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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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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40

1617.8.2 法國楓丹白露

塔齊歐頂著溫暖的晨風,跟在莫裏斯身後。道路左側的建築黑乎乎的,就像一枚巨型蜂窩。灰暗的天空預示著一場暴雨即將到來。

“前面就到楓丹白露了,”莫裏斯回過頭說,“記住一點,塔齊歐——不能待太久。”

“為什麽?”

“那兒有個狩獵行宮,是給法國貴族們用的。據說路易十三常去那一帶打獵,要是被發現我們就慘了……”隨後人類補充道,“你現在法語學得怎麽樣啊?”

塔齊歐:“。”

“其實我們完全沒必要去學它,”莫裏斯嘟囔道,“或者說你想在巴黎住下去?”

塔齊歐果斷否認:“不想,我想回家。莫裏斯,看完楓丹白露,我們就回家。”

他們進入楓丹白露。

這裏是個不錯的地方——沒有從天而降的排洩物,也沒有睡倒在垃圾堆裏的流浪兒;只有紅綠參半的橡子、毛茸茸的鵝耳櫪果序,和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白樺林。

塔齊歐撿起一片樹葉,認真觀察其中的紋路。那紋路和他畫裏的一模一樣。他閉上眼睛,指尖掃過葉脈,像是在撫摸自己的心臟。

莫裏斯繼續往前走。

他也在尋找那口美麗的法國之泉嗎?

不,塔齊歐猜他在找太陽、海浪,和巴維爾的船。

他們走了一會兒,然後跑起來。

塔齊歐跳到莫裏斯身上。人類背著他向前沖刺、轉圈,最後拽到面前親吻。

“你不怕中毒嗎?”

“被愛殺死在楓丹白露,還有比這更美的死法嗎?”

“你知道你不會死。”

“但是會昏迷兩天兩夜,醒來後上吐下瀉三小時。好家夥,還不如讓我死了呢……”莫裏斯用手指點了點他的臉頰,“試試吧,塔齊歐。看能不能殺了我,看我能不能殺死我自己。”

塔齊歐:“……”

看來毒絲給這只人類造成了極大的精神損傷。

飛鳥從頭頂呼嘯而過,攜來三發利箭。

莫裏斯一頓,直起身撓了撓後腰,摸到一手血。他將同伴護到懷裏:“怎麽辦?我的腸子好像被穿透了。”

塔齊歐問:“需要我把它們拔出來嗎?”

“拔我的腸子?可以。”

“……我是說箭。”

“那不用。”人類抹了點血在塔齊歐嘴唇上。“這樣吧,”他說,“你站開一點,我看能不能把它們擠出來。”

塔齊歐:“擠腸子?”

“好主意,但不能。還是箭吧。”

莫裏斯脫下褲子交給塔齊歐,旋即生長出一種不屬於人類的狼耳與獸毛。很快,布衫被撐破,那三支箭也在肌肉的推壓下脫離身體,徑直掉到地上。

傷口愈合了。

塔齊歐笑著拍了拍手,可是——

“誰射的箭呢?”

狼趾在空中輕點三下。

“親愛的夏爾,看來我今天射中了個大家夥!”塔齊歐聽到身後一個清朗的聲音用法語說。隨即他們被士兵包圍,他回頭望去,看到一群打扮華麗的年輕男孩。

說那句話的人此刻就在最中央。他懶懶地坐在一匹卡馬爾格白馬上,目測不到十六歲,手持長弓,脖間系有精美的白色拉巴領,黑發濃密到近乎誇張。

“陛下威武。”

他跟前一名略為年長的人類微微欠身。

陛下——?

塔齊歐心頭一緊。

這個孩子,是法蘭西波旁王朝第二任國王——路易十三!

“我們無意冒犯您,陛下。”塔齊歐擋在莫裏斯身前,用一口流利的法語說。他感覺後面有道詫異的目光在註視自己。

“帶怪物來我這兒偷歡……”少年國王笑了笑說,懷疑中透著一絲輕佻,“你這口味挺獨特。”

塔齊歐作出解釋:“他半分鐘前還是人類的形態。”

國王微微一笑。

“那你讓他現在變個人給我們瞧瞧。”

“他能變,只是……”塔齊歐揚了揚手裏的褲子,“他的上衣撐破了,陛下。這是他的褲子。”

現場人會意。

一時之間,周遭充斥著細微又輕浮的笑聲。

稍後國王下馬,不顧眾人勸阻來到他們面前。他看了眼莫裏斯,又將視線鎖定到自己身上。

“你確定他不傷人?”

塔齊歐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他以前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震懾人心的帝王威嚴。“是,陛下。”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但語氣還算堅定。

國王做了個手勢。

士兵收起佩劍,將狼人用繩子綁進獸籠。莫裏斯很清楚他該怎麽做,所以只帶走了自己的褲子。

餘下路易十三和塔齊歐在原地。

“會騎馬嗎?”上位者問。

塔齊歐想到尤加特總督帶他騎馬的那個夜晚,他不希望類似的情況再次發生。

他點點頭:“會。”

國王命人牽來一匹高大的黑馬,跟鞋腦袋一歪,做出一副拭目以待的表情。

塔齊歐踩了兩下馬鐙,沒上去。

第三次終於站穩了。然而這匹馬就好像故意鬧情緒似的,悶聲不響就往前走。不出意料,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摔了一跤。

自己好像在法蘭西國王面前出醜了……

塔齊歐灰溜溜地站起來。“我跟您旁邊走就行。”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說,發現對方一直在瞄自己的手心——那裏有擦傷,但正在修覆。他下意識握拳。



“您把他帶去哪裏了,陛下?”塔齊歐走在路上,牽著國王的韁繩。他轉頭就能看到那匹黑馬,如今上面坐著首席大臣夏爾·德·阿爾貝·呂伊納。

路易十三:“放心,他死不了。”

塔齊歐滿意地閉了嘴。

“為什麽闖到獵場來?”

國王倒是先開口。

“幫一位朋友完成心願。”

“哪個朋友?”

“埃斯梅·弗裏曼。”

這只人類沈默好一陣兒。

“他啊……”

塔齊歐疑惑地擡起頭:“您認識他?”

“他是我母親婢女的兒子,比我小兩個月。出生前他母親被革職,後來嫁給一名姓弗裏曼的英國裁縫。”國王若有所思,“那他現在怎麽樣啊?”

“他死了。”

路易十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出現了難以捉摸的表情。“挺好的,”他疲倦地打了個哈欠,“反正他在法國也活不久。臨死前他還說過什麽嗎?”

塔齊歐回憶著莫裏斯向他轉述的內容。

“他說他最想去楓丹白露,其次是他母親的墳墓。”

聽到這裏,國王笑了,像是在聽人說笑話,並期待自己接下來的回答。“事實上,他母親的墳墓就在楓丹白露。”他說,“兩年前他們回來過一次,跑到我母親跟前哭窮。剛巧我也在場,那婊子看得我反胃。於是我一刀把她宰了,當著她兒子的面。”

塔齊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番敘述在他腦子裏盤桓了足足兩分鐘才被消化。“那王太後她……”

“王太後?”國王哈哈一笑,“你說我的母親?她已經不是王太後了。今年四月我就叫夏爾把她的寵臣孔奇諾·孔奇尼給宰了。她被我流放到布洛瓦,不過我相信她正在計劃逃跑。她和那個狗男人把持朝政七年,當我是擺設。舉國上下被他們搞得烏煙瘴氣。我這麽做不過是想他們認清現實,認清誰才是這個國家真正的主人。當然,以絕後患,孔奇尼的妻子我也沒放過。上個月我按照女巫罪把她給處死了。”

塔齊歐默不作聲。

人類的世界真覆雜。

他想起弗朗茨公爵曾向他表明過自己的寵臣身份。假如這只鸚鵡沒去沙俄,而是來到法國,成為瑪麗·德·美第奇的寵臣,那這位國王也能像宰孔奇尼一樣宰了他嗎?

“我想你肯定奇怪,”國王目視前方,“為什麽我這位君主要把家族醜聞透露給你一個英國人?”

“愛爾蘭。”塔齊歐更正道,雖然他不清楚對方是怎麽識破自己外來者身份的。難道是口音出了問題?

國王擺擺手:“差不多啦。”

塔齊歐有些不高興,但又沒辦法,於是把國王的上一句話換了種口吻再問一遍。然而高高在上的人類似乎並沒有要回答他的意思,這倒顯得自己有些多嘴了。



走過地磚大道,他放開韁繩,扶國王下馬。一行人踏上幹凈的白色臺階,隨即步入楓丹白露宮。

倘若沒有踩在光滑硬實的地板上,塔齊歐很難相信這是出自人類之手的宮殿,而不是一場虛空唯美的夢。空氣濕濕的,稍微擡一擡手,就能在上面聞到十幾種香精。水晶燈隨處可見,照得他渾身暖融融。

這比和總督騎馬還叫人發暈。

漸漸地,隨從越來越少。

等到了弗朗索瓦一世畫廊,四周就只剩下自己和國王。滿墻畫作引得塔齊歐停住腳步。

作品精美,裝裱它們的邊框更精美。還有數不勝數的水果盤裝飾品,他隨手拈起一顆藍莓。

“想吃就吃。”

國王的手不知什麽時候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塔齊歐冷不丁一聳肩,將東西放歸原處:“……我不想吃。”

“沒有要問的嗎?”國王將那顆藍莓投擲到自己的嘴裏,“譬如我為什麽帶你上這兒來。”

塔齊歐覺得人類是在明知故問:“因為我想您不會回答我的問題,陛下。至少不會好好回答。”

“那我現在就回答,好好回答你的問題。”人類突然嚴肅起來,仿佛這個答案是機械的、無須思考的,“我告訴你這麽多,是在提醒你——我可以把這個糟糕的國家治得比以往都要好!我也可以殺死任何一個我討厭的人,不限於賤婢、愚臣,乃至覬覦我王位的雜碎。但我算不上昏君,誰於我、於我的國土有利,我都會委以重任。”

“所以呢?”塔齊歐回應道,說得不卑不亢。

“為我效命,是你們的不二之選。”

一陣轟隆隆,外面打雷了。

塔齊歐稍事停頓:“嗯。”

“還有問題嗎?”國王和顏悅色。

“有,”他問,“為什麽是我們?”

這次國王很快給出答案。

“因為你們沒得選。更何況,這又不是什麽壞事。我是個好國王,好國王愛他的每一位子民。因為國王離不開子民。倘若失去民心,我不僅王位難保,甚至還會引來殺身之禍。所以我必須要當好這個國王——我也沒得選。”國王捏了捏他的手,“我要你們做我的子民,不止我需要,法蘭西也需要。需要你們這兩個——天賦異稟的人物。”

塔齊歐有意避開他的目光。

沒想到自己的秘密還是被發現了。他知道眼前的人類一點兒也不怕他們。因為狼人縱然再兇狠,究極寡不敵眾。而水母的毒絲數目也十分有限,要是一個不小心激怒了國王,估計再生五百回都救不了自己。他的同類也有被海龜一口吃掉的。

國王以充滿期待的目光看著塔齊歐。“可是,”那雙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這對我們有什麽好處?”

“那可就太多啦!”他說道,像在哄一只剛到家的寵物,“錦衣玉食、俊男美女、奇珍異寶,隨便挑隨便選。你們想要的我都有。但對我來說,你們比這些東西加起來都要寶貝。”

這話讓塔齊歐不寒而栗。

“尤其是你,”人類抓起他的手腕,瞵視著皮膚上凸起的一排排白色小球,“你可以成為本王的無價之寶。”塔齊歐掙開國王的手,裹藏i毒絲的小球一瞬間彈回有棘層。

雨聲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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