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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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

◎是被活埋的。◎

許, 許氏?

黎江雪一下僵在原地,滿臉的難以置信。她眼前飛快閃過他與三個孩子相處,溫柔慈愛, 孩子們一口一個“柳爹爹”的場景。

原來, 是他們弄錯了。不是什麽賢夫仁心, 視如己出,他待孩子們好, 只有一個很簡單的理由

他就是孩子們的親生父親, 只是他不能說出口。

這是一個他們曾經想到過,卻又親手排除了的可能。因為他們總覺得,這不合常理。

一個為妻家連生三個兒子,為了拼女胎連命都丟了的男子, 何其可憐, 有朝一日機緣巧合,能夠借別人的身軀重生,為什麽竟然一心一意要回到妻家來,繼續為她任勞任怨, 生兒育女呢?

世上竟有這樣癡情的傻男子嗎?

難道他與傅馨的夫妻情分, 值得他做到如此地步?

如果說真是這樣,那他又為什麽……會變成這般怨氣沖天的模樣。

“許郎君。”雲別塵向他淡淡點了個頭, 眉頭仍是蹙著,“先前沒認出你來, 是我們不對。只是, 你已故去,如今卻借著旁人的軀殼歸來, 不知所為何事?”

許盼笑了笑。

也許是他露出本來身份後, 甚感輕松, 也許是那道克制他怨氣的法術的確有用,他這會兒雖然樣貌仍可怖,周身的氣息倒是有所收斂,黎江雪緩緩放下擋在身前的劍,只覺得胸腔尖銳的疼痛感散去不少,尚可以承受。

“仙長客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指甲暴突的手,“我以為我這副樣子,已經很明顯了。自然是為了覆仇啊。”

“覆仇?”

“怎麽,仙長連別人的私事也要管?”

黎江雪顧不上他言辭的尖銳,只錯愕非常,“你因生育而死,要是心裏有怨,殺光傅家人我倒可以理解。但你辛辛苦苦又懷胎十八個月,卻只讓他們倒了這麽點小黴,這……”

劃得來嗎?

雲別塵似乎擔心她激怒對方,將她往後拉了拉,輕輕搖了搖頭。

對面的人倒絲毫不介意,只是大笑出聲,“要是簡單地殺了這些畜生,豈不是太便宜他們了?”

“此話何解?”

“你知道,我是怎麽死的嗎?”

黎江雪一楞,“不是因為難產嗎?”

“笑話!世間男子,誰生孩子不是從鬼門關過一遭?死就死了,我巴不得早點投胎轉世,下輩子做個女人,再也不受這種罪才好。我幹什麽要想不開,在世上做個孤魂野鬼,還要借了別人的身子,上趕著回到這個惡心地方?我吃飽了沒事做嗎?”

“你……”

許盼沈默了一會兒,忽地雙手一張,滾滾怨氣如同一堵雲.墻,直撲而來。

黎江雪沒有防備,只覺得被強烈的窒息感瞬間包圍,胸腔仿佛被壓扁,肺腑中的每一分氣息都被擠了出去,雙眼突出,面頰漲紅,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任憑她怎麽努力,也吸不進一絲一毫的空氣。

她腿一軟,就控制不住地跪了下來。

幾乎是同時,身旁人猛然揮出一劍,靈流耀眼,直劈許盼的心口而去。

窒息感陡然散去,許盼一閃身,肩頭被劃開一道口子,皮肉翻卷,深可見骨,其中流出墨黑色的血。

同一刻,雲別塵的身體也一震,倒退了一步,虛脫似的閉了閉眼,整個人搖搖欲墜。

“師尊!”黎江雪掙紮著起來扶他。

他面無血色,望著對面的眼神卻決絕,“有什麽事,你沖著我來,和小輩動手算什麽。”

她又急又氣,“誰是你小輩?誰要你護我?”

“好一副師慈徒孝的場面啊,有人心疼,可真好。”許盼似乎是嘆息了一聲。

他應當損傷不小,周身的怨氣都松了勁似的,往外洩,他擡手捂住傷處,苦笑了一下,“仙長,你是真下殺手啊。你這麽緊張幹什麽?我又沒想真的把她怎麽樣,不過是讓她體會一下,我當初的感受罷了。”

黎江雪一邊把人扶在懷裏,一邊不免楞怔,“你當初的……感受?”

許盼的嘴角緩緩上揚,笑容說不清是淒苦,還是嘲諷。

怨靈的眼睛,連瞳仁都是紅的,在燈火下,仿佛滲出的血淚。

“仙長沒打聽到嗎?我是被活埋的。”

被……活埋的。

她呆了一會兒,才能消化這幾個字,只覺得渾身都泛起一陣一陣的寒意,以至於再開口時,聲音都發抖:“為,為什麽會這樣?”

“還能為什麽,沒生出女兒唄。”

“你的女兒,不是和你一起去世的嗎?不是,不管為了什麽原因,就算是沒能生下女兒,也不能活埋一個人啊?”

“那是你,傅家的畜生可不這麽想。又不是世上的所有人,都能稱之為人。”

許盼挑了挑眉,擺出一副滿不在乎,又很嫌惡的模樣。他看了一眼雲別塵。

“哎,那位仙長,你身子還撐得住嗎?能自己來看嗎?別問東問西的,讓我再回憶一遍那些畜生的行徑,白白再惡心我一回。”

黎江雪受不了別人這樣輕慢她師尊,剛要讓他放尊重些,身邊人卻點點頭,掌心驀地釋放出靈流,將怨靈籠罩。

是與前番相同,用於觀看靈魂生前記憶的術法。

她對此已經熟悉了,再睜眼時,眼前仍是同一間廂房。

屋內的布置擺設,大抵一樣,只是許盼比她所見過的模樣更年輕些。沒有了怨靈的猙獰印記,他的臉原來也是白凈、秀氣的,看起來溫柔又賢惠。

他坐在床邊,手裏抱著一個小男孩,一旁的搖籃裏還睡著一個。

小男孩頗為淘氣,在他身上爬上爬下,一會兒摟他脖子,一會兒摸他的臉,嘴裏也沒個消停,不住地問太陽為什麽掛得高,小鳥唱的什麽歌,弟弟什麽時候才會醒,今夜爹爹能不能陪他睡。

他只笑意和藹,永遠不厭煩似的,一句句答下去。窗外陽光照在父子的臉上,和樂融融。

卻聽一陣腳步聲,進來的是傅父。

他臉色微變,像是慌張似的,將孩子往懷裏摟緊了些,“爹,您來了。”

傅父嘴一撇,“抱得這麽牢幹什麽呀?難道我和你搶不成?”

他只顧小心賠笑。

偏偏孩子不會看眼色,還仰頭沖著對面笑,“爺爺,您來得正好呢,爹爹好久沒跟我們一起睡覺了,您和爹爹說一說,讓他今晚別陪娘親,睡在我們房裏,好不好?”

許盼臉上一紅,也來不及捂他嘴,“小小年紀,胡說什麽呀。”

傅父的臉卻陡然沈了下來。

“不懂事的東西!”他罵道,“多大的人了,還纏著你爹,一點都不知道害臊。連個覺都睡不成,給你矯情得,還要不要喝奶呢?”

孩子被罵得呆了呆,小嘴一癟,立刻就哭了。

許盼忙著哄他,又向公公道歉:“爹,您別和孩子生氣,他還小呢。”

“小?我在他這個年紀,家裏燒火餵豬,哪個不是我幹?偏就他金貴?要想金貴也成啊,投胎到大官家裏,當個錦衣玉食的大家公子唄。可惜啊,咱老傅家是個草窩,供不起他這個金苗苗!”

“孩子哪敢有這個意思,我回頭就說他,您別氣壞了身子。”

“哼,我看你們是要把我氣死才罷休呢!”對面狠狠剜他一眼,“孩子不懂事,還不都是大人慣出來的?這上梁不正啊,下梁也歪。”

“是……爹教訓得是,都是我沒教好,我一定改。”

“別擺出這副樣子給我看,妖妖調調的,來哄誰呢?這幾個伢子也不值得費工夫教,你還不如在馨兒身上多用點心思,趁早再懷一個才是正經。前些日子我托人才抓來的藥,保管生女兒的,你都吃了沒有?哎喲,那藥一副就貴上天了,要不是你連生三個不中用的東西,我犯得上花那個錢嗎。咱們這點家當,遲早讓你給敗光了。”

他聲音尖利,搖籃裏的嬰兒也被吵醒了,也咿咿呀呀地哭。

許盼臉上通紅,淚珠子在眼眶裏打轉,聲音極低:“爹,孩子還在這兒呢,別當著孩子的面說。”

“嗬,就你兒子嬌慣,聽不得?我告訴你啊,過幾年打發了他們出去,他們的肚子要是不爭氣啊,也是這個命!走遍天底下,都是這個道理!”

門外終於有人插話了。

從這個位置,甚至看不見人影,但聽起來應當是傅母,“老頭子,我有事同你說,你先過來。”

“什麽事不能進來說?”

“你瞧你,女婿的屋子,我進合適嗎?哎呀,你先出來,一把歲數的人了,別整天大動肝火的。”

傅父沒好氣地翻翻眼睛,“你的幫手來了,得意了吧?”

這才一拂袖出了門。

徒留許盼一邊抽泣,一邊還要低聲安慰孩子。哄完了大的,又哄小的,手忙腳亂,只讓人看著無限心酸。

黎江雪望著那張臉,只覺得很不真實。

怨靈許盼張狂又尖刻,好像一只每時每刻都在防衛中的刺猬。卻原來曾經的他,竟是一派低眉順眼的模樣,兩相對比,簡直完全不像是同一個人。

房門輕輕一響,是傅馨回來了。

她楞了一楞,走近床邊,“我剛才看見大兒在院子裏掃地,還誇他懂事來著,怎麽一扭頭,你們父子幾個倒在這裏哭起來了?”

許盼擦擦眼淚,“沒事,沒多大事。”

傅馨看看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撥浪鼓,遞給二兒子,“去,陪著你弟弟玩去。”

然後才問:“是爹又說你了?”

許盼紅著眼眶,聲音小小的:“也沒有什麽,無非是老話重提,還是催著我們再要一個。”

“嗐,我爹這人。”對面搖了搖頭,把手放到他肩上,“他老糊塗了,一輩子就這個脾氣,你讓著些他,別和他計較。你才生了三兒多久,急也急不來的。”

“我沒有怪爹,是我的肚子不爭氣。”

“你生完後,身子一直不好。我們還年輕,慢慢生,還怕沒有女兒?”

許盼眼中似有感激,抿著嘴微微一笑,“我可不敢慢,爹托人抓的那藥,雖然苦得反胃,我也一直認真喝著呢,一定要早日讓你抱上女兒了,才算對得起你,我也能松了一口氣了。”

傅馨將他肩頭輕輕攬過來,聲音溫存:“我夫郎永遠最懂事。”

……

或許是上天垂憐,過了沒多久,他真的又有孕了。

懷到第五個月,郎中診出是個女胎,傅家上下都喜氣洋洋,就連對他總沒有好氣的傅父,臉色也和緩了不少。

如傅馨所說,連年生育,對他的身體損害不小,這一胎懷得十分辛苦,從懷上開始,就孕吐得厲害,不論吃下去什麽,都在一刻鐘內盡數吐出來,到後來沒有東西可吐了,便一口一口地吐膽汁,黃綠色的,苦澀至極。

他整個人都迅速地消瘦下去,唯獨臉和手腳是浮腫的,看起來怪異極了,夜裏一會兒燒心,一會兒抽筋,整夜整夜地不得安眠。

但是,也不全然是壞處。

他吐得一片狼藉,傅馨會不厭其煩地再端了米湯餵他,笑盈盈道:“這孩子在爹爹肚子裏,就這樣鬧騰,一定是個生龍活虎的大胖閨女。”

他心下不安,想拖著沈重的身軀幹些活時,傅父會板著臉將他推開,“可不敢讓你做事,別累著了我的孫女。”

嫁進傅家十年,他終於享有了一段不必早起侍奉公婆,可以坐在窗下懶洋洋發呆的光陰。

不過,可能他這個人就是福薄,這樣的好日子,也是短暫的。

那一天,他仿佛什麽也沒做,血就從下面汩汩地湧出來,那麽多,那麽刺眼。他只覺得肚子一陣接一陣地絞痛,渾身被冷汗浸透。

黎江雪隔著遙遠的時光,看著那一片猩紅,他一邊安撫哇哇大哭的兒子們,一邊懇求:“救救……我的孩子……”

但是他的求救聲,就和他的苦命一樣,是不會被神明聽見的。

孩子終究是沒了,過去幾個月的好日子,也像一場鏡花水月,轉眼成空。

沒有什麽小月子可坐,才過沒幾天,他就得強撐著身子下地,給全家做飯、洗衣。其時正逢冬天,孕期被撐開的骨節還來不及合攏,浸在冰水裏,刺骨地疼,生出一個又一個紅彤彤的凍瘡。

但是不做不行啊,不做,傅父的聲音便從家中各個角落,遠遠地飄過來。

“如今的年輕人啊,是越來越會躲懶了,一天天地躺在床上等吃等喝,凈等著別人伺候他。肚子裏都沒東西了,還當自己是什麽大功臣呢?”

“七個月的女兒,都成形了,竟然都保不住,也不知道這爹是怎麽當的。我家沒福氣,命裏沒有孫女啊。”

是啊,七個月的孩子,死胎娩出時的痛苦,不亞於真生了一回。但是再痛,也比不過他心裏的痛。

那是他的孩子啊,他怎麽會不想念呢?

連他自己心裏都認為,是他沒用,他的肚子不爭氣,他是個廢人,不配當爹,他不能給妻主留後,也守不住已經快降生的孩子。

於是他更加拼了命,把全家的活計都包辦了,好像只有這樣,才好沒有時間去想那個可憐的孩子。

可是他終究不是鐵打的。

按照傅馨的說法:“這就像墻上的洞等不及補,又挖新洞,身子可不是一日日地壞下去了嗎?”

傅馨終究是疼他的,不顧傅父阻攔,出去請了郎中來。那一日,他讓郎中診完脈,又忙著去抱新洗的衣服來晾,路過正廳時,正聽見裏面說話。

“您家夫郎的身子,虧空得厲害了,要調養過來倒也能行,只是要多花些時日,這藥錢上也開銷不小。”郎中道,“只一樣,我得和您說明白,他這一回滑胎傷了根本,往後再不能生了。”

就聽傅父大呼小叫:“那怎麽成?我女兒就沒有後啦?”

“那倒也不一定,只是不能從夫郎的肚子裏生出來了。”

“冤孽,冤孽呀!他在咱老傅家,吃咱們的,用咱們的,這麽多年竟然落得這個結果。他就是來禍害咱們家的呀!”

傅馨到底不忍,“爹,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還是先請郎中開方子治病。”

“女兒啊,你是不當家,不知道難處。你沒聽郎中說嗎,這可不是一筆小開銷。咱們家又不是大官、員外,哪裏拿得出錢來?”

“咱們家雖不說富,比起一般人家也不差了,藥錢總還有吧。”

“咳,要不然說你年輕,經過的事少呢。你瞧瞧許氏那個樣子,藥灌下去,也未必好得起來,怕是一個無底洞啊。”傅父語重心長,“萬一他將來沒了,你要另娶一房,這聘禮難道不是用錢的地方?”

許盼只覺得一陣眩暈,不敢再聽,跌跌撞撞地奔到院子裏,連抱著的木盆都險些摔了。

大兒子恰在附近,飛跑過來扶住他,一疊聲問:“爹爹您怎麽了?您快回屋歇著吧,衣服我來晾。”

他一把摟住兒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

吃藥,是不一定能好,但是沒有藥,是絕對好不了的。

沒有過太久,他就走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他躺在床上,面黃肌瘦,連翻身都很吃力。他擡起手對著光看,只看到了蒙著薄薄一層皮的骨架子,他恍惚想起,自己初嫁的時候,年歲尚小,甚至還是有些豐潤的呢。

當時來往的親眷見了他,都笑著道:“這身板,一看就好生養。”

二兒子在另一間房裏,看顧著弟弟,大兒子在他床前淚流滿面,“爹爹,我去和娘親說,求她給您請郎中。您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的。”

他想說,請了也沒有用了,他知道,一副薄皮棺材已經在屋後備好了,只等他咽氣,就裝進去。想想怕嚇著孩子,於是只淡淡說爹沒事,不用忙。

不料一個沒看住,孩子還是跑出去了,去找在城東做賬房的傅馨,一來一回,大約半個時辰的路。

他想,去就去吧,他這副身子,未必能捱到天黑了,要是能讓妻主趕回來告個別,也挺好的。

房裏來人時,他還心道,怎麽回來得這樣快,該是跑得多急啊,不料一擡頭,卻對上了傅父陰冷的臉。

“小蹄子,一天天的出花樣,臨到死了,還有八百個心眼子呢。”對面道,“讓小孩去纏著他娘求情,也虧你做得出來。”

他想說不是的,卻連辯駁的力氣也沒有。

他眼看著兩個壯婦走進來,她們瞧瞧他,像是有些傻眼,“這還沒死呢?”

傅父揮揮手,往其中一個手裏塞了塊碎銀子,“也就是一時半刻的事了,家裏有難處,這點小意思請兩位喝酒,還辛苦您辦得妥帖。”

於是那兩人也不說話了,只管來擡他。

他害怕極了,用幹澀的聲音費力道:“你們,你們幹什麽?”

傅父冷眼盯著他,“想誆我女兒再白花錢,門都沒有。”

他想說,爹,好歹,等我咽氣啊。沒多久了,很快的。

但是棺材仍然被重重釘上,請來的幫手擡著他,直接往城外的墳地走。反正傅家祖墳裏,墓坑也是早就替他挖好的。

不過,他好像沒等到入土,就失去意識了。

棺材裏又黑,又小,密不透風,每一口氣都比上一口吸得更少。他怕極了,拼了命地掙紮喊叫,哀求外面的人行行好,給他透一口氣。

他只聽見她們低聲說,真是造孽,但是已經釘死的棺材,又哪有打開的道理呢?

他最後記得的事,是自己的十個手指甲都刨斷了,刨不開棺材板,就轉而去撓自己的脖子,在越來越強的窒息感中,好像挖開了喉管就能喘上一口氣似的。

全是血,全都是血。

……

死後的事,他記得不大清楚。

鬼差依稀是來過,但因為他被提前封入棺中,死的時辰和命簿上差了些許,他們懶得費心去查,就丟下他不管了。

然後他稀裏糊塗地,又轉回了傅家。

進家門時,只見三個孩子哭天喊地,他心痛地想去抱抱他們,手卻從他們身體裏穿了過去。

他聽見傅馨在問:“何故連靈都不停,便急著埋了下去?”

傅父答:“知道你待許氏厚道,但也得替孩子考慮不是?孩子還小,見了死人模樣該多害怕,不如讓他們最後一眼瞧見的,還是活著的爹,還能留個念想。”

傅母站在一邊,一句也不言語。

他站在孩子們的哭聲中,被冷風貫穿胸膛,第一次覺得,這十年嫁做人夫,像一場春秋大夢。

後來,他也忘記了,好像是遇見什麽人,問他想不想報仇。他萬念俱灰,只知道喃喃說好恨,他好恨。

因為這是他的記憶,他自己記不清楚,黎江雪與雲別塵也無法看清。

只知道,他又在人間孤零零地游蕩了個把月,成了一個沒人收留的孤魂野鬼。他聽聞,傅家的夫郎沒福氣,難產,帶著腹中的女兒一起去了,留下三個兒子,丟給公婆拉扯。左鄰右舍,人人都說,傅家老兩口子太不容易。

看吧,一個洗衣做飯,足不出戶的男子,連死因也只能任人編排。

直到有一天,他路過城南的梨花巷子,聽見一戶人家裏隱約傳出哭聲,他好奇地走進去看,原來是這家的獨子死了,正青春少艾,面目長得也挺好。

於是,他心一動,便鉆了進去,從此,改頭換面叫做柳念。

那一年海藏節,他知道傅馨的習慣,每逢此時會去神廟拜拜,於是撒嬌央了柳母柳父,說要為自己死而覆生的好運氣,前去謝謝神仙保佑。

回家後,他一改平日乖巧安靜,堅定道:“娘,爹,兒子在神廟裏遇見一個女子,好生令人仰慕,我非她不嫁。”

……

回憶淡去,眼前又是許盼的臉,只是雙眼殷紅泣血,臉上印記斑駁叢生。

“你們說,”他笑著,“我要是直接殺了他們,會不會對他們太仁慈?”

黎江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想要女兒,我就給他們女兒。我的上一個孩子長到七個月,沒能留住,他們不高興,這一次我就送他們一個懷了十八個月,還生不下來的。是不是特別有趣?”

他笑得燦爛極了,“你們瞧見了嗎,他們疑神疑鬼,背地裏偷偷揣測我,卻不敢當面說我半句,全都把我的肚子當金子供起來的樣子,真的讓人好解氣。”

雲別塵用悲憫的目光看著他,“那你的下一步打算呢?你總不會懷著孩子到老?”

“誰要和這家人糾纏到老,別惡心我了。”許盼一撇嘴,“教我的那人說了,我肚子裏是個四手四腳的怪嬰,等我玩夠了,就生下來,丟到那群畜生的臉上。要是他們被嚇死了呢,算他們運氣好,要是沒有,我就在院子裏挖了坑,把他們全都扔進去,一點一點地蓋土,讓他們也嘗一嘗,被活埋是什麽滋味。”

他嘻嘻一笑,“區別就是,他們連棺材都不配有。”

黎江雪覺得,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令聽者感到極大的痛苦,但並不是因為他報覆的手段,並不是。

身邊的人沈沈嘆了一口氣,“那教你的人和你說了嗎,怨靈殺戮活人,為天道不容,你覆仇後,會被抓去陰間下十八層地獄,不到天崩地裂,不得出。”

許盼報以一個很輕松的笑容,“被鬼差剝皮剔骨,和日相見的家人活埋,哪個更可怕呢?仙長覺得,我怕嗎?”

他挑了挑眉,“當然了,我也知道,你們是被那群畜生請來收我的,怎麽說呢,降妖除魔,也是你們的職責所在吧。你動手就是了,雖然你身子差些,修為卻強,估摸著我也打不過。”

雲別塵沈默了很久。

黎江雪已經提起劍來,擺好可攻可守的姿態了。她覺得,他應該是拼盡全力也要收服許盼,再設法渡他的。就像當初對崔南屏一樣。

他這個人,最是慈悲心腸,看不得這些男子為不值得的人,在死後再次落得悲慘結局。

然而她等到他開口,說的卻是:“我不收你,你既想通了利害,便去做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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