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1章 好戲其二

關燈
第041章 好戲其二

“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

身穿官袍的女君從樹後繞出來,她從頭到腳穿著儼然,挽發的金簪落七顆銀珠, 按玄都律令,乃是從三品官員。

那女君在兩人面前停住,忍著心中焦躁和她們說理, “光天化日之下, 你們二人相互糾纏,拉拉扯扯, 成何體統?”

樓亦熙本就煩悶, 這人又正好撞上來,她伸手往那女君身上一推,“你誰?”

力道有些大, 那女君踉蹌好些步才站穩,按著眩暈的額頭,“本官乃是禮部督輔穆成玉,你們…放肆!”

“穆家五娘,那個書呆子?”樓亦熙斜著眼打量著她,發出聲嗤笑來, “樓家和穆家可沒有交情, 你別跑到我跟前礙眼。”

穆成玉漲紅了臉, “本官在宴席之上, 見爾等眉來眼去, 故而跟來,不曾想你們如此不講理。”

“關你屁事。”樓亦熙翻了個白眼。

穆成玉不想與蠻橫之人爭辯, 看向左逸之說道:“你與洪家先有婚姻之約,今又在此與樓校尉糾纏不清, 實為不遵夫道。”

“你別太過分了!”樓亦熙將人拉到身後,壓下的眼眸中騰騰殺意燃起。

穆成玉抓了抓袖子,還是梗著脖子說道:“更不要說入宮為侍,參加選秀的郎君皆是清白,你——絕無此等可能。”

“穆大人,我們無冤無仇,你為何要這樣汙蔑我?”左逸之泫然欲泣,抱著樓亦熙胳膊的手有些緊,像是下意識的舉動。

穆成玉看著她們貼得這般緊,雙眼都睜大了不少,不斷喃喃著“有辱斯文”四字。

“穆成玉,我看你是想找打!”

樓亦熙拔出腰間的短刀,想給不清醒的書呆子一個教訓,上前幾步,刻著鷹紋的刀刃直往她身上刺。

卻是一聲清脆的響聲。

刀劍相撞,逼得樓亦熙連往後退。

樓亦熙咬著牙擡頭,眼前閃過道冷光,一柄再普通不過的劍橫在她面前,“今日季家賀宴,兩位大人別鬧出笑話。”

見是桑落,樓亦熙一下洩了氣,她可不想再被關到天牢裏去,只得忍氣吞聲地應了句,“知道了。”

桑落收了劍,扶起摔倒地上的穆成玉,“陛下有令,請穆大人到亭中一敘。“

穆成玉連慌張地整理衣冠,小心問了句:“陛下何時來的?”

“穆大人覺得呢?”桑落反問。

“是下官失言了。”

往亭子去的路上,穆成玉停下整肅官袍不下三次,到了木亭外,朝亭中身影跪下行大禮,“下官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走上階梯,再跪下行禮。

走至楚言攸跟前,覆跪下行禮。

如此,整整三次。

執起茶杯的手懸在半空,楚言攸側過身,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平身。”

穆成玉惶惶起身,又是理正衣襟,又是扶了扶金簪上的銀珠,垂落的兩條胳膊無處安放,時而擺弄著腰間的香囊。

“你很怕朕?”楚言攸問了句。

“不敢。”穆成玉彎下腰。

眼看著她又要跪到地上,楚言攸點了點石桌,“行了,坐過去,朕有話問你。”

穆成玉拘謹地往前挪了挪,“下官不敢。”

“怎麽,想讓朕仰著頭和你說話?”

“下官罪該萬死,陛下恕罪。”穆成玉“撲通”跪到在地上。

“……”

楚言攸低頭看了眼自己,沈思做了何事,令有些臣子如此害怕。

穆家一窩精狐貍,還能生出只膽小的兔子,也是世間奇事了。

“宸王與穆家相交,朕是與你閑談,並非是責問。”楚言攸說道。

“宸王”二字落入耳中,穆成玉松緩了緊繃的眉眼,恭敬回道:“宸王與二姐是摯交好友,常有書信往來,下官與宸王也常有聯絡。”

楚言攸久默不語,一時不知這人是真傻還是裝傻,就單單這幾句,若非她信自己的皇妹,如何也要給宸王安上結黨營私的罪名。

到時可是連穆家也要受到牽連。

她揉了揉太陽穴,心道難為了穆家,安心讓這實心眼的入朝為官。

“陛下,可是下官說錯了什麽?”穆成玉問道,她剛剛說的那番話,眼下也品出些味來。

哎呀,罪該萬死!

“沒有。”楚言攸喝口茶壓壓驚,怕此人再說出什麽驚天動地的話來。

“不過自二姐履任家主,宸王鮮少造訪,書信往來也少了很多。”穆成玉又道。

“宸王和穆家主是如何相識的?”楚言攸不由問道,心不在焉地摩挲著玉牌。

十年來,她未能盡皇姐之分,如今再回頭,阿玥與幼時大異,其所經之詳,她無從得知,雖姐妹情誼猶在,但終究是她的過錯。

“也是巧合,二姐腿上有傷,行動不便,幾年前於山中遇土匪,幸得宸王相救,她們二人志同道合,因而成了摯友。”穆成玉回道。

如此一說,楚言攸也有了些印象,自父君仙逝,阿玥變得寡言少語,時而出宮散心,更有幾次離開了皇城。

“什麽時候?”楚言攸又問。

“約莫五六年前。”

楚言攸點頭,“穆家主腿上有傷,如何會跑到荒郊野嶺?”

穆成玉眉頭緊鎖,“為了幫季女君尋一個人,是她同父的親兄,可惜這麽多年過去,依舊沒有消息。”

“季辭蘭?”楚言攸面露異色。

“陛下,這其中有問題嗎?”

楚言攸望向蓮池,只一言不發地坐在這,看著毫不相幹的幾個人,竟串到了一塊。

如何不讓人驚訝?

……

季家系鐘鼎世家,卻亦是書香之族(註1),因而府中各樣規矩格外多。

生辰宴持續到了深夜,眾人乘興而去,卻是敗興而歸。

宴席之上暗波湧動,那些勢大的湊到一塊明諷暗嘲,後頭勢小的屁顛屁顛跟上來,攪得是烏煙瘴氣,令人興致全無。

唯一受害的便成了季家。

季辭蘭面上笑意逐漸僵固,最終還是拂袖離去,眾人面面相覷,一時譏嘲得更厲害了。

聽說宴席結束後,樓亦熙還和左家那個傀儡家主大打出手,平白讓明論堂的學士看了熱鬧,整個皇城都傳遍了。

丟臉,是真丟臉……

長廊外月影遍地,夜風吹拂而過,將廊中女君的衣角吹亂,她停住腳步,仰頭時,神情比起月色還要涼上幾分。

跟著的侍從開口問道:“家主傳喚,女君還不過去嗎?”

“今日身上沾了汙穢,待我沐浴更衣,再前去見母親。”季辭蘭說道,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土。

“女君盡快,家主不喜等人。”

又過了幾刻鐘,季辭蘭方換好衣裳,坐上馬車回季府,到了祠堂中。

祠堂內未點燭火,唯淡淡月光照明,季辭蘭關上門,跪到了布墊上,“見過母親。”

“聽說今日宴席上無片刻安寧,是你在煽風點火。”

蒼老無力的聲音自隔間傳出,隱隱帶著不悅,“季家久不入紛爭,你這般行事,究竟是為何?”

季辭蘭擡頭看向香案上的牌位,“我只是覺得時候到了,母親若要怪罪,我絕不會有任何怨言,況且…”

“況且什麽?”

“母親所做之事,破綻百出,我自是要為母親分憂解難。”季辭蘭的語氣難得莊重,不同於往日的嬉笑輕浮。

隔間內傳出陣陣咳嗽聲,季辭蘭面露擔憂,忍著想要起身的沖動,又說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季家沈寂了太長時間,想要重回人前,唯有此路。”

許久,一聲莫名的嘆息響起,隔間內的腳步聲愈來愈遠,裏面的人只留下一句,“你心中有數就好。”

沒有責怪,亦沒有誇讚。

“母親留步。”季辭蘭擡高了聲音,叫住隔間內想要離開的季家主。

“何事?”

季辭蘭虛握著冒汗的手,低下的額頭快要貼到地上,“這麽多年過去了,想來阿兄已想明白了,母親何時派人接阿兄回來?”

“放肆!”

嘩啦——

瓷器摔在地上破裂開,惱怒的嗓音猶如淬了毒,“你莫要忘了,當初是誰執意要離開季家,任人百般勸說也不回頭。”

抓著地的手一點點收緊,季辭蘭有些喘不上氣,“阿兄只是對母親有誤解。”

好一會兒,季家主的聲音才平覆下來,開口斥責道:“此事休要再提。”

腳步聲又一次響起,有些急。

季辭蘭麻木地摸著單薄的衣衫,於祠堂中跪了一夜,這是她忤逆母親的懲處。

……

次日天晴,上朝時如楚言攸料想得一般無二,就一些細枝末節的事吵得不可開交,她面上自不能表現出什麽,訓斥了一番便下朝了。

這些人焦急地想要鞏固自己的勢力,反而忘了一些事,一些足以動搖她們根基的事。

秦箬沒上早朝,稱病告假,然一下朝,就直奔乾清宮,

彼時楚言攸正拿著玉牌都懷裏的貓。

“喵喵喵。”

【陛下,你是不是又想…】

波斯貓伸著貓爪子,不停去抓那塊玉牌,說著朝楚言攸擠眉弄眼。

“回答朕幾個問題,朕就給你。”楚言攸說道。

“喵。”

【陛下,你別避開我的話啊,你肯定在想蘇郎君,把玉牌給我,我就讓陛下見蘇郎君。】

“哦?”楚言攸手指斜抵著頭,拿著玉牌蹭了下波斯貓的白毛,“你與國師是舊識?”

“喵!”

【陛下怎麽知道的?】

“自然是國師說的,看來蘇璟能來玄都的事,國師早知道了,不過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楚言攸輕笑,“朕想知道,是什麽讓國師妥協的?”

“喵。”

【天機不可洩露。】

楚言攸收走玉牌,“看來你並不想要,那算了,這塊玉牌賞給小李子了。”

波斯貓揮著貓爪,整條貓快立起來了,嘴裏不停發出“喵喵喵”的聲音。

【具體的我也不知道啊,要等那只大尾巴魚回來,這些都是他幹的好事,可不關我的事啊,或者,陛下去問國師也行啊。】

楚言攸挑眉,將玉牌給了它,要是國師肯說,她用得著來問這蠢貓嗎?

玉牌差不多有半張貓臉那麽大,波斯貓悄悄放到貓肚下,學著大臣朝楚言攸作揖,“喵喵喵。”

【多謝陛下賞賜。】

阿諛奉承。

楚言攸沒再理會它,心無旁騖批著奏折,不想正把批好的折子放一旁,秦箬的大嗓門出現在了殿外。

“陛下陛下,你猜猜秋刀問出了什麽?”

秦箬大步入殿,手肘撐到了桌案上,手指上把玩著的,正是賞給波斯貓的那塊玉牌。

果不其然,楚言攸往她身後看了眼,波斯貓目光哀怨,正窩在地上舔舐白毛。

楚言攸失笑,“秋刀?”

“是啊,鬼車出京,從暗衛營調到重刑司的。”秦箬可不講什麽規矩,直接坐到了桌案上,“她還真有些手段,那麽嘴硬的,都能問出來。”

楚言攸微微擡了下巴,“下去。”

“哎呀。”秦箬左看右看,索性坐到地上去,“陛下,你猜怎麽著,那殺了知情人的還真是樓家出來的。”

楚言攸冷眸微瞇,“是時候了。”

“什麽?”

“提樓亦熙來審。”

辰時三刻,天牢進了人。

樓亦熙覺著自己最近有些倒黴,才剛出天牢沒幾天,又回來了。

她盤腿坐在牢房中,百思不得其解,沒道理啊,難不成就因她打了那書呆子,穆家大老遠跑來問罪了?

還是她搶了洪家那誰的未婚夫,洪家這條發癲的瘋狗咬上來了,不對,這明明是她的未婚夫,她占理。

正想著,獄吏敲了下牢門,一副不徇私情的模樣,“陛下要見你。”

密室中還點著熏香,樓亦熙垂頭喪氣地被押進去,沒等周圍人說什麽,就跪在地上行禮,“參見陛下。”

楚言攸應了聲,沒讓她起來。

樓亦熙忐忑不安地擡起頭,見密室中除了楚言攸,還有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秦箬,皆是冷眼打量著她。

“一般人,朕不會來。”楚言攸說了句。

隱在暗處的秋刀舉起刑器,直勾勾地看著樓亦熙,見她看過來,忽然咧開嘴朝她笑了笑,好似在說“她來”。

樓亦熙打了個寒戰,懊悔之色在臉上清晰可見,陛下身邊不是一般人,她不該違背母親之言,跑到皇城裏來。

“知道朕叫你來做什麽嗎?”楚言攸問道。

“莫非是因為書…穆大人的事?”樓亦熙試探著問道。

“穆成玉?”楚言攸抿了口茶,面上看不出喜怒,“若非證據確鑿,朕也不相信樓校尉會是指使行兇之人。”

“什麽?”

指使行兇?

樓亦熙糊塗了,卻見幾個衙吏擡著擔架進來,掀開白布,赫然是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秦箬走過去,抓起屍體的頭發,讓那張還算幹凈的臉露出來,“認得嗎?”

“這…認得認得。”樓亦熙驚異不已,連解釋道:“這原是漠州軍一個小伍長,叫做石晗,不過屢次做出偷雞摸狗、違反軍紀之事,我便將她逐出了漠州軍,如何,如何會出現在這裏?”

“你問我,我怎麽知道?”秦箬松開手。

“陛下,敢問此人做了什麽?”樓亦熙問道,滿臉寫著“誤會”二字。

楚言攸轉著手裏的茶杯,沒去看她,“殺了一個人,朕所查之事,線索斷了。”

“陛下,此事我並不知情。”樓亦熙整張臉都皺了起來,恨不得往石晗屍體上扇兩大巴掌,“定是石晗受人挑唆,才做出此等惡事,陛下,我冤枉啊。”

“你確實冤枉。”

聞言,樓亦熙差些喜極而泣。

“樓家隨文德帝征戰沙場,立下汗馬功勞,因而賜下雪鷹為樓家族徽。”

聽到這些,樓亦熙臉上浮現自豪,眼裏跳躍著光又似在向往。

“不過…”楚言攸話音一轉,看向了她袖口的雪鷹,“你此番進京,是魯莽之舉,出了天牢後不多加收斂,仍舊肆行無忌。

石晗在軍營中行事有失,極易受到挑唆,你知曉此事,卻放任其逍遙,平白給自己留了把柄。

樓家先祖素來心思縝密,你母親無論何時也是細致周到,而你凡事不計後果,未審諸事是否適宜。

你這樣,讓朕如何放心將漠州軍交給你,如何安心將邊境百姓的性命安危交給你!”

“我…”樓亦熙頭腦一片空白,“嗡嗡”作響。

秦箬也在一旁嗆她,“你今日能被人用個石晗誣陷,來日是不是還有李晗、王晗啊?”

“我…臣知錯了。”樓亦熙愧色難掩,低頭垂肩,垂在身側的拳頭也緊緊攥住。

楚言攸將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一句知錯,此事就能蓋過去了?”

“臣自請抓住背後之人,將功補過。”

楚言攸氣消了些,所幸還能聽進去話,不算是無藥可救,“三天。”

“是。”

這聲倒是堅決。

楚言攸招招手,“退下吧,出天牢後不要說漏嘴。”

“是。”

樓亦熙離開的背影,瞧著像只頹鷹。

秦箬忍著沒笑,湊到楚言攸身邊,小聲問了句,“陛下信她?”

“朕不是信她,是信樓家。”

“樓家掌漠州軍一半兵權,我還以為陛下會防著。”秦箬直言直語。

“防也是要防的,不過沒必要事事戒備著,樓家世世代代在漠州,要反早反了。”楚言攸站起身,“至少現在看來,樓家沒有野心。”

她見過漠州軍都督,是個只想守好玄都的好將領。

邊境百姓需要樓家,玄都也需要。

“阿箬,你不是說想要收個徒弟。”楚言攸突然說起這事。

秦箬有些一言難盡地看著她,“陛下,你不會想讓我收那家夥當徒弟吧?”

這模樣,像是在茅廁裏三天沒出來。

“不行嗎?”

“那家夥也太…”

楚言攸嘴角微揚,擡手拍了下她的肩,“此事就這麽定了,你想想她叫你師長的時候,多有意思。”

從漠州來的天之驕女,驕縱些也是正常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