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漠州事了
關燈
小
中
大
第092章 漠州事了
火光中, 四周的冰雪好似消融了，兩人對視著，彼此的情意變得炙熱, 偏偏此時，又有人來打攪叨擾。
千面本不想來的，奈何前來的客人極為執拗, 任是在雪中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還未有要離開的意思。
如今還不是和端木府撕破臉皮的時候，端木府二郎前來, 自是不能怠慢的。
“端木郎君又來送粥？”千面沒瞧見他手中帶了什麽, 還是問了這麽一句。
端木冼搖搖頭，蒼白的面孔在雪中甚是憔悴，他擡起含情目, 在風中蓄了淚，“冼又要事，煩請大人向陛下通傳一聲。”
他上次來送粥時，遠沒有這次固執。
許是真有什麽要緊事，千面想著，便也應下了, 正進院, 就見兩人膩歪在一起。
“陛下, 端木郎君求見。”千面低著頭, 不敢去看醋缸子的臉色。
“他又來做什麽？”楚言攸將手裏的肉串遞給蘇璟, 隨後握住了他的手，似取暖又似在安撫。
千面搖頭, “不知。”
“罷了，讓他進來。”楚言攸心裏有幾分猜測, 想來是和藏寶洞有關。
蘇璟嘟囔，“姐姐見他做什麽？”
莫不是舊情未了？
“生氣了？”楚言攸將他的臉輕輕掰回來，見他臉上明晃晃寫著“薄情女”幾字，不由笑出了聲，“藏寶洞的事，他還沒個解釋。”
蘇璟壓住微微翹起的嘴角，又裝模作樣地問道：“那我要不要避著啊？”
“你避著他做什麽？”楚言攸順著他的話問。
“姐姐這般不憐香惜玉，可是要讓人家郎君傷心欲絕的。”蘇璟掐著嗓子道。
“其他人我管不著。”楚言攸擡起袖，遮在了他臉頰旁，傾去身溫柔地吻在他嘴角，“我只要管你傷不傷心就好了。”
待臉頰上那抹柔軟離開後，蘇璟已滿面紅暈，更在其中透出瀲灩的艷色，他實在有些“招架不住”這幾日的姐姐。
“兩年不見，姐姐怎的變成這般？”蘇璟忽而擡手擋住了自己的臉，細軟的腔調柔了少見的春色。
“怎般？”
“姐姐明知故問，還要來問我。”
楚言攸笑了聲，餘光瞥見院外站著兩道身影，直起身道：“進來。”
也不知兩人在院外站了多久，端木冼跪下行禮時，聲音凍得發顫，“冼見過陛下，見過蘇元帥。”
“端木郎君有何事，要在這種時候過來？”楚言攸烤著肉串，未去看他。
“小妹頑皮，不過無意聽冼說了句，便真跑去了藏寶洞，因而冒犯了陛下，還望陛下恕罪。”端木冼依舊跪著，目光小心翼翼地探到她身上。
“端木郎君，你也是聰明人，裝傻充楞在朕這無所用處。”楚言攸道。
“是。”端木冼目光黯然，“陛下有所不知，小妹癡傻，在府中時常受到欺辱，冼想帶著她離開，可我們二人無依無靠的，又身處北瀟之地，冼愚鈍，只想到向權貴求庇護。”
北瀟之地，強搶民男的事最是稀松平常，若瞧著她們兄妹二人沒人護著，定會下手。
在這之前，端木冼也確實找到了能護她們的人，不過那人不知從何處聽說了藏寶洞的事，她不敢對上端木府，卻借機為難甚至於威脅她們兄妹。
“小妹癡傻…”端木冼又說了這樣一句，目光隨之呆滯起來，“便以為將藏寶洞交給那人，就能保冼此生無恙。”
楚言攸看了他一眼，“既如此，你又為何將藏寶洞的事告知朕。”
“以色侍人，又能保冼幾時無恙？”端木冼不由苦笑，“在見到陛下前，冼無能為力。”
近乎剖心示愛之言，蘇璟一下警惕起來，微冷的目光只往他身上戳。
端木冼連擺著手說道：“不，不是蘇元帥想得那樣，冼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有所奢求，只願小妹能得陛下些許庇護，冼願助陛下拿下飛霜軍。”
端木絮所轄之師，號曰“飛霜”。
北瀟與別處不同，內亂頗多，英勇的將士會隨著將領四處奔走，討伐逆賊，亦或是宣示皇威，以安百姓。
飛霜軍乃是眾軍之中最為勇猛的。
但在端木絮任大將軍前，飛霜軍所擁護的首領是南蕓，起於布衣，以累積顯赫的戰功，躍升為上將。
楚言攸聽過她的名字。
北瀟與漠州有一戰，南蕓駕馬穿過萬軍，一刀砍了樓都督身下的烈馬，又一刀斷了漠州軍的牙旗。
此一戰常被樓都督念叨，她本想著再和南蕓一較高下，但那戰過後，卻再也沒聽到過她的任何消息。
南蕓被貶，套了個司馬的軍職，成了軍需官，即所謂的糧草官。
“司馬，端木絮至今未傳回任何消息，莫非已投身玄都？”粗曠的聲音自軍帳中傳來，“我們可要將此事告知攝政王？”
她是有私心，如今北瀟是攝政王掌權，若能憑此事在攝政王面前邀功，她們司馬沒準能回到大將軍的位置。
南蕓卻是和旁人想得不通，戰場上兇狠廝殺的人到了私底下，成了沈默寡言的老實人，她擦著大刀，回道：“阿絮將軍在找藏寶洞。”
“什麽藏寶洞！”她身邊的將士大罵，“***，她要找早找到了，現在還沒消息，無非是沒放在心上，司馬，也就你將她的話放在心上。”
南蕓緘口不言，接著擦刀。
“我可是聽說了，端木絮又給她的好二郎物色了新人家，就是那玄都皇帝。”她湊到南蕓耳根邊道：“那玄都皇帝就是個好色之徒，前幾日抓了大雁的元帥，在府中日日寵幸？”
南蕓微怔，“啊？”
“要我說，端木二郎要真上了玄都皇帝的床榻，沒好日子能過。”
“小忱，別說了。”南蕓出口道。
“那你到底是什麽意思啊？”南忱忍無可忍，一把奪過她手裏的刀，“留著人家的香袋，卻又什麽也不做。”
“我…年過三十，況且阿絮將軍也不會將人許配給我的。”南蕓道。
“三十怎麽了？”南忱口無遮攔，“端木絮都能將二郎許配給死人，什麽混賬東西，也值得你左思右想。”
南蕓默了默，“你剛才說要將此事告知攝政王？”
“怎麽，你同意了？”南忱大喜，“總算要把端木絮那老東西踢走了。”
然而下一刻，南蕓卻毫不猶豫地反駁，“不可，攝政王心思深沈，我不想飛霜軍再成為她手中的利刃。”
……
一連三日，風平浪靜。
是夜，楚言攸在書房中與人密探。
談話將畢，來人只留下一句，“我不信所謂的神明，我只願飛霜軍能過上好日子，她們隨我征戰多年，我不願她們淪為犧牲。”
“宮廷權力鬥爭，多少忠臣良將，終成齏粉，陛下答應我的事，願陛下永不食言。”
楚言攸前去將人扶起，“自然，藏寶洞中所有寶藏，不會被貪官汙吏私吞，它們會交到將士手中，讓將士無饑寒之患。”
“多謝陛下。”數日奔波的將軍總算松了口氣，出門時大雪紛紛，她仰頭望向黑夜，緊繃的神情緩和不少。
一旁傾來把傘，端木冼在雪中看著她，“多月不見南將軍了，我本以為南將軍不會來的。”
“為何？”南蕓問。
“比起從未見過的玄都皇帝，我以為南將軍會更相信攝政王。”端木冼回道。
南蕓卻是搖頭，“我曾見過攝政王一面，那不是可信任之人，我不會將飛霜軍的安危交給她，況且我相信郎君的眼光。”
端木冼淺笑，“將軍要去何處？”
“小忱在巷口等我，我該離開了。”
”如此，將軍一路小心。”
兩人在雪中擦身而過，還是南蕓沒忍住問了句，“端木府若是倒了，郎君要去何處？”
“天下無處不可去。”端木冼輕嘆一聲，“許是會去玄都皇城看看，陛下承諾過，會為我和小妹尋一處宅子。”
南蕓低下頭，“這樣，這樣挺好的。”
“那將軍呢？”端木冼問，“將軍還守在北瀟之地嗎？”
狂風刮起地上的雪，南蕓聽到自己應了聲，很輕，也不知他有沒有聽見。
臨近深冬，風雪更大了，隱隱有鋪天蓋地之勢，不過今年應當要好過些，藏寶洞中的寶藏全都挖了出來，軍餉夠了。
北瀟是弱肉強食之地，不容羸弱之輩，但今後會好的，君主仁德，會讓百姓過上安居樂業的日子，他也是。
“阿兄，南將軍走了。”小冉由端木冼牽著，小腦袋仰著，一個勁地盯著他瞧。
“嗯，他走了。”端木冼垂眸，揉了揉她的腦袋，“小冉，我們也該走了。”
“我們以後還會見到南將軍嗎？”
“若是有緣，會見到的。”端木冼笑道。
小冉使勁點著腦袋，“小冉要勉學苦讀，長大後當大官，這樣就沒有人欺負阿兄和南將軍了。”
端木冼牽著她，慢慢走出府邸，“好，阿兄等著。”
只可惜她們都顧念太多，註定有緣無分，此一別，恐怕此生再難相見。
雪更大了，紛紛揚揚地落下，壓彎了院裏的樹椏，時而傳出簌簌的落雪聲。
蘇璟合上花窗，將火盆裏的炭火翻了面，不由嗤笑聲道：“兩個悶葫蘆，誰也不吭聲，看得我幹著急。”
“什麽？”楚言攸在書案那擡起頭，“什麽悶葫蘆，你又在著急什麽？”
“姐姐沒看出來？”蘇璟走至桌案前，不停前傾著身子，快要壓上桌案的畫紙，“自端木冼出現在此處，南蕓的眼睛就沒轉過。”
“你啊，就愛關註這些奇怪的地方。”
“我當然得看緊些啊。”蘇璟理所當然地說道，在他看來，端木冼是他的情敵，不得不防。
楚言攸在畫紙上落筆，寫下了“海晏河清”四個字，隨後又在一旁畫了幾株梅花，“別管她們的事了，眼下要管好的只有我們自己。”
“姐姐這話說得奇怪，我難道沒有管好自己嗎？”蘇璟握住了筆桿，上挑的眼眸直直望進她的眼中。
“還是有些事沒管好的。”楚言攸唇角牽起，笑時連落在她臉上的柔光跟著晃了晃，“比如說，你們的婚事你管好了嗎？”
婚，婚事！
蘇璟神情一滯，原本彎起的眼眸變得圓潤，他唇瓣輕顫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倏爾繞過桌案，俯身藏進了她懷中。
“怎麽了？”楚言攸輕撫著他的頭，“不想和朕成親？”
“沒有，不是。”蘇璟著急叫了兩聲，看見她滿臉笑意，怔怔說道：“我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什麽？”
“沒想到這麽快。”蘇璟又窩進她懷中，悶悶開口道：“我還以為姐姐要再考察我一段時日，我之前做了讓姐姐不開心的事。”
“那，以後還會嗎？”楚言攸問。
蘇璟連搖頭，“不會，不會了，以後姐姐讓我做什麽，我便做什麽。”
“如此，知錯能改，朕原諒你了。”
“姐姐，我們明日，不，我們下個月便成親好不好？”蘇璟仰頭問道。
“帝王成親乃是大事，如何能這樣草率，最早也要等我們回了皇城。”楚言攸道。
蘇璟面露失落，“這樣啊…就不能多成幾次親，我們現在這拜了天地，回去後再行大禮，見文武百官，不行嗎？”
“說什麽胡話？”楚言攸拍了下他的頭，“何須如此著急，在此之前，朕未來的君後可要就寢了？”
蘇璟在起身時，松了松裏衣的衣襟，露出雪白的肌膚來，染了幾瓣紅梅，在燭光下濃濃艷色，他勾住了松垮的裏衣，裝成了話本子裏的妖君，“陛下，隨我來嘛～”
蘇元帥果真有此等天賦，掐喉而語，其聲較之戲子更甚悅耳，他眼含秋波，惑人中帶著幾絲茫然和青澀，裝得是極好的。
楚言攸將手遞去，“愛君今晚要如何？”
“木箱放在床榻旁，陛下可一一看過。”蘇愛君說道，羞澀地扭過頭去。
“那恐怕不成了。”楚言攸笑了聲，用上些力，將人拉進了自己懷中，“明日要離開霜城，回漠州去了，今夜要好好休息。”
蘇璟臉一垮，“這麽快？”
“是啊，飛霜軍已投靠玄都，至於端木絮，已然稱不上什麽威脅。”楚言攸將送來的密信打開，上頭是秦國毑親筆寫下的“一切順利”四字。
蘇璟低低應了聲。
“北瀟大半江山已拿下，漠州之亂大致平息，再之後的事，有秦國毑和樓都督在，也不會出什麽岔子，朕該回去了。”楚言攸道。
蘇璟的眼眸又亮起來，“回皇城了？”
“不，去趟青陽。”
“也是，漠州之亂平息，可明桑堂餘孽還在青陽，是該將他們一網打盡了。”蘇璟道。
“你說得對，也不知這些時日過去，阿箬那邊如何了。”
……
天色陰沈，濁雲密布，刮來的寒風如同出鞘的利劍，來回割磨著，發出尖利的聲響，偌大的天穹好似破開了道口子。
敵軍紛至沓來，絡繹不絕，落入秦箬眼中，成了黑壓壓的濃霧籠罩而來，她看向身後，守衛戰死一片，鮮血流到了她腳邊。
城門再次被殊死搏鬥的守衛堵了回去。
末陣弓箭手渾身沾血，挾長弓以待，隨秦箬一聲令下，萬箭齊發，朝著敵軍射去。
“拿箭來。”秦箬拉足長弓，對準穿著深褐鎧甲的人，那是明桑堂新捧的左堂主，不知從何處來，力大無窮，差些打傷了花瀟。
秦箬箭術不甚精妙，然以力勝，射出的那箭也到了左堂主跟前，擦破了他的胳膊。
擒賊先擒王，秦箬深知其理，但身旁守衛拼命攔著，不讓她出城門。
“秦統領，箭矢用盡了！”一旁有守衛大喊。
這一聲，在本就不冷靜的水面擲下巨石，激起的水花沖刷著每個人，青陽守衛從未遭遇過這樣的情形，如今更是六神無主。
秦箬皺眉，掃過那些驚慌失措的臉，沈聲道：“慌什麽！玄都將士豈能貪生怕死！”
“可，可敵軍要沖進來了——”守衛失聲喊著，下一刻竟是丟下了手裏的弓箭，朝著四處慌亂逃去。
嘩——
鮮血濺在秦箬臉上，戾氣充斥在雙眼中，“逃兵就地斬殺！”
貪生畏死者只在少數，秦箬又殺了幾個逃兵，徹底震住了這些守衛，她又揚聲道：“隨我沖出城門，護住身後的百姓！”
“是！”
將士拿起地上沾血的刀劍，朝著城門下沖去，她們不懼生死，逆賊有何可懼！
鏘——
刀劍相撞，卻是從一側橫來把刀。
這刀出現得離奇，攻來的角度更是刁鉆，稍稍刺進去，便見了血。
黑雲壓城，昏天黑地，沾了血的風席卷過每個角落。
秦箬似悶哼了聲，她咬牙砍去一刀，猛地往後退去，在守衛的掩護下，她目光下移，瞥見了無力下垂的右臂。
方才那把刀，橫穿了她整條胳膊。
劇烈的疼痛有些不真切了。
視線漸漸模糊，在一片漆黑中，她看到了些許光亮，自不遠處而來。
在她耳邊的…是馬蹄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火光中, 四周的冰雪好似消融了，兩人對視著，彼此的情意變得炙熱, 偏偏此時，又有人來打攪叨擾。
千面本不想來的，奈何前來的客人極為執拗, 任是在雪中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還未有要離開的意思。
如今還不是和端木府撕破臉皮的時候，端木府二郎前來, 自是不能怠慢的。
“端木郎君又來送粥？”千面沒瞧見他手中帶了什麽, 還是問了這麽一句。
端木冼搖搖頭，蒼白的面孔在雪中甚是憔悴，他擡起含情目, 在風中蓄了淚，“冼又要事，煩請大人向陛下通傳一聲。”
他上次來送粥時，遠沒有這次固執。
許是真有什麽要緊事，千面想著，便也應下了, 正進院, 就見兩人膩歪在一起。
“陛下, 端木郎君求見。”千面低著頭, 不敢去看醋缸子的臉色。
“他又來做什麽？”楚言攸將手裏的肉串遞給蘇璟, 隨後握住了他的手，似取暖又似在安撫。
千面搖頭, “不知。”
“罷了，讓他進來。”楚言攸心裏有幾分猜測, 想來是和藏寶洞有關。
蘇璟嘟囔，“姐姐見他做什麽？”
莫不是舊情未了？
“生氣了？”楚言攸將他的臉輕輕掰回來，見他臉上明晃晃寫著“薄情女”幾字，不由笑出了聲，“藏寶洞的事，他還沒個解釋。”
蘇璟壓住微微翹起的嘴角，又裝模作樣地問道：“那我要不要避著啊？”
“你避著他做什麽？”楚言攸順著他的話問。
“姐姐這般不憐香惜玉，可是要讓人家郎君傷心欲絕的。”蘇璟掐著嗓子道。
“其他人我管不著。”楚言攸擡起袖，遮在了他臉頰旁，傾去身溫柔地吻在他嘴角，“我只要管你傷不傷心就好了。”
待臉頰上那抹柔軟離開後，蘇璟已滿面紅暈，更在其中透出瀲灩的艷色，他實在有些“招架不住”這幾日的姐姐。
“兩年不見，姐姐怎的變成這般？”蘇璟忽而擡手擋住了自己的臉，細軟的腔調柔了少見的春色。
“怎般？”
“姐姐明知故問，還要來問我。”
楚言攸笑了聲，餘光瞥見院外站著兩道身影，直起身道：“進來。”
也不知兩人在院外站了多久，端木冼跪下行禮時，聲音凍得發顫，“冼見過陛下，見過蘇元帥。”
“端木郎君有何事，要在這種時候過來？”楚言攸烤著肉串，未去看他。
“小妹頑皮，不過無意聽冼說了句，便真跑去了藏寶洞，因而冒犯了陛下，還望陛下恕罪。”端木冼依舊跪著，目光小心翼翼地探到她身上。
“端木郎君，你也是聰明人，裝傻充楞在朕這無所用處。”楚言攸道。
“是。”端木冼目光黯然，“陛下有所不知，小妹癡傻，在府中時常受到欺辱，冼想帶著她離開，可我們二人無依無靠的，又身處北瀟之地，冼愚鈍，只想到向權貴求庇護。”
北瀟之地，強搶民男的事最是稀松平常，若瞧著她們兄妹二人沒人護著，定會下手。
在這之前，端木冼也確實找到了能護她們的人，不過那人不知從何處聽說了藏寶洞的事，她不敢對上端木府，卻借機為難甚至於威脅她們兄妹。
“小妹癡傻…”端木冼又說了這樣一句，目光隨之呆滯起來，“便以為將藏寶洞交給那人，就能保冼此生無恙。”
楚言攸看了他一眼，“既如此，你又為何將藏寶洞的事告知朕。”
“以色侍人，又能保冼幾時無恙？”端木冼不由苦笑，“在見到陛下前，冼無能為力。”
近乎剖心示愛之言，蘇璟一下警惕起來，微冷的目光只往他身上戳。
端木冼連擺著手說道：“不，不是蘇元帥想得那樣，冼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有所奢求，只願小妹能得陛下些許庇護，冼願助陛下拿下飛霜軍。”
端木絮所轄之師，號曰“飛霜”。
北瀟與別處不同，內亂頗多，英勇的將士會隨著將領四處奔走，討伐逆賊，亦或是宣示皇威，以安百姓。
飛霜軍乃是眾軍之中最為勇猛的。
但在端木絮任大將軍前，飛霜軍所擁護的首領是南蕓，起於布衣，以累積顯赫的戰功，躍升為上將。
楚言攸聽過她的名字。
北瀟與漠州有一戰，南蕓駕馬穿過萬軍，一刀砍了樓都督身下的烈馬，又一刀斷了漠州軍的牙旗。
此一戰常被樓都督念叨，她本想著再和南蕓一較高下，但那戰過後，卻再也沒聽到過她的任何消息。
南蕓被貶，套了個司馬的軍職，成了軍需官，即所謂的糧草官。
“司馬，端木絮至今未傳回任何消息，莫非已投身玄都？”粗曠的聲音自軍帳中傳來，“我們可要將此事告知攝政王？”
她是有私心，如今北瀟是攝政王掌權，若能憑此事在攝政王面前邀功，她們司馬沒準能回到大將軍的位置。
南蕓卻是和旁人想得不通，戰場上兇狠廝殺的人到了私底下，成了沈默寡言的老實人，她擦著大刀，回道：“阿絮將軍在找藏寶洞。”
“什麽藏寶洞！”她身邊的將士大罵，“***，她要找早找到了，現在還沒消息，無非是沒放在心上，司馬，也就你將她的話放在心上。”
南蕓緘口不言，接著擦刀。
“我可是聽說了，端木絮又給她的好二郎物色了新人家，就是那玄都皇帝。”她湊到南蕓耳根邊道：“那玄都皇帝就是個好色之徒，前幾日抓了大雁的元帥，在府中日日寵幸？”
南蕓微怔，“啊？”
“要我說，端木二郎要真上了玄都皇帝的床榻，沒好日子能過。”
“小忱，別說了。”南蕓出口道。
“那你到底是什麽意思啊？”南忱忍無可忍，一把奪過她手裏的刀，“留著人家的香袋，卻又什麽也不做。”
“我…年過三十，況且阿絮將軍也不會將人許配給我的。”南蕓道。
“三十怎麽了？”南忱口無遮攔，“端木絮都能將二郎許配給死人，什麽混賬東西，也值得你左思右想。”
南蕓默了默，“你剛才說要將此事告知攝政王？”
“怎麽，你同意了？”南忱大喜，“總算要把端木絮那老東西踢走了。”
然而下一刻，南蕓卻毫不猶豫地反駁，“不可，攝政王心思深沈，我不想飛霜軍再成為她手中的利刃。”
……
一連三日，風平浪靜。
是夜，楚言攸在書房中與人密探。
談話將畢，來人只留下一句，“我不信所謂的神明，我只願飛霜軍能過上好日子，她們隨我征戰多年，我不願她們淪為犧牲。”
“宮廷權力鬥爭，多少忠臣良將，終成齏粉，陛下答應我的事，願陛下永不食言。”
楚言攸前去將人扶起，“自然，藏寶洞中所有寶藏，不會被貪官汙吏私吞，它們會交到將士手中，讓將士無饑寒之患。”
“多謝陛下。”數日奔波的將軍總算松了口氣，出門時大雪紛紛，她仰頭望向黑夜，緊繃的神情緩和不少。
一旁傾來把傘，端木冼在雪中看著她，“多月不見南將軍了，我本以為南將軍不會來的。”
“為何？”南蕓問。
“比起從未見過的玄都皇帝，我以為南將軍會更相信攝政王。”端木冼回道。
南蕓卻是搖頭，“我曾見過攝政王一面，那不是可信任之人，我不會將飛霜軍的安危交給她，況且我相信郎君的眼光。”
端木冼淺笑，“將軍要去何處？”
“小忱在巷口等我，我該離開了。”
”如此，將軍一路小心。”
兩人在雪中擦身而過，還是南蕓沒忍住問了句，“端木府若是倒了，郎君要去何處？”
“天下無處不可去。”端木冼輕嘆一聲，“許是會去玄都皇城看看，陛下承諾過，會為我和小妹尋一處宅子。”
南蕓低下頭，“這樣，這樣挺好的。”
“那將軍呢？”端木冼問，“將軍還守在北瀟之地嗎？”
狂風刮起地上的雪，南蕓聽到自己應了聲，很輕，也不知他有沒有聽見。
臨近深冬，風雪更大了，隱隱有鋪天蓋地之勢，不過今年應當要好過些，藏寶洞中的寶藏全都挖了出來，軍餉夠了。
北瀟是弱肉強食之地，不容羸弱之輩，但今後會好的，君主仁德，會讓百姓過上安居樂業的日子，他也是。
“阿兄，南將軍走了。”小冉由端木冼牽著，小腦袋仰著，一個勁地盯著他瞧。
“嗯，他走了。”端木冼垂眸，揉了揉她的腦袋，“小冉，我們也該走了。”
“我們以後還會見到南將軍嗎？”
“若是有緣，會見到的。”端木冼笑道。
小冉使勁點著腦袋，“小冉要勉學苦讀，長大後當大官，這樣就沒有人欺負阿兄和南將軍了。”
端木冼牽著她，慢慢走出府邸，“好，阿兄等著。”
只可惜她們都顧念太多，註定有緣無分，此一別，恐怕此生再難相見。
雪更大了，紛紛揚揚地落下，壓彎了院裏的樹椏，時而傳出簌簌的落雪聲。
蘇璟合上花窗，將火盆裏的炭火翻了面，不由嗤笑聲道：“兩個悶葫蘆，誰也不吭聲，看得我幹著急。”
“什麽？”楚言攸在書案那擡起頭，“什麽悶葫蘆，你又在著急什麽？”
“姐姐沒看出來？”蘇璟走至桌案前，不停前傾著身子，快要壓上桌案的畫紙，“自端木冼出現在此處，南蕓的眼睛就沒轉過。”
“你啊，就愛關註這些奇怪的地方。”
“我當然得看緊些啊。”蘇璟理所當然地說道，在他看來，端木冼是他的情敵，不得不防。
楚言攸在畫紙上落筆，寫下了“海晏河清”四個字，隨後又在一旁畫了幾株梅花，“別管她們的事了，眼下要管好的只有我們自己。”
“姐姐這話說得奇怪，我難道沒有管好自己嗎？”蘇璟握住了筆桿，上挑的眼眸直直望進她的眼中。
“還是有些事沒管好的。”楚言攸唇角牽起，笑時連落在她臉上的柔光跟著晃了晃，“比如說，你們的婚事你管好了嗎？”
婚，婚事！
蘇璟神情一滯，原本彎起的眼眸變得圓潤，他唇瓣輕顫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倏爾繞過桌案，俯身藏進了她懷中。
“怎麽了？”楚言攸輕撫著他的頭，“不想和朕成親？”
“沒有，不是。”蘇璟著急叫了兩聲，看見她滿臉笑意，怔怔說道：“我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什麽？”
“沒想到這麽快。”蘇璟又窩進她懷中，悶悶開口道：“我還以為姐姐要再考察我一段時日，我之前做了讓姐姐不開心的事。”
“那，以後還會嗎？”楚言攸問。
蘇璟連搖頭，“不會，不會了，以後姐姐讓我做什麽，我便做什麽。”
“如此，知錯能改，朕原諒你了。”
“姐姐，我們明日，不，我們下個月便成親好不好？”蘇璟仰頭問道。
“帝王成親乃是大事，如何能這樣草率，最早也要等我們回了皇城。”楚言攸道。
蘇璟面露失落，“這樣啊…就不能多成幾次親，我們現在這拜了天地，回去後再行大禮，見文武百官，不行嗎？”
“說什麽胡話？”楚言攸拍了下他的頭，“何須如此著急，在此之前，朕未來的君後可要就寢了？”
蘇璟在起身時，松了松裏衣的衣襟，露出雪白的肌膚來，染了幾瓣紅梅，在燭光下濃濃艷色，他勾住了松垮的裏衣，裝成了話本子裏的妖君，“陛下，隨我來嘛～”
蘇元帥果真有此等天賦，掐喉而語，其聲較之戲子更甚悅耳，他眼含秋波，惑人中帶著幾絲茫然和青澀，裝得是極好的。
楚言攸將手遞去，“愛君今晚要如何？”
“木箱放在床榻旁，陛下可一一看過。”蘇愛君說道，羞澀地扭過頭去。
“那恐怕不成了。”楚言攸笑了聲，用上些力，將人拉進了自己懷中，“明日要離開霜城，回漠州去了，今夜要好好休息。”
蘇璟臉一垮，“這麽快？”
“是啊，飛霜軍已投靠玄都，至於端木絮，已然稱不上什麽威脅。”楚言攸將送來的密信打開，上頭是秦國毑親筆寫下的“一切順利”四字。
蘇璟低低應了聲。
“北瀟大半江山已拿下，漠州之亂大致平息，再之後的事，有秦國毑和樓都督在，也不會出什麽岔子，朕該回去了。”楚言攸道。
蘇璟的眼眸又亮起來，“回皇城了？”
“不，去趟青陽。”
“也是，漠州之亂平息，可明桑堂餘孽還在青陽，是該將他們一網打盡了。”蘇璟道。
“你說得對，也不知這些時日過去，阿箬那邊如何了。”
……
天色陰沈，濁雲密布，刮來的寒風如同出鞘的利劍，來回割磨著，發出尖利的聲響，偌大的天穹好似破開了道口子。
敵軍紛至沓來，絡繹不絕，落入秦箬眼中，成了黑壓壓的濃霧籠罩而來，她看向身後，守衛戰死一片，鮮血流到了她腳邊。
城門再次被殊死搏鬥的守衛堵了回去。
末陣弓箭手渾身沾血，挾長弓以待，隨秦箬一聲令下，萬箭齊發，朝著敵軍射去。
“拿箭來。”秦箬拉足長弓，對準穿著深褐鎧甲的人，那是明桑堂新捧的左堂主，不知從何處來，力大無窮，差些打傷了花瀟。
秦箬箭術不甚精妙，然以力勝，射出的那箭也到了左堂主跟前，擦破了他的胳膊。
擒賊先擒王，秦箬深知其理，但身旁守衛拼命攔著，不讓她出城門。
“秦統領，箭矢用盡了！”一旁有守衛大喊。
這一聲，在本就不冷靜的水面擲下巨石，激起的水花沖刷著每個人，青陽守衛從未遭遇過這樣的情形，如今更是六神無主。
秦箬皺眉，掃過那些驚慌失措的臉，沈聲道：“慌什麽！玄都將士豈能貪生怕死！”
“可，可敵軍要沖進來了——”守衛失聲喊著，下一刻竟是丟下了手裏的弓箭，朝著四處慌亂逃去。
嘩——
鮮血濺在秦箬臉上，戾氣充斥在雙眼中，“逃兵就地斬殺！”
貪生畏死者只在少數，秦箬又殺了幾個逃兵，徹底震住了這些守衛，她又揚聲道：“隨我沖出城門，護住身後的百姓！”
“是！”
將士拿起地上沾血的刀劍，朝著城門下沖去，她們不懼生死，逆賊有何可懼！
鏘——
刀劍相撞，卻是從一側橫來把刀。
這刀出現得離奇，攻來的角度更是刁鉆，稍稍刺進去，便見了血。
黑雲壓城，昏天黑地，沾了血的風席卷過每個角落。
秦箬似悶哼了聲，她咬牙砍去一刀，猛地往後退去，在守衛的掩護下，她目光下移，瞥見了無力下垂的右臂。
方才那把刀，橫穿了她整條胳膊。
劇烈的疼痛有些不真切了。
視線漸漸模糊，在一片漆黑中，她看到了些許光亮，自不遠處而來。
在她耳邊的…是馬蹄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