凡煙小說

? 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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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

◎碎月城的少城主。◎

“什麽意思?”星涯王茫然地望著她。

她一動不動, 只任由他看。

殿外逼近的火光,映出她發絲飛揚,在神官們的唱誦聲中, 同一張臉上, 卻有與昔日不同的風采。

她眼看著對方的神情, 逐漸轉為惶恐。

“不可能,絕不可能。”

“我生來體質既差, 魂魄又不穩, 於修行一道上,實在是沒有天分。即便是師尊給了我一顆天下最好的靈核,我也仍須時日修煉。”

她神色平靜,“如果沒有這副天人之身, 我與沐晚風之間的生死, 恐怕還要另當別論。”

“我,我不信!你怎麽會有這樣的好運?仙人為什麽要眷顧你?”

“倒並非她們眷顧,是我自己有造化。”

“星曉,你……”

對方叫著她的舊名, 雙眼紅得幾乎滴血。

“為什麽?你一輩子一事無成, 為什麽卻永遠能交好運?”

“好運?是說我無端遭人陷害,卷入謀逆, 被送上刑場?還是說我丟了記憶,沒心沒肺, 最終看著所愛之人為我而死?”

她亦步步逼近, “如果你管這其中漏下來的零星運氣,叫做好運的話, 那或許是因為我只想守好身邊的人, 而從無害人之心。”

“這不公平!”

眼前的人聲嘶力竭, “自古以來,言多必失,行多必過。這些年兢兢業業治理著天下的是我!你一個毫無建樹的人,憑什麽這樣對我說話?”

黎江雪望著他的模樣。

他少年時,仿佛永遠溫文爾雅,嫻靜守禮。登上王位後,又常年掛著一副和藹笑容,將心思深藏。

這是他一生未曾有過的失態。

“王兄當真認為,自己將這天下治理得好嗎?”

她緊盯著他的眼睛。

“多年前,在替我定罪前,你來見我最後一面。你說你登基後,這世上男子的境遇,都會因你而不同。

“然而如今我一路走來,放眼看去,什麽都沒有變得更好,反而是百姓備受官府欺騙,其慘痛令人不忍目睹。

“你究竟是在用心治理這天下,還是在用心討好碎月城,祈盼著仙人能夠庇佑你,保你坐穩這個王位?”

星涯王梗著脖子,滿臉漲紅。

“你以為是我願意嗎!”

“莫非還有人能逼你?”

“你覺得我一個男子,這些年來在這個位置上,坐得容易嗎?玄曦在時,但凡有推行得當的政令,人們皆歸功於她。而但凡令他們不滿,便稱是我的主意。

“後來玄曦死了,他們更是一天天地斥我行止不端,禍亂朝綱。假如我沒有招攬天下的修士,令他們生畏,我連怎麽死在他們手上都不知道。

“誰給我勵精圖治的機會了?只要我一日身為男子,我做什麽都是錯的!”

他咬牙怒視著她,“你們女子,永遠說得輕巧,怎麽會懂我的感受?換了你在我的位置上,你也不會做得更好。”

“我懂。”

“滾!”

黎江雪面對他的怒火,卻並不以為冒犯,反而只從心底升起悲哀。

“還記得嗎?我被師尊從刑場上救走的那一天,你也在。”

“你想說什麽?”

“你看見了,他生燃了自己的靈核,送我去異界養魂。星涯,我去過另一個世界。”

她道:“在那個世界,男女的地位,恰好相反。男子高高在上,占盡好處,無論到哪裏都如魚得水,女子卻備受打壓,忍受種種不公,想要獲得與男子同樣的權利,便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

“一派胡言!”

“我有什麽必要編造?”

星涯王臉色青白,目光在她臉上逡巡許久,才露出一個嘲諷笑意。

“若你說的是真話,那你便該明白世事對調,人心如此,我的所作所為,皆是身不由己。”

“不,我不能。”

“你……”

“因為那個世界的女子,比你做得好得多。”

她看著他陡然哽住的模樣,只覺胸中悲涼。

“王兄,承認吧,並非所有人都會如你一般,被權力迷了雙眼,為保住地位做盡惡事,惶惶不可終日,而忘了自己最初所願。

“那些只因你是男子,就加以輕視的人,固然對不起你,你又何曾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男子稱王,一生不易。但是千百年後,後世終究會給每一個人公正的評判。你原本有機會名垂青史,留下無法被抹殺的功業,是你自己沒有把握住。”

她擡頭,長劍從掌心浮現。

“當年星華長姐死前,斥你必不得善終。今日當是應驗了。”

星涯王猛地向後退去。

神官圍成的請仙陣被他沖散,也顧不上了,他一路倉皇躲到供神的香案後面,好像如此便能躲過她手中劍。

黎江雪望著他威儀全失的模樣,只淡淡道:“王兄,沒用的。”

“不會的!你不能殺了我!我是……”

他仿佛又要說,他是受仙人庇佑的王君,然而看了看香案上死氣沈沈的神牌,自己先咽了回去。

最終他緊盯著她,“你要是殺了我,這天下該由誰來掌管?”

“王兄是擔心後繼無人嗎?”

“我無子嗣,你心心念念,只想著你那相好,也無意於王位。你殺我逞一時之快,可有想過往後該當如何?”

他雙眼熠熠,“這天下不能無主!”

“這便不勞王兄操心了。”

黎江雪只波瀾不驚,“這天下,從不缺有治國之才的能人。”

“他們皆不是正統!”

“何謂正統?天幕城王族,統領這片大陸五百年,已屬難得,放眼開天辟地以來的光陰,卻不過短短一刻。凡間從不屬於誰,沒有人能當它的主人。

“當年先祖能治理天下太平,便該當權,而如今天幕城已從根上腐朽,便該改朝換代。總有能勵精圖治,能使百姓安居樂業的人,勝任新君之位。”

“星曉!”眼前人怒斥,“你也是我王族子孫,怎能說出這種話來?”

“不,我不是。”

……

她是先從星涯王的衣襟裏,挑出那枚裝著後土的錦囊,確認過無誤,才出的劍。

血泊裏,那人仍掙紮著要爬向她。

“別碰……是我的,還給我……”

她握著錦囊,低頭看他,“王兄,你這一生,做錯的太多了,該結束了。後土對你是沒有用的。”

“你說什麽?”

“玄曦是神鳥,與妖族類似,無事則萬年長生,身死則灰飛煙滅,不留神魂,不入輪回。所以,你即便奪得了後土,也永遠不能使她覆生了。”

她望著他震驚的眼神,“你是凡人,今日一死,自去轉世托生。只是往後千百次輪回裏,你再也不會與她相見了。”

“……”

星涯王的口中,突然湧出一口鮮血。

他擡頭看她,目光漸漸灰暗,忽地啞聲問:“你真的沒有騙我嗎?”

“什麽?”

“這天地間真的有一個,男子翻身做主的世界嗎?”

黎江雪沈默了片刻,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他再沒有說別的話,只是安靜合上了雙眼。

外面的火光,已經燒到了殿前,鋪天蓋地,一色的紅。那些小神官早已經不擺陣唱誦了,瑟縮成一團,擠在大殿的角落裏,眼淚汪汪地望著她。

她把裝有後土的錦囊小心放進胸口,和裝著鮫珠,附著她師尊神識的那一枚,緊挨在一起。

然後忽地一揚手。

劍光在後墻上破開一道門,在殿後少火處,用靈力辟出一條通路。

神官們先是驚叫一片,待發現自己並未被斬殺,不免楞住。

她淡淡道:“與你們無關,逃命去吧。”

便轉身走向殿外。

被火光照亮的天空中,她看見遠處有碩大鵬鳥飛過,背上載著許多看不清的小點,應當是從火場中救出的百姓。

她微微笑了一下,低頭對懷中輕聲道:“你看,唐止和蒼狗沒有你在,也很懂事。”

懷裏安安靜靜的,自然沒有人答她。

只有她自顧自地說:“可是,我沒有你不行。所以師尊聽話,快回來吧。”

話音剛落,卻見幾道身影,從天邊而降。

她片刻前還溫存的語氣,便陡然轉為戒備。

“幾位長老,是來興師問罪的嗎?”

碎月城的諸位長老,羽衣飄飄,齊聚在她面前。

“不過是凡間一名男子,一座城池,哪裏值得在意。”為首的淡淡一笑,“不過,你卻須隨我們回去。”

“若我說不願呢?”

“你闖入聖塔,盜走仙身,莫非還想在凡間逍遙嗎?”

黎江雪臉色凝重。

“此舉確是我有過在先。不過,你們聖塔中沈睡的人,為何與我相貌肖似,又與我天然相吸引?長老不打算替我解惑嗎?”

“時機未到,須返回碎月城再與你細說。”

“我不會心甘情願,被人軟禁。”

“你是要憑這副未蘇醒的身軀,與我們相抗嗎?”

“假如長老們要苦苦相逼,也只能如此。”

對方凝眉片刻,沈默不語,只見靈流華光,直撲她而來。黎江雪咬緊牙關,提劍迎上。

這處迎仙臺,曾經是天幕城畢恭畢敬,迎接仙人,最肅穆的所在。今夜卻成了她與仙人的戰場。

靈流道道相撞,穿過四周烈火,激得火星飛濺。

借來的這具身軀,已是她前所未見的強大。但不知是以寡敵眾,難以相抗,還是如對方所說,這副身體尚未蘇醒,並不能施展出真正的力量。

最終,一聲錚然悲鳴,宣告了黎江雪的戰敗。

月升劍脫手飛出,在仙人強悍的靈力中,一寸寸斷裂,化為齏粉。

她呆了呆,擡手捂住胸口錦囊,“你們現在可以殺我了。”

對面卻深深望她一眼,長嘆一聲,“從天上到凡間,你總是為了他如此。我們親眼看著你長大,又何故要對你不利?孩子,該鬧夠了。”

“什麽意思?”

“月魄,憶起過往。”

……

碎月城中,曾有一個小神女,名叫月魄。

小神女靈力高強,心性純澈,走到哪裏都永遠招人喜愛,被長老們悉心教養著長大,便如眾星捧月一般。

如果說,碎月城是天人之城,那她就是其中最璀璨的瑰寶。

所有人都在期待著,她年滿二十一歲,就能按照舊俗,繼任城主之位。

唯有她自己並不放在心上,從不覺得那個位置有什麽吸引人的地方。

“啊?那我還要當九百七十九年的城主啊?也太累了吧。”

坐在講堂裏,她鼻子眼睛都皺成一團。

面前的人哭笑不得,“少城主又在胡說了。”

那便是後來下界追她,令她萬分防備的人。

但那一年,她待對方還是親親熱熱,全心信賴的。那是眾長老之首,昭明,幾乎相當於她的半個母親。

是的,碎月城沒有現任城主,她也從未見過她的母親。

“也是也是。”她吃著小零嘴,笑瞇瞇地點頭,“我娘就走得早,我也不一定就活那麽久。”

昭明長老卻擺出正色。

“少城主,不要再胡言亂語。我們享有千年的壽數,自當擔起自己的使命,不負所望,怎能嬉嬉笑笑,隨意辜負?”

她見對方板下了臉,吐吐舌頭,不敢再鬧了。

“長老,我知錯了。”

“那你再同我說一遍,先城主是如何身故的?”

“下界妖獸作亂,卷起海潮吞噬凡間城池,母親她挺身而出,與蒼龍搏鬥,為了保護凡人而殞身,被凡人奉為救苦救難的神仙。”她規規矩矩地答,“月魄從小熟記,不敢遺忘。”

“你還記得便好。”

昭明長老嘆了一口氣。

“我們一族,本是神明後裔,無奈流落在外,強大如你母親,竟也白白隕落,實在令人痛心不已。只願我城民,能早歸天界,再不必受此番苦楚。”

她道:“千餘年來,我們被迫與凡人通婚,神血日漸稀薄,我與其餘長老,日夜憂心不已。少城主,你的靈力深厚純凈,乃是前所未見,只盼你能靜心修行,奮力進取,來日率領城民重返天界,一償我族夙願。”

少女卻微皺起眉頭,不作聲。

“又在走神?”她加重語氣道。

月魄卻搖搖頭,“不,是有一事不明。”

“什麽?”

“我們身為仙人,被凡人信仰供奉,我努力修行,難道不應該是為了變得更強大,守護下界蒼生嗎?就如母親一樣。”

昭明長老的臉上陡然現出幾分不自在。

“此話自然是對的。”她幹咳幾聲,“總之,少城主都要勤於修習,不可懈怠。”

月魄不疑有他,只乖巧點頭,“那是自然,我每天都好努力呢,片刻不敢忘各位長老的教導。”

其實這話,不過白說一句。

整座城中都知道,少城主天生靈力超群,從幼年時便展露出令人驚嘆的資質,也由此被寄予厚望。

而最最關鍵的是,她擁有光明靈根。

這是被神明詛咒的碎月城裏,從未見過的東西。

從幾年前起,眾位長老就再也無法教導她什麽了。她們對這種罕有的靈根一無所知,不懂得還能如何雕琢這塊美玉。

但是今天,昭明長老有了新的辦法。

“你能潛心修行,令人深感欣慰。”她慈愛道,“你想不想,有人能引導你再上一層樓?”

“當然想,做夢都想!”

“那好,長老們從凡間尋來了一名男子,他同樣身懷光明靈根,修為在凡人之中已達翹楚。我們以為,他或許能為你指點一二。”

“凡人?男子?”

月魄一下怔住了,睜大了眼睛,“男子長成什麽樣子啊?”

昭明長老撇了撇嘴,顯得不是十分樂意。

“也罷,城中上一次揀選男子時,你尚未出世,的確是不曾見過,有些好奇也是情理之中。男子也不過是一只鼻子兩個眼,沒有什麽特別的。”

她語重心長道:“他上天來,只不過是為了幫助你修行。你千萬不要為他所迷,生出不該有的心思來,以免如先城主那般,釀成慘劇。”

“您說母親?什麽慘劇?”

她卻仿佛自知失言,只起身道:“明日一早,他便會入城,屆時再作安排。少城主且去歇息吧。”

……

結果這一夜,月魄輾轉難眠。

她一生從未見過男子,也不曾見過第二個,懷有光明靈根的人。

這種傳說中因月華而生,放眼整個碎月城也找不見的靈根,他竟然會有?

凡間修為的翹楚,究竟有多厲害啊?

他一個凡人,要教導她一個仙人修行?要是她表現得太強的話,會不會讓他臉面上掛不住?

哦,對了,他還是個男子。聽說男子都柔弱膽怯,弄不好要哭的,不行不行,她得把力量收著一點,不能嚇著了他。

她就這樣翻來覆去,自己想了一整夜,到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時候,終於是等不下去了。

她滿臉興奮,威脅侍女玉露不許聲張,決定自己偷偷跑到城門口,先看一眼,那男子究竟長成什麽模樣。以防晚些時候,在眾位長老面前相見時,太沒有準備。

碎月城的日出,來得比凡間更早一些。

她摸到城門外時,只見第一縷朝陽從天邊而來,將四周的雲霧映得,鋪天蓋地,一片絢爛。

而在晨曦之中,有一個人安靜地側身立著,眉眼比霞光更溫柔。

她一時沒忍住,輕輕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一下就聽見了,回頭看她,四目相對,明眸如春水,直直撞進她雙眼。

他並不知她是誰,只是善意地微微一笑。

她這顆在天人之城中長大的心,便忽然如凡人一般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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