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歸順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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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歸順之心
戰鼓聲漸漸平息, 黃沙卷起的煙塵消散，敵首貫槍，高挑於空, 而丁艾殘缺的屍首被馬蹄踩在腳下。
西川軍棄盔甲四散逃竄，她們帶來的戰旗被一箭刺穿，沾了泥濘和血汙, 倒落在匯成的血河中。
將士高舉手中的兵器, 仰頭望著她們威風凜凜的陛下，有一聲大喊：”吾皇威武！”
史官記：十月初七, 花瀟領秦家軍於西川軍交戰於白馬關, 兵寡勢孤，秦家軍連連潰退，幾欲不支, 而後吾皇禦駕親征，士氣大振，白馬關之戰，勝。
白馬關處霧月城中，入夜，城中設宴慶功, 援助的秦家軍運了糧草來, 將士饑饉數日, 終得以飽餐, 楚言攸只在宴席上喝了幾杯酒, 便悄然離開。
此地知州府中種了棵紅梅，據說盛開時梅香可傳百裏, 其木冠蓋，更是蔽芾府邸, 是白馬關一大奇觀。
但此地知州逃了，得知西川軍兵臨城下的前晚，她偷偷收拾好行囊，帶上夫郎孩子一路南下，不想途中遭遇匪寇，全家無一生還。
此事是城中通判順嘴提了句，楚言攸並未放在心上，如今走到這棵紅梅樹下，方想起此事。
身為一城知州，她棄百姓而逃，如此怯懦自私，死有餘辜。
“陛下。”
花瀟從小徑走來，朝著楚言攸拱手行禮，“夜深天寒，陛下何不早些就寢？”
“朕在等花將軍。”楚言攸說道。
花瀟眼中閃過詫異，但很快反應過來，“陛下帶兵來此，打得西川軍一個措手不及，她們雖倉皇逃走，但指不定會卷土重來，此事確是棘手，末將願駐守在白馬關。”
“她們若遲遲不來，難不成你一直等著？”楚言攸反問道。
“這…”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楚言攸慢慢背過手，手中的雁翎長槍撐在地上，直挺著腰看向頭頂的紅梅。
花瀟猶豫再三，“會不會太冒險了，陛下萬金之軀，本不該來此…此事還需三思。”
“花將軍。”楚言攸轉過身叫了句。
花瀟擡起頭，“啊？”
“幾年不見，你怎麽變得和秦國毑一樣嘮叨了？”楚言攸直視著她，“如今秦國毑不在此處，你且把向她學來的那套放放。”
花瀟無奈失笑，“陛下，這怎麽行。”
“好了，朕如何會把玄都將士置於險境中，此事亦是朕三思後的結果。”楚言攸示意花瀟坐到梅樹下的石桌旁，“朕問你，西川軍如今逃到了何地。”
“據探子來報，她們一路逃到氏羌。”花瀟說道。
“率殘兵敗將，逃遁到她們剛剛攻下之國，該說她們是心大還是蠢呢？”楚言攸冷笑，真以為氏羌那群游民是軟柿子。
花瀟沈思道：”在她們心中，氏羌已是西川領地，可在氏羌百姓眼中，絕非如此。”
若氏羌王室有點骨氣，此刻定看不慣這些囂張之徒。
“而我們不一樣，我們沒有侵占她們的領土，西川毀約後，我們還發兵援助她們。”楚言攸將長槍靠在桌邊，“西境外部落小國，雖性僻異，然亦知恩必報。”
花瀟頜首稱是。
“經此一戰，想必她們已生歸順之心。”楚言攸笑了聲，“玄都乃最上之選。”
夜色寒重，陛下眼中亦如一淵寒潭，但掩蓋在寒意之下的，是毫不遮掩的野心。
這樣的野心，花瀟曾在十二年前見過，可和這次的還是有所不同，這次的更猛更烈，像是團愈燒愈旺的火，席卷在每個角落。
那是帶著怒火的野心。
……
青陽下著蒙蒙細雨，洗盡屋頂上的塵埃，寒意陣陣襲來，坐於屋檐下的人不由自主地打著寒戰，她失神般伸出手，冰涼的雨水從指間流過。
“季辭蘭！你你你，你不要命了！”
許衡正背著柴火推門進來，就見原本躺在床榻上的病患，不知為何坐到了這，頓時氣不打一處，嘀嘀咕咕了好久。
“你看到了嗎？”季辭蘭喃喃道。
“看到什麽？”
季辭蘭猛地咳起來，“戰火，是西境的戰火。”
許衡白了她一眼，“得了，戰火再怎麽燒，也不會燒到青陽來，您老人家就在這好好養傷行嗎？”
找不著玄軍，他煩得很。
季辭蘭低下頭，雙手枕在腿上，“我們待在這兒太久，該走了。”
許衡警惕地看著她，“等等等，你沒必要事事把我拉上，這兒呢清凈又安寧，我就喜歡待在這，要走你走，我不走。”
季辭蘭擡眸看向他，“你不是在找玄軍？”
此事是季辭蘭套他的話套出來的，自此她便樣樣那此事威脅。
許衡嗤笑，“咋，你知道玄軍在哪？”
卻不想季辭蘭竟真點了下頭，“知道。”
許衡瞪大眼睛，“在哪？”
“西境傳來風聲，說是君後帶著親衛前去援助，此事傳得沸沸揚揚，你不知？”季辭蘭問道。
“還真不知。”許衡眼睛一亮，“這麽說來，玄軍此刻在西境，我們這便前去。”
“不，我們去漠州。”
許衡：“……”
“你有病啊？”
季辭蘭淺笑，“確實，重傷在身，還未痊愈，要勞煩你多費心了。”
許衡：“……”
“等等等，你拐彎抹角說了大半天，是想去漠州？”許衡真是佩服她了，“你要去漠州，我要去西境，我們就此一拍兩散，不好嗎？”
季辭蘭嘴角依舊帶著笑，“許郎君，我是在為你著想。”
“哈？”
“君後早對你心生不滿，你此去西境，想來會有不測。”季辭蘭說道。
“不能吧。”他不過是隱瞞了一些陳年舊事，也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啊。
季辭蘭笑著看向他，“你說呢？”
許衡還想再掙紮會兒，“漠州苦寒之地，你身上還帶著傷，路上保不準還會遇到匪寇，咱們倆手無縛雞之力，來到青陽已是僥幸，還是不要冒著這個險了。”
“那就勞煩許郎君多備些防身之物。”
許衡幹笑兩聲，轉過身時整張臉垮下來，對牛彈琴，雞同鴨講，白費口舌，艹！
待前去備防身之物的許衡走後，季辭蘭身邊卻是悄無聲息出現道身影，“少家主，您真要冒險去漠州？”
“是啊，如今陛下已至西境，想來局勢已穩，我如今更擔心的還是漠州。”季辭蘭轉過頭去，“對了，給樓都督下毒之人查到了嗎？”
暗衛跪倒在地，久久不語。
季辭蘭臉色沈下去，“說。”
“是，是穆家家主…”
風停了，清晰無誤地落入她耳中，無阻的刀刃殘忍地割在她心頭，一刀又一刀，連帶在砸她肩上的雨水，將傷口凍僵起來，她察覺不到半絲疼痛。
暗衛咬牙，又說下去，“下在樓都督身上的毒，少家主也熟悉，是落歡散加之十種毒蛇的劇毒，其心險惡，非常人所能及。
樓都督是如何中毒的，家主也清楚，那人以人心殺人，實在是…”
“夠了！”季辭蘭抓緊了衣角，有些狼狽地喘著氣，“我說夠了，二姐如何，還輪不到你來說。”
“少家主！”情急之下暗衛莽撞起身，“她們都在利用你，她們說的全是假的，少家主在她們心中，只是個再合適不過的替罪羊…”
“你——”
“少家主當初在雲裏，並未向穆成熙言明，想來在少家主心中，她早已不是可信任之人，屬下今日鬥膽，還請少家主責罰。”
烏雲密布的天上裂開道口子，瓢潑大雨倏爾傾瀉而下，打濕了落到地上的裙擺，沈重無比的力道拉扯著，她臉上歪出扭曲的笑，嘴角強撐著往上扯。
是一串起起伏伏的笑聲，有些瘋癲。
很快，最後的面具撕毀了，她掩去眼底的自嘲和冰冷的諷刺，“你為什麽要說呢，你不說，相安無事豈不更好…”
“少家主。”
“今後叫我家主。”
暗衛一喜，“是，家主。”
“我母親在皇城時，便喜閉門不出，想必到了明州也是一樣的。”季辭蘭招手讓暗衛過來幾步，臉上有幾分急切，“她常說我不孝順，你說我作此決斷，她會不會誇我一句？”
暗衛後背竄起涼意來，“家主，您…”
季辭蘭打斷她的話，自言自語道：“應當是會的，她做了錯事，理應在府中思過，等我處理完所有事，我們母女二人再一同去皇城，向陛下以死謝罪。”
她理正衣襟，緩緩從木椅上起來，“你可查到逆賊如今在漠州何處？”
暗衛想了許久，才明白“逆賊”說的是誰，她拱手道：“還未查到。”
“也是，她一向很會藏。”
“家主將如何應對？”暗衛問道。
“她去漠州做什麽？”季辭蘭又是笑了聲，自顧自地接著說道：“自是為了漠州軍，可世上萬事萬物豈能都讓她如願，她這樣的人，得不到，索性毀了。”
“哦，對了，漠州往北不是北瀟嗎？”
“北瀟？”暗衛皺眉。
“我猜到她要做什麽了。”季辭蘭轉身往屋裏走，“不去漠州了，去北瀟。”
“家主，那屬下可要派些人跟著？”暗衛著急問道。
“不必，你留在此地，青陽重中之重，一有什麽風吹草動，馬上傳信給我。”
“是。”
……
“什麽？誰，誰快死了？樓都督快死了！”
“不是不是，秦統領您聲音輕點，別被別人聽去了。”
回話的乃是暗衛營阿池，見秦箬這般咋呼，差些上前捂住她的嘴。
秦箬連拍些胸脯，“嚇死我了，嚇死我了，不過發生了這麽大的事，竟然現在才傳來消息，等等，桑落和千面呢？”
“這消息是千面傳回來的，至於其他的沒有多說，想來漠州的事有些棘手，她們還在那。”阿池回道。
“那就好那就好。”秦箬再松了口氣。
“桑落大人武功高超，千面更是會易容之術，能出什麽事啊。”阿池撓著頭說道，又將信紙掀開，“還有一事，樓都督身上的毒覆雜，便傳信給小殿下，讓小殿下改道去漠州了。”
秦箬隨意揮了揮手，“這有什麽，西境軍醫夠用，自是樓都督那要緊點。”
偌大的漠州如今全靠著她徒兒，也不知她會不會哭鼻子——
——
“娘——”
寬大的紅木門外，幾個魁梧的女子使勁抱著樓亦熙的腿，才叫她安分地待在外面，不闖入屋內，打攪神醫解毒。
“嘭”一聲，樓亦熙的膝蓋結結實實砸在地上，握起的拳頭狠狠敲在門上，通紅的眼眶中竟是流出滾燙的淚來。
“娘！你們到底把我娘怎麽樣了？”
又是刺耳的吼叫，裏頭的人忍無可忍，終是推門出來，“樓校尉，小殿下在為樓都督解毒，安靜點。”
“解，解毒？”樓亦熙怔然。
蘇璟靠在門邊，沒好氣地說道：“是啊，不然還能做什麽？”
“我，我方才聽到有下人說，說府裏來了幾個壞人，二話不說往我娘屋裏闖，這才過來看看。”樓亦熙說到後頭，聲音已沒底氣了。
自她娘出事後，她確實有些草木皆兵了。
樓亦熙回過神，見自個兒還跪在地上，連忙站起來，鬧了個大紅臉，“是我魯莽了，行事不慎。”
“無妨。”蘇璟往裏看了眼，屏風後那道身影來回忙活著，“小殿下來得及時，樓都督應當無事，不過下毒之人心思實在歹毒，樓都督醒後，身子恐怕會大不如前。”
樓亦熙猛吸鼻子，擦了擦臉頰上的淚痕，“無妨無妨，我娘能醒過來，已是上天保佑，此次多虧小殿下了。”
“樓校尉要謝，之後親自去謝小殿下吧。”蘇璟說道。
“是，我之後親自向小殿下道謝。”
紅木門重新合上，兩人來到了院中，許是得知樓都督會醒來的消息，樓亦熙的氣色看上去也好了許多。
蘇璟給自己倒了杯茶，小口抿著，“樓校尉可查出逆賊藏匿在何處？”
說起此事，樓亦熙眼眸變得森然，狠狠捶著桌面，“那逆賊好會躲，恐怕如今已不在漠州了。”
蘇璟看著，不免想到什麽，暗想這師徒倆倒是一個性子。
“樓校尉可還記得千面說過什麽。”蘇璟說道。
“蘇郎君是說…”
“沒錯，北瀟。”蘇璟放下茶杯。
輕輕一聲響，將他的思緒又牽回了昨夜，已逝之人至死都在堅守的消息。
藏在桑落枕下，有一封信。
裏頭只有用鮮血寫成的兩個大字——北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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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鼓聲漸漸平息, 黃沙卷起的煙塵消散，敵首貫槍，高挑於空, 而丁艾殘缺的屍首被馬蹄踩在腳下。
西川軍棄盔甲四散逃竄，她們帶來的戰旗被一箭刺穿，沾了泥濘和血汙, 倒落在匯成的血河中。
將士高舉手中的兵器, 仰頭望著她們威風凜凜的陛下，有一聲大喊：”吾皇威武！”
史官記：十月初七, 花瀟領秦家軍於西川軍交戰於白馬關, 兵寡勢孤，秦家軍連連潰退，幾欲不支, 而後吾皇禦駕親征，士氣大振，白馬關之戰，勝。
白馬關處霧月城中，入夜，城中設宴慶功, 援助的秦家軍運了糧草來, 將士饑饉數日, 終得以飽餐, 楚言攸只在宴席上喝了幾杯酒, 便悄然離開。
此地知州府中種了棵紅梅，據說盛開時梅香可傳百裏, 其木冠蓋，更是蔽芾府邸, 是白馬關一大奇觀。
但此地知州逃了，得知西川軍兵臨城下的前晚，她偷偷收拾好行囊，帶上夫郎孩子一路南下，不想途中遭遇匪寇，全家無一生還。
此事是城中通判順嘴提了句，楚言攸並未放在心上，如今走到這棵紅梅樹下，方想起此事。
身為一城知州，她棄百姓而逃，如此怯懦自私，死有餘辜。
“陛下。”
花瀟從小徑走來，朝著楚言攸拱手行禮，“夜深天寒，陛下何不早些就寢？”
“朕在等花將軍。”楚言攸說道。
花瀟眼中閃過詫異，但很快反應過來，“陛下帶兵來此，打得西川軍一個措手不及，她們雖倉皇逃走，但指不定會卷土重來，此事確是棘手，末將願駐守在白馬關。”
“她們若遲遲不來，難不成你一直等著？”楚言攸反問道。
“這…”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楚言攸慢慢背過手，手中的雁翎長槍撐在地上，直挺著腰看向頭頂的紅梅。
花瀟猶豫再三，“會不會太冒險了，陛下萬金之軀，本不該來此…此事還需三思。”
“花將軍。”楚言攸轉過身叫了句。
花瀟擡起頭，“啊？”
“幾年不見，你怎麽變得和秦國毑一樣嘮叨了？”楚言攸直視著她，“如今秦國毑不在此處，你且把向她學來的那套放放。”
花瀟無奈失笑，“陛下，這怎麽行。”
“好了，朕如何會把玄都將士置於險境中，此事亦是朕三思後的結果。”楚言攸示意花瀟坐到梅樹下的石桌旁，“朕問你，西川軍如今逃到了何地。”
“據探子來報，她們一路逃到氏羌。”花瀟說道。
“率殘兵敗將，逃遁到她們剛剛攻下之國，該說她們是心大還是蠢呢？”楚言攸冷笑，真以為氏羌那群游民是軟柿子。
花瀟沈思道：”在她們心中，氏羌已是西川領地，可在氏羌百姓眼中，絕非如此。”
若氏羌王室有點骨氣，此刻定看不慣這些囂張之徒。
“而我們不一樣，我們沒有侵占她們的領土，西川毀約後，我們還發兵援助她們。”楚言攸將長槍靠在桌邊，“西境外部落小國，雖性僻異，然亦知恩必報。”
花瀟頜首稱是。
“經此一戰，想必她們已生歸順之心。”楚言攸笑了聲，“玄都乃最上之選。”
夜色寒重，陛下眼中亦如一淵寒潭，但掩蓋在寒意之下的，是毫不遮掩的野心。
這樣的野心，花瀟曾在十二年前見過，可和這次的還是有所不同，這次的更猛更烈，像是團愈燒愈旺的火，席卷在每個角落。
那是帶著怒火的野心。
……
青陽下著蒙蒙細雨，洗盡屋頂上的塵埃，寒意陣陣襲來，坐於屋檐下的人不由自主地打著寒戰，她失神般伸出手，冰涼的雨水從指間流過。
“季辭蘭！你你你，你不要命了！”
許衡正背著柴火推門進來，就見原本躺在床榻上的病患，不知為何坐到了這，頓時氣不打一處，嘀嘀咕咕了好久。
“你看到了嗎？”季辭蘭喃喃道。
“看到什麽？”
季辭蘭猛地咳起來，“戰火，是西境的戰火。”
許衡白了她一眼，“得了，戰火再怎麽燒，也不會燒到青陽來，您老人家就在這好好養傷行嗎？”
找不著玄軍，他煩得很。
季辭蘭低下頭，雙手枕在腿上，“我們待在這兒太久，該走了。”
許衡警惕地看著她，“等等等，你沒必要事事把我拉上，這兒呢清凈又安寧，我就喜歡待在這，要走你走，我不走。”
季辭蘭擡眸看向他，“你不是在找玄軍？”
此事是季辭蘭套他的話套出來的，自此她便樣樣那此事威脅。
許衡嗤笑，“咋，你知道玄軍在哪？”
卻不想季辭蘭竟真點了下頭，“知道。”
許衡瞪大眼睛，“在哪？”
“西境傳來風聲，說是君後帶著親衛前去援助，此事傳得沸沸揚揚，你不知？”季辭蘭問道。
“還真不知。”許衡眼睛一亮，“這麽說來，玄軍此刻在西境，我們這便前去。”
“不，我們去漠州。”
許衡：“……”
“你有病啊？”
季辭蘭淺笑，“確實，重傷在身，還未痊愈，要勞煩你多費心了。”
許衡：“……”
“等等等，你拐彎抹角說了大半天，是想去漠州？”許衡真是佩服她了，“你要去漠州，我要去西境，我們就此一拍兩散，不好嗎？”
季辭蘭嘴角依舊帶著笑，“許郎君，我是在為你著想。”
“哈？”
“君後早對你心生不滿，你此去西境，想來會有不測。”季辭蘭說道。
“不能吧。”他不過是隱瞞了一些陳年舊事，也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啊。
季辭蘭笑著看向他，“你說呢？”
許衡還想再掙紮會兒，“漠州苦寒之地，你身上還帶著傷，路上保不準還會遇到匪寇，咱們倆手無縛雞之力，來到青陽已是僥幸，還是不要冒著這個險了。”
“那就勞煩許郎君多備些防身之物。”
許衡幹笑兩聲，轉過身時整張臉垮下來，對牛彈琴，雞同鴨講，白費口舌，艹！
待前去備防身之物的許衡走後，季辭蘭身邊卻是悄無聲息出現道身影，“少家主，您真要冒險去漠州？”
“是啊，如今陛下已至西境，想來局勢已穩，我如今更擔心的還是漠州。”季辭蘭轉過頭去，“對了，給樓都督下毒之人查到了嗎？”
暗衛跪倒在地，久久不語。
季辭蘭臉色沈下去，“說。”
“是，是穆家家主…”
風停了，清晰無誤地落入她耳中，無阻的刀刃殘忍地割在她心頭，一刀又一刀，連帶在砸她肩上的雨水，將傷口凍僵起來，她察覺不到半絲疼痛。
暗衛咬牙，又說下去，“下在樓都督身上的毒，少家主也熟悉，是落歡散加之十種毒蛇的劇毒，其心險惡，非常人所能及。
樓都督是如何中毒的，家主也清楚，那人以人心殺人，實在是…”
“夠了！”季辭蘭抓緊了衣角，有些狼狽地喘著氣，“我說夠了，二姐如何，還輪不到你來說。”
“少家主！”情急之下暗衛莽撞起身，“她們都在利用你，她們說的全是假的，少家主在她們心中，只是個再合適不過的替罪羊…”
“你——”
“少家主當初在雲裏，並未向穆成熙言明，想來在少家主心中，她早已不是可信任之人，屬下今日鬥膽，還請少家主責罰。”
烏雲密布的天上裂開道口子，瓢潑大雨倏爾傾瀉而下，打濕了落到地上的裙擺，沈重無比的力道拉扯著，她臉上歪出扭曲的笑，嘴角強撐著往上扯。
是一串起起伏伏的笑聲，有些瘋癲。
很快，最後的面具撕毀了，她掩去眼底的自嘲和冰冷的諷刺，“你為什麽要說呢，你不說，相安無事豈不更好…”
“少家主。”
“今後叫我家主。”
暗衛一喜，“是，家主。”
“我母親在皇城時，便喜閉門不出，想必到了明州也是一樣的。”季辭蘭招手讓暗衛過來幾步，臉上有幾分急切，“她常說我不孝順，你說我作此決斷，她會不會誇我一句？”
暗衛後背竄起涼意來，“家主，您…”
季辭蘭打斷她的話，自言自語道：“應當是會的，她做了錯事，理應在府中思過，等我處理完所有事，我們母女二人再一同去皇城，向陛下以死謝罪。”
她理正衣襟，緩緩從木椅上起來，“你可查到逆賊如今在漠州何處？”
暗衛想了許久，才明白“逆賊”說的是誰，她拱手道：“還未查到。”
“也是，她一向很會藏。”
“家主將如何應對？”暗衛問道。
“她去漠州做什麽？”季辭蘭又是笑了聲，自顧自地接著說道：“自是為了漠州軍，可世上萬事萬物豈能都讓她如願，她這樣的人，得不到，索性毀了。”
“哦，對了，漠州往北不是北瀟嗎？”
“北瀟？”暗衛皺眉。
“我猜到她要做什麽了。”季辭蘭轉身往屋裏走，“不去漠州了，去北瀟。”
“家主，那屬下可要派些人跟著？”暗衛著急問道。
“不必，你留在此地，青陽重中之重，一有什麽風吹草動，馬上傳信給我。”
“是。”
……
“什麽？誰，誰快死了？樓都督快死了！”
“不是不是，秦統領您聲音輕點，別被別人聽去了。”
回話的乃是暗衛營阿池，見秦箬這般咋呼，差些上前捂住她的嘴。
秦箬連拍些胸脯，“嚇死我了，嚇死我了，不過發生了這麽大的事，竟然現在才傳來消息，等等，桑落和千面呢？”
“這消息是千面傳回來的，至於其他的沒有多說，想來漠州的事有些棘手，她們還在那。”阿池回道。
“那就好那就好。”秦箬再松了口氣。
“桑落大人武功高超，千面更是會易容之術，能出什麽事啊。”阿池撓著頭說道，又將信紙掀開，“還有一事，樓都督身上的毒覆雜，便傳信給小殿下，讓小殿下改道去漠州了。”
秦箬隨意揮了揮手，“這有什麽，西境軍醫夠用，自是樓都督那要緊點。”
偌大的漠州如今全靠著她徒兒，也不知她會不會哭鼻子——
——
“娘——”
寬大的紅木門外，幾個魁梧的女子使勁抱著樓亦熙的腿，才叫她安分地待在外面，不闖入屋內，打攪神醫解毒。
“嘭”一聲，樓亦熙的膝蓋結結實實砸在地上，握起的拳頭狠狠敲在門上，通紅的眼眶中竟是流出滾燙的淚來。
“娘！你們到底把我娘怎麽樣了？”
又是刺耳的吼叫，裏頭的人忍無可忍，終是推門出來，“樓校尉，小殿下在為樓都督解毒，安靜點。”
“解，解毒？”樓亦熙怔然。
蘇璟靠在門邊，沒好氣地說道：“是啊，不然還能做什麽？”
“我，我方才聽到有下人說，說府裏來了幾個壞人，二話不說往我娘屋裏闖，這才過來看看。”樓亦熙說到後頭，聲音已沒底氣了。
自她娘出事後，她確實有些草木皆兵了。
樓亦熙回過神，見自個兒還跪在地上，連忙站起來，鬧了個大紅臉，“是我魯莽了，行事不慎。”
“無妨。”蘇璟往裏看了眼，屏風後那道身影來回忙活著，“小殿下來得及時，樓都督應當無事，不過下毒之人心思實在歹毒，樓都督醒後，身子恐怕會大不如前。”
樓亦熙猛吸鼻子，擦了擦臉頰上的淚痕，“無妨無妨，我娘能醒過來，已是上天保佑，此次多虧小殿下了。”
“樓校尉要謝，之後親自去謝小殿下吧。”蘇璟說道。
“是，我之後親自向小殿下道謝。”
紅木門重新合上，兩人來到了院中，許是得知樓都督會醒來的消息，樓亦熙的氣色看上去也好了許多。
蘇璟給自己倒了杯茶，小口抿著，“樓校尉可查出逆賊藏匿在何處？”
說起此事，樓亦熙眼眸變得森然，狠狠捶著桌面，“那逆賊好會躲，恐怕如今已不在漠州了。”
蘇璟看著，不免想到什麽，暗想這師徒倆倒是一個性子。
“樓校尉可還記得千面說過什麽。”蘇璟說道。
“蘇郎君是說…”
“沒錯，北瀟。”蘇璟放下茶杯。
輕輕一聲響，將他的思緒又牽回了昨夜，已逝之人至死都在堅守的消息。
藏在桑落枕下，有一封信。
裏頭只有用鮮血寫成的兩個大字——北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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