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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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

◎師尊在……撒嬌?◎

“怎麽會?”她立刻反駁, “你這一路過來,幫的人還少嗎?”

“前番在陽歇鎮,我能替秦家除妖, 救秦珍性命, 卻換不回崔南屏白白斷送的一條命。我明知道兇手是誰, 卻不能拿她有任何辦法。今日又是如此。”

他看著她,輕聲道:“許盼心疼孩子無人撫養, 甘願放棄覆仇, 前往輪回,傅家對我們感恩戴德,看似皆大歡喜。然而他的冤屈卻並沒有人來主持公道,甚至都不為外人所知。

“能安穩度日的, 總是兇手, 真正無辜可憐之人,我卻從未能相助。我實在是……忝為修仙之人。”

他神色黯淡,雙眼即便在燈火中,也沒有一絲光彩。看得黎江雪心裏猛地一疼。

她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

自打她認識他起, 他總是從容不迫、胸有成竹的師長, 即便是身子不濟而顯露弱勢的時候,他也從不曾慌亂, 更不曾失去過方向。

可是此刻的他,分明在自我懷疑, 好像他一直以來堅持的東西, 都和眼裏的光一起被擊碎了。

“師尊。”黎江雪蹲下身去,以比他更低的姿態仰望他, “為什麽會這樣想?”

“你不這樣以為嗎?”

“我沒有。”

“你不記得了?上回你為了崔南屏, 生了多大的氣?”

她楞了楞, 就無奈地笑起來,滿眼都是暖意,“弟子就說錯了一次話,你到今天還在怪我?哎,可沒有這樣記仇的啊。”

“……我說的是這個嗎?又在歪曲了。”

但無論如何,讓她一擾,他的神色總算恢覆如常些,不再那樣灰暗得嚇人。

黎江雪微微笑著,忽然伸出手,將他放在膝頭的手握住了。

他一驚,本能地往回縮了縮,卻並未真的抽回去,只是任由她用雙手包覆著他的,望著她的目光驚疑不定。

他的手今夜好像格外涼,哪怕她用自己的溫度覆蓋上去,也不能捂暖半分,讓人心頭一顫,突然冒出一種毫無道理的,想把他攬進懷裏的沖動。

她平時總愛在小事上護他,許多時候,是他並不放在心上,她卻偏要像只小鬥雞似的沖在前面。只是因為,在這個女強男弱的世界上,男子本該是被保護的,所以她覺得,她有義務擋在他身前,哪怕他並不需要。哪怕大多數時候,他都強大得讓她仰望。

但是,在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雲別塵並沒有強到無懈可擊。

他偶爾也有脆弱的,迷茫的,不知道該如何自處的時候。又或許,並不是偶爾,只是今夜才第一次讓她看見。

“師尊。”她輕聲喚他,“不要這樣想,這不是你的錯。”

眼前人報以沈默。

“崔南屏也好,許盼也罷,只是恰好被我們遇見了而已,但是在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與他們苦得相似的男子,根本數不過來。他們的苦,是這個世道造成的,又豈是憑你我二人,一朝一夕能夠更改?

“官府有法度,卻並不能給他們提供保護。天上有神明,也未見能夠給他們半分庇佑。你不過是一個修仙之人,無權無勢,能拿什麽去改變這些事?你能比碎月城的神仙還厲害呀?”

她瞇起眼,拍了拍他的手背,“師尊你就是擔子太重了,把什麽事都攬在自己身上,你能扛得過來嗎?”

雲別塵和她對視良久,才輕聲道:“你一張嘴倒是厲害。”

什麽話,明明是她思維清晰,開解有方。

她抱起他的手,輕輕哈了一口氣,又搓了搓,眼看著他目光躲閃,耳根疑似有些泛紅了,才笑著放開他,站起身來。

“師尊早些休息吧。”

“碎月城的事,你是從哪裏聽聞的?”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她微楞,也不知道他為什麽問這個,只如實答:“聽客棧掌櫃說的,那天我下去點菜要茶水,正好聽了兩句閑話。”

雲別塵淡淡點了點頭,沒說什麽。

她心道,難道他就是掌櫃說的那種長輩,覺得這些傳說玄而又玄,不希望晚輩當成真事來聽?可是他們是修仙之人啊,不至於這麽古板吧?

他並不知道她所想,只是忽然低聲咳嗽起來。咳聲急促,令人心驚肉跳。

他伸手想去夠桌上的茶壺,被她搶了先,倒了茶遞到他的手中。

“師尊,你真的不要緊嗎?”

“沒事,咳咳……不礙事的。”他倉促喝了幾口茶,皺著眉將咳聲強忍下去,才道,“只是有些累著了,並不曾受傷。”

她聽著卻總不敢放心,“我輸些靈力給你調養吧。”

“你會嗎?”

“我,沒吃過豬肉,我還沒見過豬跑啊?”

“你今夜硬扛許盼的怨氣,亦是辛苦。你那點靈力來之不易,就別浪費了。”

雖然他說得雲淡風輕,但潛藏的意思她聽明白了。她修為太弱,他這個當師尊的,不忍心收受她的好處。

“師尊……”她癟癟嘴,頗為受挫。

他看著她的樣子,就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過了,他眼尾低垂,睫毛輕輕閃動了一下,“為師當真累得很。”

“那師尊快上床休息吧。”

黎江雪說著,就轉身去鋪被子,鋪完了,沒聽身後有動靜,回過身去看,就見這人坐在桌邊一動不動。

“怎麽了?是不舒服?”

“沒有。”

“那……”

“你扶我一下。”

“……”

他擡眼望著她,神色如此自然,坦蕩,理所應當,好像誰要是敢在他面前生出邪念,就該自己去面壁思過一樣。

黎江雪的呼吸卻陡然粗重,臉上控制不住地燙了起來。

如果眼前不是雲別塵,而是隨便換作另一個男子,她一定會認為這叫做……別有用心。

她不敢讓自己面紅耳赤的樣子,落進他的眼睛裏,於是一邊匆忙答應,一邊低頭去扶他。

這人果然是累著了,身子軟得厲害,幾乎沒有什麽力氣,只能倚靠在她臂彎裏借力,身上的香氣清清淺淺,像要將她纏繞住一樣。

她忽然產生了一種很不合時宜的聯想。她想起那種柔軟又安靜的莬絲草,看著不聲不響,從沒想過要對誰下手,但卻會悄無聲息地攀附上來,讓人越陷越深,甘願落入他的落網。

但是,雲別塵不會的。

他永遠是端正清凈,問心無愧的師尊,才不會像她這樣總在想些不該想的。

她深呼吸了幾下,拋開那些見不得光的雜念,只小心扶著他,“師尊,你慢些。”

他腳下卻很配合似的,踉蹌了一步,一下栽到她的肩上。

“師尊!”

這人低垂著頭,前額埋進她的肩窩裏,這樣近的距離,她都能將他的睫毛一根根數清。他眉頭微蹙著,像是自覺不妥,想要掙紮著站穩,然而終究還是脫力,只放棄般閉了閉眼。

他的溫暖,他的氣息,盡數落在她的肩頭。

“對不住。”他低低道,聲音細弱,夾雜著喘息。

她只覺得太陽穴一跳,手臂下意識地就攬緊了他。

“對什麽不住,都這樣了,還記得和我客氣。對弟子也要這麽見外嗎?”

他神色蔫蔫的,任憑她說,也不爭辯。這副樣子,讓她心裏一邊不是滋味,另一邊卻又有某種火苗,在危險地跳動。

這個模樣,活該被吃幹凈算了!

她憋著一股火,忽然一下將他打橫抱起來,幹脆利落,把人撈進懷裏。

她聽見雲別塵在她耳邊,輕輕倒吸了一口氣,但是並沒有掙紮,甚至用一條胳膊環住了她的肩,好讓她抱得更省力一些。

安分,又聽話。

她心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假如他不是她師尊,也不是什麽仙長,只是山下一戶普通人家的男兒,她可能真的會上門提親,求娶他做夫郎的。

這樣溫柔好性兒,又體貼人,知趣味的男子,就應該被捧在手心裏疼的。

心裏的火快燒了山,但她只是將人抱到床上,小心替他脫了鞋襪,又蓋好被子,做完這一切,才見雲別塵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模樣倒是比方才有精神不少,頰上甚至有些血色。

“師尊看我幹嘛?”她略有些不自在,“不難受了?”

“頭暈。”

這人微微瞇了眼,似乎虛弱,尾音裏帶了點迷蒙,乍一聽,很容易誤認成是在撒嬌。他長發在枕頭上散作一片,襯出一張臉格外漂亮,眼尾紅得都有些媚。

黎江雪在心裏猛扇自己一個耳光。

雲別塵向她撒嬌?

人不能,至少不應該,有這種驚心動魄的幻想。

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只平靜溫柔,“頭暈更要早些睡,明天睡醒就好了。話說回來,這傅家住得也不舒服,明天我們就回霞飛客棧,讓你安心住著休養,好不好?”

床上的人輕輕點了點頭,全憑她安排。

屋內燈火昏黃,他的臉被籠罩在床架子的陰影裏,褪去了平日做師尊的氣度,只顯得很溫順,也……很需要人照顧。

她又替他掖了掖被子,自己坐在床邊,衣衫整齊,“睡吧。”

這人應了一聲,將下巴往被窩裏縮了縮,過了片刻,卻忽地又睜眼看她,眸子裏映著光亮。

“你不上來嗎?”

黎江雪一口氣堵在胸口,憋得肺疼。

上來?他告訴她怎麽上來?

她都快起火了好吧!

一個男人,能不能稍微學著保護一下自己,不要老是作死?

她暗暗決定,等回到門派裏,一定要叮囑唐止,再次下山采買的時候淘幾本《男德》、《男誡》一類的書,悄悄塞進雲別塵的房裏,給他好好做一下思想教育。

他總不能一直指望她的道德水準吧?

她是個人啊,年輕氣盛,血氣方剛的大活人!

她繃緊了臉,坐得筆筆直,像一塊鐵板,“我不困,師尊先睡吧。”

“今夜如此辛苦,你竟不困?”

“嗯。”

“還是覺得與為師擠在一起,終究不自在?”

……有完沒完!

她借著衣袖遮掩,手狠狠掐緊了大腿,臉上還假裝平靜,“沒有的事,我只是睡不著而已。”

“有心事?”

有有有,滿腦子都是和你有關的黃色廢料,滿意了吧?

她咬牙切齒,瞥了他一眼,“師尊不也精神挺好的?”

“你是在嫌為師話多嗎?”

“別汙蔑我啊。”

雲別塵就低低笑了一聲。他翻了個身,面向她,眉宇間顯得郁郁寡歡,“也罷,有心事的是我。”

“幹什麽?還是為了許盼?”

“嗯,雖然他能平安轉世投胎,已經算是一個好結局,但卻……總是讓人心裏不舒服。”

黎江雪的手動得比腦子快,像哄小孩一樣,隔著被子拍了拍他的背。

“你看你。要是早知道是這樣,我當初說什麽也不答應跟師尊下山。”

“怎麽說?”

“原本以為是除妖賺錢的買賣,結果師尊卻專為了別人家的事,自己心裏想不開。哪有你這樣,專門給自己找苦頭吃的人啊?”

他願意,她可要心疼死了。

手底下攬著他的肩安撫,她自己卻也輕輕嘆了口氣。

親眼目睹過那樣殘忍的場景,卻什麽都做不了,連一個遲來的公道都討不到,誰心裏又能不堵得難受呢?

“傅家當真太不是東西。”她道,“傅馨這種王八蛋,竟然也能有夫郎,真是開了眼了。”

“她倒還不算太壞。”

“師尊這麽想?”

“她父親雖蠻橫兇惡,她待許盼倒還是有所心疼的,並不算一無是處。只是失之懦弱,當不得家,最後也救不了自己的夫郎。”

黎江雪沒忍住,看了他一眼,滿臉的恨鐵不成鋼。

她師尊在這個世界上,應當已經算是有膽識、有見地,不被世俗束縛的男子,他竟然只是這樣理解?

可見此間男子被活生生壓迫到了什麽地步。

“師尊,你也太好說話了吧。”她輕嘆道。

雲別塵的目光閃了閃,半張臉埋在被子裏,“我想錯了嗎?”

“我的師尊怎麽可能有錯呢?”她微笑著逗了他一句,才轉為正色,“我只是覺得,這個評價對傅馨實在是太客氣了。表面上看,作惡之首是她爹不錯,但要是沒有她的縱容、默許,她爹何至於肆無忌憚地做到這一步?

“愚孝不是孝,但凡她作為妻主,真有維護夫郎的心,她爹也不敢這樣折磨女婿。當不得家,分家行不行?她爹不同意請郎中抓藥,她自己去行不行?只要她有心想保護自己的夫郎,自然有上百種方法。無非是她也沒有把自己的男人當一回事,卻總在裏面和稀泥、充好人,把矛盾引到公婿之間,自己美美隱身罷了。

“即使事情傳了出去,別人也只會說是惡公公害死了女婿,而沒有人說她半句不是。”

她越說越激動,音色轉冷,目光灼灼,“世界上哪裏有這麽好的事?一個女子,從頭到尾都沒有為自己的夫郎做過什麽,只靠嘴上的幾句心疼,不痛不癢的幾句關心,就能被稱作是一個好妻主。這世界對女子的要求,不會太低了一點嗎?”

雲別塵望著她,像是定住了似的,有好一會兒沒說話。

她才後知後覺地擔心,自己說得有些多了。

他畢竟是生長於這片土地的男子,許多思想或許已經潛移默化地根植,驟然和他說這些,他未必能認同,沒準還會顯得駁他太過,太不留情面。

“師尊,我不是在說你不對。”她連忙放低了聲音去哄他。

他卻忽地勾了勾唇角,“你也是個女子。”

“啊?”

“世間女子,多以建功立業為榮,以兒女情長為恥,都希望自己的男人安分守己,不爭不搶,專心替自己操持好後宅之事。你倒怎麽好像,希望男人不好糊弄才好?就不怕將來討個夫郎,被你養刁了?還是……”

他的眼神似笑非笑,像是帶著探究,“還是你就喜歡這樣的?”

黎江雪咽了口唾沫,喉頭忽然有些發緊。

夜聊就夜聊,能不能別玩火!

但她只是道:“師尊何必又逗我,這和我喜歡什麽樣的沒關系,和是男子還是女子也沒關系。”

“哦?”

“這只是作為一個人基本的良心而已。無論是男是女,首先都得是一個人吧。”

“一個人……”雲別塵重覆了一遍,忽地笑著嘆了一口氣,“你可真是個怪人。”

“是嗎?”

“當然,世上女子娶夫,無非一是為了多生女兒,後繼有人,二便是為了孝順公婆,家宅和睦。男子也往往以此為畢生使命。偏就你不一樣,在這裏說什麽愚孝非孝,要是說出去,還不知道別人如何作想呢。”

“有什麽好想的?那說明她們不如我唄。”她無所謂地挑挑眉,“要是我有夫郎,我才不舍得讓他傷了身子,一個又一個地生。沒有女兒又怎麽樣?會死嗎?”

“那在世人眼裏,便是無後了。”

“我對傳宗接代可沒興趣,就算我的子孫後代當了皇帝,和我又有什麽關系?說得好像我看得見似的。我操那個閑心呢。”

她倚靠在床頭,抱著雙臂,滿不在乎。

雲別塵的神色卻忽地有些覆雜,眸子在陰影裏帶著波光,令人捉摸不透。

“你真的這樣想?”

“不然呢?兒孫自有兒孫福,沒有兒孫我享福。為了追生女兒而害了自己的夫郎,是純純的傻蛋行為。”

她擺出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身邊人就輕輕地搖著頭笑。

“或許在你將來的夫郎心裏,能為心儀的人生兒育女,是他心甘情願的呢?你又不是他,怎麽知道人家願不願生。”

她就長嘆一口氣,“師尊,我真的好擔心你。”

“為什麽?”

“你這樣,很容易被人騙走啊。”

一個男子,如此漂亮的男子,修為還如此高強,少有人能匹敵,明明應該是被別人仰望,如明珠般被追逐的存在,他卻好像對自己的耀眼毫無知覺,反而口口聲聲和她說“情願”。

有哪個女人值得你為她生孩子嗎?

除了我,沒有!一個都不配!

她氣哼哼地在心裏吶喊了一句,立刻把片刻前的計劃重重劃掉。

什麽《男德》、《男誡》,統統不許看,沒的把好好的人給教歪了。她必須隔三差五給他灌輸先進思想,嚴防她的師尊落入這個世界設給男子的圈套裏去。

她一想到,假如他遭遇許盼或崔南屏那樣的命運,就覺得心都被揪起來,像破抹布一樣被狠狠地擰成一團。

不,就算雲別塵註定不屬於她,她動過心的男人,也一定要有一個好歸宿。

“師尊。”她用很嚴肅的目光看他,“你以後要是有了心儀的女子,能不能先讓我見一見?”

他一楞,臉上陡然不自在,“你又在胡說些什麽。”

“我是認真的。也許這世上的女子,大多都是那個樣子,但你別以她們為標準。我師尊這麽好,只有最好的,才配得上你。”像是怕他不同意似的,她還急著補一句,“你放心,如果你給我找的師娘果真好,我一定也會孝敬她的。”

這人的耳根卻紅了一紅。他偏開臉去,不看她,也許是她的錯覺,總覺得他忽然間,有種不知從哪裏來的別扭。

“你真是怪極了。”他小聲道,“人家怕是要以為,我這個師尊沒有德行,才把你教成這樣。”

“怎麽?師尊嫌我丟臉了?”

“我可沒這麽說。”

“不行,我覺得就是。”她一翻身,趴在他身邊,直勾勾地盯著他,“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像其他女子一樣,才能稱得上是正常?”

他似乎因為她驟然的靠近而無措,眼神閃了一閃,“我當真沒有。”

離得太近了。

她能從他忘記裹緊的被沿裏,看見他中衣的一個小角落,領口因為側躺的姿勢,而微微松垮,底下鎖骨漂亮的線條若隱若現。

配上他此刻的表情,忽地讓她心裏的猛獸,伸出了一條試探的尾巴。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氣,“師尊喜歡怪人嗎?”

雲別塵的身子微微一僵,瞳孔驀地張大了。

他凝視著她,一個字也不說。一方床帳之間,只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或許,還有黎江雪的心跳聲。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察覺,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太快了,血一下一下往頭腦上沖。

床也太小了,四周越來越熱,夾雜著他身上那種無法忽視的,她一直很喜歡的清香,幾乎令她的臉燒起來。

好像過了很久,他才輕聲道:“我是你師尊。”

她的心隨著這寥寥幾個字往下一蕩,剛才沖到頭上的血,忽地就涼了下來。

她用手臂一撐,重新坐起身,笑得輕松,“師尊想到哪裏去了,我不過是想問問,你喜不喜歡我這個脾氣罷了。你剛才不還說,怕別人誤會是你沒教好我嗎?”

說著,利落跳下床,“師尊先睡吧,我忽然渴得很,讓我先喝兩杯茶再說。”

雲別塵遠遠盯著她,臉上似乎有些紅了,也不知道是惱了,還是不好意思。她楞了一下,想再細看一眼,他卻背過身去,將自己卷進被子裏,不理她了。

她撓撓頭,只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卻又沒什麽可說的。

話是她問的,覺也是她讓他睡的。好像什麽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這會兒想想,方才急著撇清自己,把皮球踢給他,似乎是不太厚道。怎麽說,他也是個男子,何況這人的臉皮原來也薄,她讓他以為是自己誤會,對徒弟的問話產生了不該有的解讀,他心裏怕是羞惱得厲害。

其實她只是太慌張了,生怕錯捅了這層窗戶紙,往後連師徒也難做。

算了,好在他脾氣好,待她更好,明天用心哄一哄,應當是不至於太生氣。

她坐在桌邊喝冷茶,過了約有兩刻鐘,聽著床上的人呼吸均勻,小聲喊了兩聲師尊,也不見反應,確認他是睡著了,才輕手輕腳摸到衣架邊,從他的外衣裏翻出兩張符紙。

一張隱身符,一張換聲符。

都是她在霞飛客棧失眠那夜,東西時見過的。

確認無誤,她才像做賊一樣,輕輕推門出去。

而在門扇輕微的響動聲後,面向床裏閉目已久的雲別塵,卻忽地睜開了眼睛,眸中黑白分明,哪有半分睡意。

他皺了皺眉,沒明白這個小丫頭偷偷摸摸翻他的衣服,是為了什麽,但也顯然沒有追出去探個究竟的打算。他只是將被子拉得高了些,遮住微露氣惱的臉。

“我是你師尊。”

後半句話,是身為師尊不能說出口的。

“所以無論你什麽樣子,我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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