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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吃糖。◎
她端詳著這個人, 只覺得昭明長老果然是年紀大了，凈說胡話。
什麽叫都是一只鼻子兩個眼？
眼前的人分明就好看得很。哪裏哪裏都好看。令她一時忘我，看得目不轉睛。
直到他被看得失措, 臉上微紅了紅, “仙人為何這樣看我？”
她從小直爽慣了, 更從來不懂男女大防，想都沒想, “當然是因為你好看呀。”
於是便眼瞧著, 他頰邊越發紅透，把身後朝霞都映得失色。
她不明所以，只接著問：“你怎麽一個人站在這裏呀？城門口風大，別受了寒。”
聽說凡人的身體都很弱, 要是剛上天就折騰病了, 那可不好。
這人的目光卻愈發的柔軟。
“多謝仙人體諒。”他道，“接引我的仙使進城去通傳了，讓我在此處等候。”
“那沒事，我帶你進去吧。”
“仙人好意, 在下心領了。只是怕亂了規矩, 於禮不合。”
她一下就笑出來，“你就放心吧, 有我在，沒有人能說你不懂規矩。”
“這……”
“我是你的徒弟。”
在她燦爛笑容裏, 眼前人錯愕了片刻, 慌忙後退一步，想要行禮, “拜見少城主。”
身子還沒彎下去, 手就被她牽住了。
“好啦好啦, 快跟我進去吧，別站在這裏吹冷風了。”說著還將他的手搓了搓，握得更緊了一點，“真的很涼。”
月魄沒有見過男子。
她只知道她從小自由自在，只要修行認真，長老們便都寵著她，從不苛求她的規矩。她與玉露，與其他女孩，手牽手地笑鬧乃是常事。
所以她也不明白，這人為什麽臉紅得這樣厲害，睫毛垂得低低的，不敢看她。
她一直牽著他，走在商戶還未開門的大街上，走在碎月城的清晨裏，一會兒同他講東講西，一會兒又拉著他問，凡間的街市與這裏有多大差別。
直到突然想起，還沒問他姓名。
“雲別塵。”她將這三個字放在唇齒間，輕輕回味過一遍，“真是個好名字。不過，我要怎樣叫你呢？”
她是認真地在思考，“你是上天來教導我的，我總不能直呼其名，也太不禮貌了。”
“我只是一個凡人，如何配得上教導二字。”他神色溫和，“少城主不必如此待我。”
“不行不行。”
她眼珠子轉了一下，“在凡間的時候，也有人教過你嗎？”
“有。”
“那你如何稱呼她？”
“我稱她師尊。”
“原來如此。”
她恍然大悟一般，笑得眼裏亮晶晶，直直望著他，“師尊。”
他被這兩個字，驟然燙了一下，連忙道：“少城主禮待，在下愧不敢當。”
她卻握著他的手，滿眼裏倒映出的都是他的影子。
“師尊要是在我面前這樣，徒兒會難過的。”她口氣溫柔鄭重，“你是我師尊，我往後都聽你的。”
……
後來雲別塵方知，這是一句假話。
她並非處處都聽他的，例如他被城中仙人看輕，而不許她去出頭時，她從來都當耳旁風。
這一日內城舉辦祭典，要向九天之上真正的神明禱告，祈求能夠早日重返天界。
來往做事的人多，一不小心，就有兩句閑話，隨著風送進了他們耳中。
“你瞧見沒有？近來少城主對那男子，可是好生上心，一口一個師尊，叫得親熱。一個凡人，他倒也當得起？”
“誰說不是呢，那天我還見幾位長老議事，都道頭痛，說早知如此，當初寧可多費些時間，找個女子來才好。”
“話是這樣說，可這修為深厚的光明靈根，實在難得，又哪裏是說找，便能找到的？”
“唉，只求別步先城主的後塵罷了。我這心裏呀，成天七上八下的。”
“咱們且寬心，少城主從小心善，待誰都好，也不獨獨待他如此。我瞧著，未必就是那層意思。”
月魄不樂意聽這話，一個閃身，如靈巧的鳥雀，就到了她們面前。反倒將她們嚇了一跳。
“我怎麽不知道，我待誰都好啊？”
“哎呀，見過少城主。”
“你們不要聽幾位長老閑話，我改天自會去和她們說明的。”她眼神清澈，口氣認真，“他不遠萬裏，上天來教導我，我自然應該心懷感激，處處敬他。他是待我好的人，所以你們也不能輕慢於他。”
“是，少城主，再不會了。”
“好啦，快去忙吧，今日辛苦。”
她微微笑著，目送她們離去。
身後卻傳來低低一個聲音：“少城主往後不要如此。”
“怎麽了？師尊不高興？”
眼前的人搖了搖頭，目光沈靜，“你是一城之主，每日喚我師尊，已經令諸位長老不悅，要是再為我出頭，只會平白拖累你。不過是隨口兩句閑話，我並不會往心裏去。”
“師尊的心就這麽寬呀？”她湊近了，笑瞇瞇地打量他。
他眼神微微躲避，“別鬧。”
“好。”她老實縮回身子，笑容卻更明媚，“可是我心眼小，我介意，行不行？”
“少城主……”
“做徒兒的，自然應該永遠護著師尊。沒有人能說我師尊，半句也不行。”
他望著她眼中炙熱的光亮，聲音更輕：“其實我並沒有教你什麽。”
“師尊，你怕不是不想認我了？”
“少城主是半神之軀，修為遠在我之上，我不過是恰巧與你具有同種靈根，才能稍作指點罷了。”
他道：“少城主這樣待我，令我心中不安。”
然而少女的眼尾立刻耷拉下來，牽著他的衣袖搖晃。
“師尊……”
“別鬧，讓人看見了。”
“那正好，誰來我就和誰告狀，說我師尊不要我了。”
“……”
他終於受不了她無賴，輕輕瞥她一眼，“好了，是我說錯了，行不行？”
她立刻轉為笑臉，“師尊沒錯，師尊最好了。”
但轉眼又道：“只是有一件事，我能不能問師尊？”
“什麽？”
“她們剛才說的‘那層意思’，是什麽啊？”
眼前的人呼吸一滯，擡頭看看她，忽地將衣袖從她手中扯回去，轉身不語。只是頰邊莫名其妙地紅了。
她還不識相，一個勁地往前湊，“師尊，不知道也不要緊的，你別不理我呀。”
卻在此時，恰逢玉露跑來請人。
“少城主，幾位長老說，祭典快開始了，要您趕緊過去。”
這種場合，身為凡人的雲別塵，自然是不能參與的。
她只能輕嘆一口氣，揚起笑臉，“那我走了，師尊早些休息吧，不必等我回來。”
……
雲別塵也的確這樣做了。
碎月城的祭典儀式多，耗時久，直到夜深仍舊不息，他只如平日一般，上床睡下。卻不料迷迷糊糊間，聽見仿佛有貓撓門。
那貓還會叫：“師尊，師尊，你睡著了嗎？”
聲音壓低著，卻鍥而不舍。
他清醒過來，不由失笑。哪有這樣問人的？
但還是道：“沒有。”
“那我能進來嗎？”
“少城主，怕是不妥吧。”
“可是我真的有要緊事呀。”
雲別塵揚了揚唇角。從頭到尾，她仿佛也沒給他不同意的餘地。那還問他做什麽？
其實他有些擔心，此事若讓幾位長老聽聞，心裏必有憂慮。但他知道，自己這個小徒弟心思單純，全不懂男女大防，也無謂去和她較真。
於是只道：“進來吧。”
說著就要起身披衣，好顯得形容端正些。
卻不料，房門一開，只覺一陣風卷進來，還不待他反應，竟將他撲在了床上。
“你……”他一時驚住，不敢動彈。
就見月魄俯身在他上方，眉眼彎彎，“原本是讓師尊不必等我的，可我實在忍不住，還是想來找你。”
她手按在他肩頭，惹得他全身都僵硬，且發熱。
“少城主……”
不想她卻自顧自，從衣襟裏抖出一小堆東西。他定睛一看，不由楞住了。
是糖。
被頗為精致的彩紙包裹著，在她掌心聚成一座小山，捧到他的面前。
可能是深夜被叫醒，腦子轉得還慢，他不小心就道：“你怎麽知道我愛吃糖？”
話說出口，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自作多情，臉上頓時赧然。
她反倒一下笑開來，顯得格外驚喜，“原來師尊愛吃糖啊，那太好了，我還怕你不喜歡呢，正想著怎麽哄你吃。”
說著就剝開一顆，送到他唇邊，“來嘗嘗看。”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任由她餵了。反正她連他的床都敢上，相比之下，這又算什麽。
將糖含進嘴，還含糊道：“是桃子味的？”
“師尊真聰明。好吃嗎？”
他被誇得哭笑不得，點點頭。
碎月城的東西，不是凡物，自然都是好的。
就見她眉開眼笑，如數家珍，“喏，這個是橘子味，這個是葡萄味，這個我也認不清了，大概是荔枝。我每樣都偷偷抓了一點，就怕你不喜歡。”
雲別塵終於忍不住，“少城主是去祭神了，還是去趕集了呀？”
她捂著嘴笑得不行。
笑完了，才道：“師尊留著慢慢吃，等下次有機會，我再背過人給你帶。”
“也不必如此費心，堂堂的少城主，怎麽還像做賊似的，要去偷拿。”
“師尊不知道，這是祭臺上擺的供糖，一顆便相當於凡人修行五百年。要是讓長老們知道了，肯定要說我擾亂下界規矩，麻煩得很。”
“……”
他一時怔住，只見她眼眸含笑，在室內明珠的光芒下，亮得動人心魄。
“這太貴重了。”他慌忙要起身推卻，“我只是一介凡人，不敢收受。”
身子卻被她牢牢抱住。
她不知此舉引人遐想，只環著他的腰，膩在他身前。
“師尊今日不是說，自己修行不如我，心中不安嗎？”
“你是為了我一句話才……”
“如今先拿這些小玩意兒湊合著，等往後遇見了更好的靈寶，我全都找來給你。你雖不是仙身，也沒有人敢小瞧你的修為。”
他沈默了好久，眼中微熱，“少城主，我不值得你待我如此。”
“我說值得，就值得。”她聲音溫軟，還透著些不好意思，“我只怕師尊過於自謙，不肯做我的師尊。”
“……”
雲別塵被她灼灼目光，看得竟不知如何自處。
卻聽她忽而又道：“師尊，既然都收了我東西了，能不能答應我一件小事呀？”
“什麽？”
“往後別再叫我少城主了，好不好？”
“這不成規矩。”
“天底下哪個師尊對弟子用敬稱，才不成規矩呢。”
她不依不饒，拉著他的手，“師尊……”
雲別塵讓她纏得沒辦法，只被她喊得，耳根都熱起來。
“不過一個稱呼，這樣要緊嗎？”
她才轉轉眼睛，期期艾艾地承認：“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叫我少城主，可是師尊在我心裏，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的。所以，我希望我在師尊心裏，也能不一樣。”
他硬生生繞了兩圈，才弄明白這個小腦袋裏在想些什麽，不由嘆息。
“那我總也不能不顧體統，直呼其名。”
“可以的，我喜歡的。”
“你倒也不替你師尊想。”他微微帶了笑，從眼角睨她，“到時候長老們罰我，你可不要出頭去爭。”
“啊？不行！”
她這才一下回過神來似的，慌忙抱緊他，“可以罰我，不能碰我師尊！”
他被她抱了個滿懷，只覺得身上暖熱，連帶著心也不由自主地軟。
他想了想，道：“凡間有由長輩取小字的習俗，你若願意，我替你取一個，權當折中，也不算是直呼少城主名諱。”
“都聽師尊的。”
“阿雪，好不好？”
“阿雪。”她將這兩個字反覆念過幾遍，笑得燦爛，“我喜歡，不過，是什麽含義啊？”
“是說你心性潔白，不染纖塵，便如雪一般。”
她只歡喜不已，“師尊對我最好了！”
轉眼又望著窗外感嘆：“一直聽說，人間冬日有雪，夏日有雨，只可惜碎月城高高在雲上，什麽都瞧不見，也不知道它們究竟是什麽模樣。”
雲別塵看了看她，“誰同你說，只有夏日有雨？”
“去過凡間的姐姐們說的，難道不對嗎？”
“春日是連綿煙雨，芳草如茵。盛夏是疾風驟雨，打落芭蕉。秋日是冷雨蕭蕭，浸透紅葉。冬雨便是陰冷入骨，人們只願躲在屋子裏烤火了。”
他道：“仙人遙在天上，不知凡間事。”
她卻聽得張大了嘴，半晌才回神，“人間竟然這樣美，好想去人間啊。”
“凡人皆盼升仙，你倒與別人反過來了。”他微笑。
卻不料，她道：“那是師尊的故鄉，能養出這麽好的師尊，一定是個好地方，我想去看看。”
他只楞怔，不知自己究竟哪裏好，值得她如此這般。
只是在她離開前，他終究還是想起來，稍擺了一擺師尊的架子。
“阿雪。”他道，“你往後記著，我的屋子，白日裏可進，夜裏不可進。還有床，萬萬不能沾。”
“師尊？”
“也不能抱我，對我拉扯。”
她一下就不樂意了，面對突然多出來的一堆規矩，皺著臉發急，“為什麽啊？”
“因為不合規矩，長老們會動氣。”
“師尊騙人，我和玉露經常這樣玩鬧，以前小的時候，同睡一張床也不是沒有。長老們頂多嗔怪幾句，從來不生氣的。”
他無奈，垂下眼輕聲道：“我與她不同。”
“哪裏不同？”
“我是男子。”
月魄歪了歪頭，這才恍然意識到什麽似的。
“昭明長老提起男子時，確實也總是怪怪的。是同男子做這些事，會不好嗎？”
他想了半晌，才決定含蓄地以實相告：“是，對男子而言，這些事只能與心儀之人做，要不然，便會讓他遭人閑話，受人欺負。”
她立刻領會，騰地一下，從床邊跳開八丈遠。
“我知道了，師尊。往後絕對不會了，我不舍得讓師尊被人欺負，誰也不能。”
他心知她是半懂不懂，但也為她堅定神色稍稍一暖。
“嗯，早些睡吧……阿雪。”
碎月城的夜，沒有他看慣了的火鹮，只有冷冷的明珠和星芒。正如他身為凡人，只身來到這高遠天上，無依無靠，寥落生寒。
但是，他遇見了一個小神女。
她隨手哄他開心，餵給他的糖，便使他日後成為了凡間無人能敵的修士。
他小心翼翼將糖紙珍藏起來，不舍得丟，在多年後用它剪出了一個紙人，取名唐止。
他告訴她，為她取阿雪這個小字，是因為她心性純凈，潔白如雪。其實是沒說實話。
真相是他在城門外，第一眼見她，就被她撞進了心裏。
彼時他只見雲霧縹緲，如天上河，有一個不染凡塵的少女，用好奇又善意的眼光，偷偷地打量他。她在黎明的第一縷晨曦裏，皎潔美麗，光明燦爛。
皚如江上雪。
作者有話說：
今天大年夜，兩章一起更啦。
其實吧，我最初是想在年前完結的，結果眼瞅著要加班了。
還好，是在除夕寫到了甜甜的前世，大過年的沒讓大家糟心哈哈哈。
也快啦快啦，二月頭上就能完結了，謝謝小天使們願意陪我這麽久。
祝大家新春快樂，身體健康，心想事成，前兔無量，大展宏兔！愛你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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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吃糖。◎
她端詳著這個人, 只覺得昭明長老果然是年紀大了，凈說胡話。
什麽叫都是一只鼻子兩個眼？
眼前的人分明就好看得很。哪裏哪裏都好看。令她一時忘我，看得目不轉睛。
直到他被看得失措, 臉上微紅了紅, “仙人為何這樣看我？”
她從小直爽慣了, 更從來不懂男女大防，想都沒想, “當然是因為你好看呀。”
於是便眼瞧著, 他頰邊越發紅透，把身後朝霞都映得失色。
她不明所以，只接著問：“你怎麽一個人站在這裏呀？城門口風大，別受了寒。”
聽說凡人的身體都很弱, 要是剛上天就折騰病了, 那可不好。
這人的目光卻愈發的柔軟。
“多謝仙人體諒。”他道，“接引我的仙使進城去通傳了，讓我在此處等候。”
“那沒事，我帶你進去吧。”
“仙人好意, 在下心領了。只是怕亂了規矩, 於禮不合。”
她一下就笑出來，“你就放心吧, 有我在，沒有人能說你不懂規矩。”
“這……”
“我是你的徒弟。”
在她燦爛笑容裏, 眼前人錯愕了片刻, 慌忙後退一步，想要行禮, “拜見少城主。”
身子還沒彎下去, 手就被她牽住了。
“好啦好啦, 快跟我進去吧，別站在這裏吹冷風了。”說著還將他的手搓了搓，握得更緊了一點，“真的很涼。”
月魄沒有見過男子。
她只知道她從小自由自在，只要修行認真，長老們便都寵著她，從不苛求她的規矩。她與玉露，與其他女孩，手牽手地笑鬧乃是常事。
所以她也不明白，這人為什麽臉紅得這樣厲害，睫毛垂得低低的，不敢看她。
她一直牽著他，走在商戶還未開門的大街上，走在碎月城的清晨裏，一會兒同他講東講西，一會兒又拉著他問，凡間的街市與這裏有多大差別。
直到突然想起，還沒問他姓名。
“雲別塵。”她將這三個字放在唇齒間，輕輕回味過一遍，“真是個好名字。不過，我要怎樣叫你呢？”
她是認真地在思考，“你是上天來教導我的，我總不能直呼其名，也太不禮貌了。”
“我只是一個凡人，如何配得上教導二字。”他神色溫和，“少城主不必如此待我。”
“不行不行。”
她眼珠子轉了一下，“在凡間的時候，也有人教過你嗎？”
“有。”
“那你如何稱呼她？”
“我稱她師尊。”
“原來如此。”
她恍然大悟一般，笑得眼裏亮晶晶，直直望著他，“師尊。”
他被這兩個字，驟然燙了一下，連忙道：“少城主禮待，在下愧不敢當。”
她卻握著他的手，滿眼裏倒映出的都是他的影子。
“師尊要是在我面前這樣，徒兒會難過的。”她口氣溫柔鄭重，“你是我師尊，我往後都聽你的。”
……
後來雲別塵方知，這是一句假話。
她並非處處都聽他的，例如他被城中仙人看輕，而不許她去出頭時，她從來都當耳旁風。
這一日內城舉辦祭典，要向九天之上真正的神明禱告，祈求能夠早日重返天界。
來往做事的人多，一不小心，就有兩句閑話，隨著風送進了他們耳中。
“你瞧見沒有？近來少城主對那男子，可是好生上心，一口一個師尊，叫得親熱。一個凡人，他倒也當得起？”
“誰說不是呢，那天我還見幾位長老議事，都道頭痛，說早知如此，當初寧可多費些時間，找個女子來才好。”
“話是這樣說，可這修為深厚的光明靈根，實在難得，又哪裏是說找，便能找到的？”
“唉，只求別步先城主的後塵罷了。我這心裏呀，成天七上八下的。”
“咱們且寬心，少城主從小心善，待誰都好，也不獨獨待他如此。我瞧著，未必就是那層意思。”
月魄不樂意聽這話，一個閃身，如靈巧的鳥雀，就到了她們面前。反倒將她們嚇了一跳。
“我怎麽不知道，我待誰都好啊？”
“哎呀，見過少城主。”
“你們不要聽幾位長老閑話，我改天自會去和她們說明的。”她眼神清澈，口氣認真，“他不遠萬裏，上天來教導我，我自然應該心懷感激，處處敬他。他是待我好的人，所以你們也不能輕慢於他。”
“是，少城主，再不會了。”
“好啦，快去忙吧，今日辛苦。”
她微微笑著，目送她們離去。
身後卻傳來低低一個聲音：“少城主往後不要如此。”
“怎麽了？師尊不高興？”
眼前的人搖了搖頭，目光沈靜，“你是一城之主，每日喚我師尊，已經令諸位長老不悅，要是再為我出頭，只會平白拖累你。不過是隨口兩句閑話，我並不會往心裏去。”
“師尊的心就這麽寬呀？”她湊近了，笑瞇瞇地打量他。
他眼神微微躲避，“別鬧。”
“好。”她老實縮回身子，笑容卻更明媚，“可是我心眼小，我介意，行不行？”
“少城主……”
“做徒兒的，自然應該永遠護著師尊。沒有人能說我師尊，半句也不行。”
他望著她眼中炙熱的光亮，聲音更輕：“其實我並沒有教你什麽。”
“師尊，你怕不是不想認我了？”
“少城主是半神之軀，修為遠在我之上，我不過是恰巧與你具有同種靈根，才能稍作指點罷了。”
他道：“少城主這樣待我，令我心中不安。”
然而少女的眼尾立刻耷拉下來，牽著他的衣袖搖晃。
“師尊……”
“別鬧，讓人看見了。”
“那正好，誰來我就和誰告狀，說我師尊不要我了。”
“……”
他終於受不了她無賴，輕輕瞥她一眼，“好了，是我說錯了，行不行？”
她立刻轉為笑臉，“師尊沒錯，師尊最好了。”
但轉眼又道：“只是有一件事，我能不能問師尊？”
“什麽？”
“她們剛才說的‘那層意思’，是什麽啊？”
眼前的人呼吸一滯，擡頭看看她，忽地將衣袖從她手中扯回去，轉身不語。只是頰邊莫名其妙地紅了。
她還不識相，一個勁地往前湊，“師尊，不知道也不要緊的，你別不理我呀。”
卻在此時，恰逢玉露跑來請人。
“少城主，幾位長老說，祭典快開始了，要您趕緊過去。”
這種場合，身為凡人的雲別塵，自然是不能參與的。
她只能輕嘆一口氣，揚起笑臉，“那我走了，師尊早些休息吧，不必等我回來。”
……
雲別塵也的確這樣做了。
碎月城的祭典儀式多，耗時久，直到夜深仍舊不息，他只如平日一般，上床睡下。卻不料迷迷糊糊間，聽見仿佛有貓撓門。
那貓還會叫：“師尊，師尊，你睡著了嗎？”
聲音壓低著，卻鍥而不舍。
他清醒過來，不由失笑。哪有這樣問人的？
但還是道：“沒有。”
“那我能進來嗎？”
“少城主，怕是不妥吧。”
“可是我真的有要緊事呀。”
雲別塵揚了揚唇角。從頭到尾，她仿佛也沒給他不同意的餘地。那還問他做什麽？
其實他有些擔心，此事若讓幾位長老聽聞，心裏必有憂慮。但他知道，自己這個小徒弟心思單純，全不懂男女大防，也無謂去和她較真。
於是只道：“進來吧。”
說著就要起身披衣，好顯得形容端正些。
卻不料，房門一開，只覺一陣風卷進來，還不待他反應，竟將他撲在了床上。
“你……”他一時驚住，不敢動彈。
就見月魄俯身在他上方，眉眼彎彎，“原本是讓師尊不必等我的，可我實在忍不住，還是想來找你。”
她手按在他肩頭，惹得他全身都僵硬，且發熱。
“少城主……”
不想她卻自顧自，從衣襟裏抖出一小堆東西。他定睛一看，不由楞住了。
是糖。
被頗為精致的彩紙包裹著，在她掌心聚成一座小山，捧到他的面前。
可能是深夜被叫醒，腦子轉得還慢，他不小心就道：“你怎麽知道我愛吃糖？”
話說出口，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自作多情，臉上頓時赧然。
她反倒一下笑開來，顯得格外驚喜，“原來師尊愛吃糖啊，那太好了，我還怕你不喜歡呢，正想著怎麽哄你吃。”
說著就剝開一顆，送到他唇邊，“來嘗嘗看。”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任由她餵了。反正她連他的床都敢上，相比之下，這又算什麽。
將糖含進嘴，還含糊道：“是桃子味的？”
“師尊真聰明。好吃嗎？”
他被誇得哭笑不得，點點頭。
碎月城的東西，不是凡物，自然都是好的。
就見她眉開眼笑，如數家珍，“喏，這個是橘子味，這個是葡萄味，這個我也認不清了，大概是荔枝。我每樣都偷偷抓了一點，就怕你不喜歡。”
雲別塵終於忍不住，“少城主是去祭神了，還是去趕集了呀？”
她捂著嘴笑得不行。
笑完了，才道：“師尊留著慢慢吃，等下次有機會，我再背過人給你帶。”
“也不必如此費心，堂堂的少城主，怎麽還像做賊似的，要去偷拿。”
“師尊不知道，這是祭臺上擺的供糖，一顆便相當於凡人修行五百年。要是讓長老們知道了，肯定要說我擾亂下界規矩，麻煩得很。”
“……”
他一時怔住，只見她眼眸含笑，在室內明珠的光芒下，亮得動人心魄。
“這太貴重了。”他慌忙要起身推卻，“我只是一介凡人，不敢收受。”
身子卻被她牢牢抱住。
她不知此舉引人遐想，只環著他的腰，膩在他身前。
“師尊今日不是說，自己修行不如我，心中不安嗎？”
“你是為了我一句話才……”
“如今先拿這些小玩意兒湊合著，等往後遇見了更好的靈寶，我全都找來給你。你雖不是仙身，也沒有人敢小瞧你的修為。”
他沈默了好久，眼中微熱，“少城主，我不值得你待我如此。”
“我說值得，就值得。”她聲音溫軟，還透著些不好意思，“我只怕師尊過於自謙，不肯做我的師尊。”
“……”
雲別塵被她灼灼目光，看得竟不知如何自處。
卻聽她忽而又道：“師尊，既然都收了我東西了，能不能答應我一件小事呀？”
“什麽？”
“往後別再叫我少城主了，好不好？”
“這不成規矩。”
“天底下哪個師尊對弟子用敬稱，才不成規矩呢。”
她不依不饒，拉著他的手，“師尊……”
雲別塵讓她纏得沒辦法，只被她喊得，耳根都熱起來。
“不過一個稱呼，這樣要緊嗎？”
她才轉轉眼睛，期期艾艾地承認：“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叫我少城主，可是師尊在我心裏，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的。所以，我希望我在師尊心裏，也能不一樣。”
他硬生生繞了兩圈，才弄明白這個小腦袋裏在想些什麽，不由嘆息。
“那我總也不能不顧體統，直呼其名。”
“可以的，我喜歡的。”
“你倒也不替你師尊想。”他微微帶了笑，從眼角睨她，“到時候長老們罰我，你可不要出頭去爭。”
“啊？不行！”
她這才一下回過神來似的，慌忙抱緊他，“可以罰我，不能碰我師尊！”
他被她抱了個滿懷，只覺得身上暖熱，連帶著心也不由自主地軟。
他想了想，道：“凡間有由長輩取小字的習俗，你若願意，我替你取一個，權當折中，也不算是直呼少城主名諱。”
“都聽師尊的。”
“阿雪，好不好？”
“阿雪。”她將這兩個字反覆念過幾遍，笑得燦爛，“我喜歡，不過，是什麽含義啊？”
“是說你心性潔白，不染纖塵，便如雪一般。”
她只歡喜不已，“師尊對我最好了！”
轉眼又望著窗外感嘆：“一直聽說，人間冬日有雪，夏日有雨，只可惜碎月城高高在雲上，什麽都瞧不見，也不知道它們究竟是什麽模樣。”
雲別塵看了看她，“誰同你說，只有夏日有雨？”
“去過凡間的姐姐們說的，難道不對嗎？”
“春日是連綿煙雨，芳草如茵。盛夏是疾風驟雨，打落芭蕉。秋日是冷雨蕭蕭，浸透紅葉。冬雨便是陰冷入骨，人們只願躲在屋子裏烤火了。”
他道：“仙人遙在天上，不知凡間事。”
她卻聽得張大了嘴，半晌才回神，“人間竟然這樣美，好想去人間啊。”
“凡人皆盼升仙，你倒與別人反過來了。”他微笑。
卻不料，她道：“那是師尊的故鄉，能養出這麽好的師尊，一定是個好地方，我想去看看。”
他只楞怔，不知自己究竟哪裏好，值得她如此這般。
只是在她離開前，他終究還是想起來，稍擺了一擺師尊的架子。
“阿雪。”他道，“你往後記著，我的屋子，白日裏可進，夜裏不可進。還有床，萬萬不能沾。”
“師尊？”
“也不能抱我，對我拉扯。”
她一下就不樂意了，面對突然多出來的一堆規矩，皺著臉發急，“為什麽啊？”
“因為不合規矩，長老們會動氣。”
“師尊騙人，我和玉露經常這樣玩鬧，以前小的時候，同睡一張床也不是沒有。長老們頂多嗔怪幾句，從來不生氣的。”
他無奈，垂下眼輕聲道：“我與她不同。”
“哪裏不同？”
“我是男子。”
月魄歪了歪頭，這才恍然意識到什麽似的。
“昭明長老提起男子時，確實也總是怪怪的。是同男子做這些事，會不好嗎？”
他想了半晌，才決定含蓄地以實相告：“是，對男子而言，這些事只能與心儀之人做，要不然，便會讓他遭人閑話，受人欺負。”
她立刻領會，騰地一下，從床邊跳開八丈遠。
“我知道了，師尊。往後絕對不會了，我不舍得讓師尊被人欺負，誰也不能。”
他心知她是半懂不懂，但也為她堅定神色稍稍一暖。
“嗯，早些睡吧……阿雪。”
碎月城的夜，沒有他看慣了的火鹮，只有冷冷的明珠和星芒。正如他身為凡人，只身來到這高遠天上，無依無靠，寥落生寒。
但是，他遇見了一個小神女。
她隨手哄他開心，餵給他的糖，便使他日後成為了凡間無人能敵的修士。
他小心翼翼將糖紙珍藏起來，不舍得丟，在多年後用它剪出了一個紙人，取名唐止。
他告訴她，為她取阿雪這個小字，是因為她心性純凈，潔白如雪。其實是沒說實話。
真相是他在城門外，第一眼見她，就被她撞進了心裏。
彼時他只見雲霧縹緲，如天上河，有一個不染凡塵的少女，用好奇又善意的眼光，偷偷地打量他。她在黎明的第一縷晨曦裏，皎潔美麗，光明燦爛。
皚如江上雪。
作者有話說：
今天大年夜，兩章一起更啦。
其實吧，我最初是想在年前完結的，結果眼瞅著要加班了。
還好，是在除夕寫到了甜甜的前世，大過年的沒讓大家糟心哈哈哈。
也快啦快啦，二月頭上就能完結了，謝謝小天使們願意陪我這麽久。
祝大家新春快樂，身體健康，心想事成，前兔無量，大展宏兔！愛你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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