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北瀟
關燈
小
中
大
第075章 北瀟
北瀟, 是蠻荒之地，乃瀚海之國。
漫漫黃沙中，缺水少糧, 北瀟百姓野蠻難以教化，日日啃食生肉，甚至於食子之肉, 亦習以為常。
百餘年前, 一條河橫穿北瀟的國土，澤被北瀟, 惠養斯民, 北瀟百姓稱這條河為“蒙瑤”，寓意為最明亮的珍寶。
月光下，蒙瑤河在沙漠中熠熠生光, 好似碎了無數珍珠玉石，灑滿整條河流，忽而，碩大的夜明珠緩緩探出水面。
北瀟人沿著蒙瑤河走來，她們將渾身上下裹嚴實了，只露出透亮的眼睛, 她們凝視著蒙瑤河中最為璀璨的明珠, 虔誠地跪倒在地上。
古怪的聲調悠揚, 奇異而綿長, 她們的嘴巴微微張著, 發出的聲響不斷擡高，待月光照向明珠, 她們埋下頭，將雙手舉至最高。
明珠之上, 是尊神像。
悲天憫人的神女微微垂著眼眸，俯望著她的信徒，四肢卻以怪異的姿勢纏繞著，朝向天頂，伸展出無數條荊棘來。
她們高傲而冷漠。
她們視玄都投來的瓊枝為無物。
她們有自己的神明。
——
深秋時的沙地遍地蒼涼，方圓百裏無參天巨樹，獵獵寒風直直打在人臉上，明明還在白日，而天色若昏，恍若夜降，昏昏沈沈下，天上飄起了細小的雪花，像沙石般停留在沙地上。
蒙瑤河結起了冰，連帶著奪目的光彩也冰封在了底下，北瀟百姓不由惶恐，這是天怒。
黃沙與飛雪交織，寒風凜冽之際，她們卻是卸下厚實的衣裳，赤裸著雙臂披霜帶雪，行走在蒙瑤河旁。
走在最前頭的高大女子，便是北瀟皇帝，天神賜姓為北，她名為北忻。
跟在她身後的，乃是朝中文武百官，君侍皇女皇子，再之後便是北瀟的子民，她們跟隨著神定的陛下，獻上自己最為真摯的忠心。
突然，隊伍嘈雜起來。
原是尚為年幼的六皇子哭鬧起來，他不過孩提，如何能挨得了凍，不過走了一小段路，便踩著石子摔倒在地。
他露在外頭的小手凍得發紫，黑沈的經脈更像是繁密的紋路，他靠在父侍懷中，連氣息也微弱起來。
“發生了何事？”北忻大步走來，見著弱小的孩子倒在地上，眼中透著幾分不喜。
“陛下，童兒他…”心亂如麻的小侍終究沒說什麽，他狠心地將小手拉扯開，把尚有一線生機的六皇子交了出去。
鳴唱聲重了，在一片詭異的聲調中，北忻單手舉起了六皇子，左手擡起的大刀已高高落下，血液順著她裸露的胳膊，慢慢浸染她腰間單薄的布條。
“崇高之神，祈降臨甘露，潤澤蒼生，吾等將獻上汙穢之軀，並奉上純潔之魂，供奉您……”
周圍的人像餓狼，紛紛撲上前，將死去的六皇子分而食之。
……
“嘔——”
“家主，她們到底在做什麽？”
“嘔嘔嘔——”
隱藏在隊伍中，有一把輪椅緩緩跟著，穆成熙看向幾近要趴到地上的隨從，冷冷開口道：“北瀟人分子而食，你不知？”
只是皇子，若暈過去的是皇女，恐怕如今已安然無恙地送回王庭。
隨從葉鞘擡起張慘白的臉，“知道是知道，可真看到這番景象，免不了…嘔——”
“你若難受，便偷偷出去，好不容易取得北瀟皇的信任，別搞砸了。”穆成熙冷聲道。
“萬萬不可。”葉鞘勉強站起身，目光瞥見穆成熙凍僵的雙臂，嘆氣道：“北瀟皇如此不知好歹，家主你為何還要…”
葉鞘噤聲，她看著北瀟皇提著稚子頭顱過來，方才緩解的惡心又湧了上來，她向來對穆成熙忠心耿耿，毫不猶豫地擋在輪椅前。
北瀟皇爽朗大笑，“穆家主覺得如何？”
穆成熙垂下眼眸，“尚可。”
北瀟皇面上笑容微斂，“待穆家主用過神水，自不會再這樣覺得，神水可讓穆家主的腿恢覆如初。”
“既如此，謝過陛下了。”穆成熙依舊神色淡淡，仿佛沒將她的話放心上。
“穆家主，你是北瀟貴客，最後的神肉是特地為你留的。”北瀟皇瞇起眼，竟是力大無窮，將頭顱掰成了兩半。
血肉模糊的半顆頭顱遞上前，北瀟皇的聲音中隱隱透著威脅，“此神肉，敬我們北瀟的盟友。”
葉鞘臉色又是一白，“陛下，我們家主身子不適，不如奴才來代勞…”
“放肆！”北瀟皇瞪大雙眼，怒火快要燒到她身上，“卑賤之人，如何能嘗神肉！”
僵持間，穆成熙緩緩接過神肉，低下的目光死死鎖在神肉上，“能得陛下如此器重，是我的榮幸，穆家與北瀟，是永遠的盟友。”
血腥味在口中彌漫，她腹中翻江倒海起來，猛烈的灼燒感刺痛全身，她緊緊抓著把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這般濃烈的血腥味，她已好久沒曾遇到，當年禁錮在她雙腿上，如今依舊讓人惡心。
北瀟皇盯著她發白的臉，大笑著上前拍打她的肩膀，“穆家主果然爽快，不愧是孤一眼相中的盟友。”
穆成熙擡起頭，陰沈沈地看過去，她嘴角掛著偽善的笑，“願北瀟鐵蹄，踏破偽神之地，願神水遍澤斯土。”
……
北瀟於玄都，實為強敵，北瀟人驍勇善戰，交鋒之時，猶如忘死之士，漠州軍常年駐紮在漠州，便是防的北瀟。
漠州軍曾於北瀟交戰數次，皆是死傷慘重，不過北瀟地狹人稀，尚可壓制。
低垂的烏雲從夜空緩緩掠過，門外吹來的風肆意刮過庭院，樹影紛亂來回晃動，時不時拍打著半開的花窗。
屋內點著昏暗的燭燈，蘇璟翻看著記載北瀟的書卷，舒緩開的眉頭又緊緊皺起，不由喃喃：“分子而食。”
他提筆，在信紙上寫下：
落雪時節，思念良深。西境戰局緊張，每欲提筆，唯恐陛下事務纏身，未能如願。璟才疏學淺，練武數年終是花拳繡腿，陛下薄璟，實屬常事，璟未能常伴陛下身側，愧矣，每每念及陛下，璟茶飯不思，久坐難安…璟日日思念陛下，不知陛下是否安好…
頃刻之間，信箋已滿，璟心甚悲，方念及正事，北瀟有變，陛下當早做謀算。
半晌，蘇璟通念信箋，這才滿意地將其小心折好，叫來門外守著的巴仁老翁，“將此信速速送至陛下手中。”
巴仁老翁見他神色嚴肅，想來定是寫了滿滿的正事，連說道：“元帥放心，我即刻派人將此信送去。”
蘇璟這才點頭，看他也順眼許多。
“元帥，玄軍探子從北瀟回來，查探到了一些別的東西。”巴仁老翁猶豫再三，還是開了這個口。
蘇璟眼下心情不錯，“什麽？”
“誰來也怪，探子在北瀟邊境，探到了大皇子的蹤跡。”巴仁老翁小心覷著他的神情，“元帥可還記得神廟批文？”
蘇璟嗤笑聲，“神廟批文被許衡藏著掖著，我怎會知道？”
“不巧，我無意知曉了。”巴仁老翁不好意思地笑笑。
蘇璟來了點興趣，“是什麽？”
“天下去而歸於玄。”巴仁老翁小聲說著。
“天下去而歸於玄？”蘇璟念著，面露疑色。
巴仁老翁突然擡高聲音，“元帥，我這才明白您的良苦用心，元帥如此英明神武，早有先見之明，我先前竟多次冒犯，實在…罪該萬死！”
蘇璟歪了歪腦袋，“你得失心瘋了？”
“玄都皇帝便是神廟親定的救世之主，而玄都的光輝必會遍及天下！”
“你…”
“元帥，在北瀟發現大皇子的蹤跡，不正指明此事！”巴仁老翁咧開嘴，“元帥，您覺得如何？”
蘇璟默了默，“你到底想說什麽？”
巴仁老翁小心翼翼開口，“咱們能去救救靖王嗎？”
“慕晏？”蘇璟望向他，看不出喜怒。
“是，是啊。”
蘇璟冷笑，“知道了。”
……
臨近回月節，楚言攸收到漠州來信，她看著滿信箋裝模作樣的“陛下”，輕笑一聲。
最後，她將目光放在了最後幾字上——北瀟有變。
真不是個好消息。
“陛下，氏羌大王女到了。”花瀟敲響書房的門，將氏羌大王女引進屋內。
楚言攸擡眸看去，便見兩人進來，氏羌大王女身穿鬥篷，正進屋，便直直朝她跪下，“還請陛下救氏羌於水火。”
只一句話，已昭示氏羌誠服之意。
楚言攸起身繞過桌案，將她親自扶起來，“大王女不必如此，西川毀約在先，而後公然挑釁我玄都，朕自不會坐視不理。”
“陛下仁慈之心，我氏羌連單畢諸國願歸順之，齊心退西川大軍。”氏羌大王女說得有些急，可見氏羌此刻情勢危急。
楚言攸點頭，“好。”
幾人在書房中商議多時，待氏羌大王女離開時，臉上洋溢著輕松的笑容，玄都皇神機妙算，給她吃了顆定心丸。
花瀟追上前，“回月節將至，大王女不如留在白馬關，與我們共度佳節。”
“花將軍相邀，我自不會拒絕。”她回道。
如今氏羌與玄都是盟友，兩國情誼當在明月見證之下。
兩日後，回月節。
回月節是西境的節日，將士們駐守在西境，很難有與家人團聚的機會，而望月思鄉，回月便是回家的日子。
只是如今西境戰況依舊嚴峻，將士們離開不得，便只能聚在一起過回月節。
夜幕低垂，繁星圍繞在明月四周，照亮著平坦而寬闊的大地，地上雄雄篝火燃起，驅散了黑夜的陰霾，木柴劈啪作響，火星四濺，似點點流螢舞動。
宰好的野豬夾在火上烤著，不多時便傳出陣陣肉香，將士圍在篝火旁，將烤熟的肉分而食之，並上酒，是難得和煦景象。
楚言攸走過這些將士，坐到了花瀟身邊，將她遞來的酒一飲而盡，“今夜圓月當空，正如好些年前。”
“陛下又想起小時候的事了。”花瀟笑道。
楚言攸又喝了口烈酒，“年少時的事，總是記憶猶深的，常憶念之，猶如昨日。”
“想想那時候，陛下和阿箬正是貪玩的年紀，有次你們走丟了，在沙地上大哭大喊，我找了好久，才將你們帶回去。”花瀟有些醉了，握著酒杯，身子也搖晃起來。
楚言攸一頓，默默說道：“是阿箬大哭大喊，不是朕。”
“陛下小時候就是冷冰冰的樣，到現在還是這樣的。”花瀟笑了聲，伸手在楚言攸的臉上比劃著，“就是這樣，不笑也不說話。”
楚言攸按了按眉心，“沒有。”
那麽多事，偏偏記得這些有的沒的。
花瀟呆呆擲遠酒杯，忽地抹去眼淚來，擡手輕拍著楚言攸的肩膀，“陛下莫哭，陛下莫哭，沒事的，都過去了，全都過去了…”
“花瀟？”楚言攸側過頭。
“會回來的，先帝會回來的。”花瀟笨拙地安慰著，又磕磕巴巴地說著，“先帝是忙別的事了，等她忙完了，很快會回來的。”
“朕沒有哭。”楚言攸咬牙切齒道。
“陛下又撒謊，我之前明明看到過，陛下在乾清宮中，哭得好大聲。”花瀟道。
楚言攸無言以對，招來個小卒，讓人先扶著醉醺醺的花瀟回帳。
一回頭，對上了氏羌大王女尷尬的笑。
氏羌大王女連轉過頭，“花將軍真是性情中人，哈哈，性情中人啊。”
楚言攸趕忙喝口酒，出聲強調道：“別聽她亂說，朕從未哭過。”
“是是。”
回話有些敷衍，英明神武的玄都皇在她心目中已有些崩裂。
楚言攸嘆了聲氣，“大王女覺得今夜如何？”
“月亮還挺圓？”
楚言攸站起身，“月下神明庇佑，不如大王女同朕出去閑逛一番？”
“陛下想去何處？”
楚言攸指向北方，“大王女該回氏羌了。”
“朕的意思是，西川軍該滾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北瀟, 是蠻荒之地，乃瀚海之國。
漫漫黃沙中，缺水少糧, 北瀟百姓野蠻難以教化，日日啃食生肉，甚至於食子之肉, 亦習以為常。
百餘年前, 一條河橫穿北瀟的國土，澤被北瀟, 惠養斯民, 北瀟百姓稱這條河為“蒙瑤”，寓意為最明亮的珍寶。
月光下，蒙瑤河在沙漠中熠熠生光, 好似碎了無數珍珠玉石，灑滿整條河流，忽而，碩大的夜明珠緩緩探出水面。
北瀟人沿著蒙瑤河走來，她們將渾身上下裹嚴實了，只露出透亮的眼睛, 她們凝視著蒙瑤河中最為璀璨的明珠, 虔誠地跪倒在地上。
古怪的聲調悠揚, 奇異而綿長, 她們的嘴巴微微張著, 發出的聲響不斷擡高，待月光照向明珠, 她們埋下頭，將雙手舉至最高。
明珠之上, 是尊神像。
悲天憫人的神女微微垂著眼眸，俯望著她的信徒，四肢卻以怪異的姿勢纏繞著，朝向天頂，伸展出無數條荊棘來。
她們高傲而冷漠。
她們視玄都投來的瓊枝為無物。
她們有自己的神明。
——
深秋時的沙地遍地蒼涼，方圓百裏無參天巨樹，獵獵寒風直直打在人臉上，明明還在白日，而天色若昏，恍若夜降，昏昏沈沈下，天上飄起了細小的雪花，像沙石般停留在沙地上。
蒙瑤河結起了冰，連帶著奪目的光彩也冰封在了底下，北瀟百姓不由惶恐，這是天怒。
黃沙與飛雪交織，寒風凜冽之際，她們卻是卸下厚實的衣裳，赤裸著雙臂披霜帶雪，行走在蒙瑤河旁。
走在最前頭的高大女子，便是北瀟皇帝，天神賜姓為北，她名為北忻。
跟在她身後的，乃是朝中文武百官，君侍皇女皇子，再之後便是北瀟的子民，她們跟隨著神定的陛下，獻上自己最為真摯的忠心。
突然，隊伍嘈雜起來。
原是尚為年幼的六皇子哭鬧起來，他不過孩提，如何能挨得了凍，不過走了一小段路，便踩著石子摔倒在地。
他露在外頭的小手凍得發紫，黑沈的經脈更像是繁密的紋路，他靠在父侍懷中，連氣息也微弱起來。
“發生了何事？”北忻大步走來，見著弱小的孩子倒在地上，眼中透著幾分不喜。
“陛下，童兒他…”心亂如麻的小侍終究沒說什麽，他狠心地將小手拉扯開，把尚有一線生機的六皇子交了出去。
鳴唱聲重了，在一片詭異的聲調中，北忻單手舉起了六皇子，左手擡起的大刀已高高落下，血液順著她裸露的胳膊，慢慢浸染她腰間單薄的布條。
“崇高之神，祈降臨甘露，潤澤蒼生，吾等將獻上汙穢之軀，並奉上純潔之魂，供奉您……”
周圍的人像餓狼，紛紛撲上前，將死去的六皇子分而食之。
……
“嘔——”
“家主，她們到底在做什麽？”
“嘔嘔嘔——”
隱藏在隊伍中，有一把輪椅緩緩跟著，穆成熙看向幾近要趴到地上的隨從，冷冷開口道：“北瀟人分子而食，你不知？”
只是皇子，若暈過去的是皇女，恐怕如今已安然無恙地送回王庭。
隨從葉鞘擡起張慘白的臉，“知道是知道，可真看到這番景象，免不了…嘔——”
“你若難受，便偷偷出去，好不容易取得北瀟皇的信任，別搞砸了。”穆成熙冷聲道。
“萬萬不可。”葉鞘勉強站起身，目光瞥見穆成熙凍僵的雙臂，嘆氣道：“北瀟皇如此不知好歹，家主你為何還要…”
葉鞘噤聲，她看著北瀟皇提著稚子頭顱過來，方才緩解的惡心又湧了上來，她向來對穆成熙忠心耿耿，毫不猶豫地擋在輪椅前。
北瀟皇爽朗大笑，“穆家主覺得如何？”
穆成熙垂下眼眸，“尚可。”
北瀟皇面上笑容微斂，“待穆家主用過神水，自不會再這樣覺得，神水可讓穆家主的腿恢覆如初。”
“既如此，謝過陛下了。”穆成熙依舊神色淡淡，仿佛沒將她的話放心上。
“穆家主，你是北瀟貴客，最後的神肉是特地為你留的。”北瀟皇瞇起眼，竟是力大無窮，將頭顱掰成了兩半。
血肉模糊的半顆頭顱遞上前，北瀟皇的聲音中隱隱透著威脅，“此神肉，敬我們北瀟的盟友。”
葉鞘臉色又是一白，“陛下，我們家主身子不適，不如奴才來代勞…”
“放肆！”北瀟皇瞪大雙眼，怒火快要燒到她身上，“卑賤之人，如何能嘗神肉！”
僵持間，穆成熙緩緩接過神肉，低下的目光死死鎖在神肉上，“能得陛下如此器重，是我的榮幸，穆家與北瀟，是永遠的盟友。”
血腥味在口中彌漫，她腹中翻江倒海起來，猛烈的灼燒感刺痛全身，她緊緊抓著把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這般濃烈的血腥味，她已好久沒曾遇到，當年禁錮在她雙腿上，如今依舊讓人惡心。
北瀟皇盯著她發白的臉，大笑著上前拍打她的肩膀，“穆家主果然爽快，不愧是孤一眼相中的盟友。”
穆成熙擡起頭，陰沈沈地看過去，她嘴角掛著偽善的笑，“願北瀟鐵蹄，踏破偽神之地，願神水遍澤斯土。”
……
北瀟於玄都，實為強敵，北瀟人驍勇善戰，交鋒之時，猶如忘死之士，漠州軍常年駐紮在漠州，便是防的北瀟。
漠州軍曾於北瀟交戰數次，皆是死傷慘重，不過北瀟地狹人稀，尚可壓制。
低垂的烏雲從夜空緩緩掠過，門外吹來的風肆意刮過庭院，樹影紛亂來回晃動，時不時拍打著半開的花窗。
屋內點著昏暗的燭燈，蘇璟翻看著記載北瀟的書卷，舒緩開的眉頭又緊緊皺起，不由喃喃：“分子而食。”
他提筆，在信紙上寫下：
落雪時節，思念良深。西境戰局緊張，每欲提筆，唯恐陛下事務纏身，未能如願。璟才疏學淺，練武數年終是花拳繡腿，陛下薄璟，實屬常事，璟未能常伴陛下身側，愧矣，每每念及陛下，璟茶飯不思，久坐難安…璟日日思念陛下，不知陛下是否安好…
頃刻之間，信箋已滿，璟心甚悲，方念及正事，北瀟有變，陛下當早做謀算。
半晌，蘇璟通念信箋，這才滿意地將其小心折好，叫來門外守著的巴仁老翁，“將此信速速送至陛下手中。”
巴仁老翁見他神色嚴肅，想來定是寫了滿滿的正事，連說道：“元帥放心，我即刻派人將此信送去。”
蘇璟這才點頭，看他也順眼許多。
“元帥，玄軍探子從北瀟回來，查探到了一些別的東西。”巴仁老翁猶豫再三，還是開了這個口。
蘇璟眼下心情不錯，“什麽？”
“誰來也怪，探子在北瀟邊境，探到了大皇子的蹤跡。”巴仁老翁小心覷著他的神情，“元帥可還記得神廟批文？”
蘇璟嗤笑聲，“神廟批文被許衡藏著掖著，我怎會知道？”
“不巧，我無意知曉了。”巴仁老翁不好意思地笑笑。
蘇璟來了點興趣，“是什麽？”
“天下去而歸於玄。”巴仁老翁小聲說著。
“天下去而歸於玄？”蘇璟念著，面露疑色。
巴仁老翁突然擡高聲音，“元帥，我這才明白您的良苦用心，元帥如此英明神武，早有先見之明，我先前竟多次冒犯，實在…罪該萬死！”
蘇璟歪了歪腦袋，“你得失心瘋了？”
“玄都皇帝便是神廟親定的救世之主，而玄都的光輝必會遍及天下！”
“你…”
“元帥，在北瀟發現大皇子的蹤跡，不正指明此事！”巴仁老翁咧開嘴，“元帥，您覺得如何？”
蘇璟默了默，“你到底想說什麽？”
巴仁老翁小心翼翼開口，“咱們能去救救靖王嗎？”
“慕晏？”蘇璟望向他，看不出喜怒。
“是，是啊。”
蘇璟冷笑，“知道了。”
……
臨近回月節，楚言攸收到漠州來信，她看著滿信箋裝模作樣的“陛下”，輕笑一聲。
最後，她將目光放在了最後幾字上——北瀟有變。
真不是個好消息。
“陛下，氏羌大王女到了。”花瀟敲響書房的門，將氏羌大王女引進屋內。
楚言攸擡眸看去，便見兩人進來，氏羌大王女身穿鬥篷，正進屋，便直直朝她跪下，“還請陛下救氏羌於水火。”
只一句話，已昭示氏羌誠服之意。
楚言攸起身繞過桌案，將她親自扶起來，“大王女不必如此，西川毀約在先，而後公然挑釁我玄都，朕自不會坐視不理。”
“陛下仁慈之心，我氏羌連單畢諸國願歸順之，齊心退西川大軍。”氏羌大王女說得有些急，可見氏羌此刻情勢危急。
楚言攸點頭，“好。”
幾人在書房中商議多時，待氏羌大王女離開時，臉上洋溢著輕松的笑容，玄都皇神機妙算，給她吃了顆定心丸。
花瀟追上前，“回月節將至，大王女不如留在白馬關，與我們共度佳節。”
“花將軍相邀，我自不會拒絕。”她回道。
如今氏羌與玄都是盟友，兩國情誼當在明月見證之下。
兩日後，回月節。
回月節是西境的節日，將士們駐守在西境，很難有與家人團聚的機會，而望月思鄉，回月便是回家的日子。
只是如今西境戰況依舊嚴峻，將士們離開不得，便只能聚在一起過回月節。
夜幕低垂，繁星圍繞在明月四周，照亮著平坦而寬闊的大地，地上雄雄篝火燃起，驅散了黑夜的陰霾，木柴劈啪作響，火星四濺，似點點流螢舞動。
宰好的野豬夾在火上烤著，不多時便傳出陣陣肉香，將士圍在篝火旁，將烤熟的肉分而食之，並上酒，是難得和煦景象。
楚言攸走過這些將士，坐到了花瀟身邊，將她遞來的酒一飲而盡，“今夜圓月當空，正如好些年前。”
“陛下又想起小時候的事了。”花瀟笑道。
楚言攸又喝了口烈酒，“年少時的事，總是記憶猶深的，常憶念之，猶如昨日。”
“想想那時候，陛下和阿箬正是貪玩的年紀，有次你們走丟了，在沙地上大哭大喊，我找了好久，才將你們帶回去。”花瀟有些醉了，握著酒杯，身子也搖晃起來。
楚言攸一頓，默默說道：“是阿箬大哭大喊，不是朕。”
“陛下小時候就是冷冰冰的樣，到現在還是這樣的。”花瀟笑了聲，伸手在楚言攸的臉上比劃著，“就是這樣，不笑也不說話。”
楚言攸按了按眉心，“沒有。”
那麽多事，偏偏記得這些有的沒的。
花瀟呆呆擲遠酒杯，忽地抹去眼淚來，擡手輕拍著楚言攸的肩膀，“陛下莫哭，陛下莫哭，沒事的，都過去了，全都過去了…”
“花瀟？”楚言攸側過頭。
“會回來的，先帝會回來的。”花瀟笨拙地安慰著，又磕磕巴巴地說著，“先帝是忙別的事了，等她忙完了，很快會回來的。”
“朕沒有哭。”楚言攸咬牙切齒道。
“陛下又撒謊，我之前明明看到過，陛下在乾清宮中，哭得好大聲。”花瀟道。
楚言攸無言以對，招來個小卒，讓人先扶著醉醺醺的花瀟回帳。
一回頭，對上了氏羌大王女尷尬的笑。
氏羌大王女連轉過頭，“花將軍真是性情中人，哈哈，性情中人啊。”
楚言攸趕忙喝口酒，出聲強調道：“別聽她亂說，朕從未哭過。”
“是是。”
回話有些敷衍，英明神武的玄都皇在她心目中已有些崩裂。
楚言攸嘆了聲氣，“大王女覺得今夜如何？”
“月亮還挺圓？”
楚言攸站起身，“月下神明庇佑，不如大王女同朕出去閑逛一番？”
“陛下想去何處？”
楚言攸指向北方，“大王女該回氏羌了。”
“朕的意思是，西川軍該滾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