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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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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30

塔齊歐跟著仆人步入城堡一室,兩名水手在那裏等他。“這兒有封信給您,先生——”一人走上前說,“它是從那位到英格蘭去的欽使處寄來的。——要是您的名字果然是霍拉旭的話。”

“他確實是霍拉旭,我之前見過他。”另一名水手迫不及待道。對塔齊歐而言,他並沒有撒謊。

收件人打開信。

果不其然,王子所在的那條船第二天就碰上海盜。“我跳上了盜船……”塔齊歐飛速瀏覽,“來人可以把你帶到我現在所在的地方。羅森格蘭茲和吉爾登斯吞到英格蘭去了;關於他們我還有許多話要告訴你,再會。你的哈姆雷特。”

看了個大概,他琢磨片刻,然後又把信仔仔細細地在心裏讀了一遍,確保沒有漏掉任何一個單詞。

最終塔齊歐可以確定,他在劇本裏讀到過這封信。只不過,那時候的奧菲利婭還活著。也就是說,他擅自救下大臣波洛尼厄斯,卻在無意間縮短了奧菲利婭的壽命。

塔齊歐再次見到莫裏斯那張臉,是在下午三點的墓地。“你看上去似乎並不期待這次見面,霍拉旭。我以為那兩封信會帶給你失而覆得的喜悅。”王子披著航海的寬衣,走在與塔齊歐一步之遙的前方。

“殿下本就不屬於我,”塔齊歐苦澀地搖搖頭說,“我無法失去,也無法得到。”他還在想要不要把奧菲利婭的死告訴對方。

忽然他聽到遠處有人唱歌——不同於海妖塞壬,那歌聲很俗,歌詞更俗,聽起來卻是耐人尋味。

王子在一旁道:“這家夥難道對於他的工作一點沒有什麽感覺,在掘墳的時候還會唱歌嗎?”

掘墳?塔齊歐看了看,那邊確實有個小醜在挖坑造墳。他邊唱邊挖,時不時掘出幾只骷髏,期間莫裏斯的嘴就沒停過。

“它也許是一個政客的頭顱。”

“也許是的,殿下。”

“也許是一個朝臣。”

“是,殿下。”

“誰知道那不會是一個律師的頭顱?”

“……”

說著說著,他們就來到了小醜跟前。

塔齊歐看到的小醜是那位壯烈犧牲的少年海盜托比。這裏的他不僅不再沈默,還和莫裏斯有著說不完的話。他們從掘墳聊到王子本人,托比撿起一個骷髏:“這是國王的弄人郁利克。”

莫裏斯像是吃了一驚,接過骷髏。“可憐的郁利克!”他把同伴攬到身邊,指著那兩排幹枯的牙齒道,“這兒本來有兩片嘴唇,我不知吻過它們多少次。”

塔齊歐皺起兩條細密的紅棕色眉毛,他不明白哈姆雷特為什麽要跟他說這個。

“霍拉旭,”他被莫裏斯的手攬進懷裏,“請你告訴我一件事情。”

“……什麽事情,殿下?”塔齊歐有些忐忑不安。

只見王子托著骷髏,儼乎其然——

“你想亞歷山大在地下也是這副形狀嗎?”

“……”

“也有同樣的臭味嗎?”

“……”

“誰知道亞歷山大的高貴的屍體,是不是塞在酒桶口上的泥土?我們可以這樣想,亞歷山大死了;亞歷山大埋葬了;亞歷山大化為塵土;人們把塵土做成爛泥;那麽為什麽亞歷山大所變成的爛泥,不會被人家拿來塞在啤酒桶的口上呢?”

不愧是威爾筆下的主角……

塔齊歐正暗自感慨,就聽一班人浩浩蕩蕩朝這邊走來。顯然王子殿下比他更早察覺到這件事,因為等他再一眨眼,那只攬腰的手已然扣住他的領子,接著他整個人被拽到矮墳後頭。

墓地湧進來不少人。

最前面是教士列隊,他們共同擡著一具被白布掩蓋的屍體,後面是一群看不清臉的送葬者。而在眾多模糊的面孔當中,塔齊歐只認出來一個人——雅恩·萬·安科蘭。

像某種本能反應,他的淚珠開始往外蹦。

每蹦一顆,王子殿下就會用那兩根扣過他領子的手指將其碾碎。漸漸地,塔齊歐抓住他的手不讓它走;而莫裏斯的任務也從碾碎淚珠,到承載一整條令他費解的河。

等到塔齊歐停止哭泣。

“啊,他回來了!”濕答答的手指向雅恩,“那個很高貴的青年——雷歐提斯。”



兩人踏著月光回到城堡廳堂。

經過墓地一番折騰,塔齊歐已是身心俱疲。要不是國王下令,他估計正躺在家裏,任那糟心的哈姆雷特自生自滅。想必霍拉旭才是通篇故事中那個最大的悲劇吧——自己不能發瘋,還要被迫看王子發瘋。

“你還記得當初的一切經過情形嗎?”莫裏斯停下來,轉身問道。

他指的應該是那封信。

塔齊歐點點頭:“記得,殿下。”

後來他從莫裏斯口中得知,在他們遇上海盜的前一天晚上,哈姆雷特深受挪威王子啟發,決心向命運挑戰。於是他偷偷找到克勞狄斯寫給英格蘭王的公文,拆開一看,裏面滿是甜蜜的讒言和對自己的詆毀。

尾段只有一句話:

接到公文後,請立刻梟下哈姆雷特之首級。

“我坐下來另外寫了一通國書,”莫裏斯說到一半,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你知道我都寫了些什麽話嗎?”

塔齊歐笑著示意他繼續說。

“我用國王的名義,”後面他把克勞狄斯的那些動聽的理由加了上去,“請他在讀完這封信以後,不要有任何的遲延,立刻把那兩個傳書的來使處死。”

揚起的嘴角瞬間落平:“那兩個……來使?”

“吉爾登斯吞和羅森格蘭茲啊!”莫裏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哎,是他們自己非要當這個差使;我在良心上沒有對不起他們的地方——”

塔齊歐順著他的身體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你怎麽了,我的朋友?”莫裏斯俯身詢問。

紅頭發的年輕人臉色蒼白,額頭滿是汗。“我、你,不對……”他慌亂到幾乎失語,“他們……”

兩顆紅石榴在眼眶裏打轉。

塔齊歐張大嘴巴,他很想把這一切都解釋清楚:吉爾登斯吞和羅森格蘭茲其實是曾與他們患難與共的兩名海盜。如果吉爾登斯吞和羅森格蘭茲死了,那麽另一個世界的他們很有可能也會面臨死亡。

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的聲帶早已插滿悲痛的尖刺。況且就算說了,哈姆雷特不會懂。

他哪裏會懂呢?他對他們完全沒印象,就和對塔齊歐沒印象一樣。

他只是個……

一門心思都用在覆仇上的可憐人。

塔齊歐雙手捧住莫裏斯的臉頰,道出了幾個不連貫的詞匯:“不要、他們,死;殿下、寫信,求英格蘭王,手下留情。”

他看著那雙寒冰般的眼睛從訝異轉向憤怒,最後徒留失望。哈姆雷特是在關心霍拉旭,塔齊歐卻惹他不高興了。

“今天發生的一切讓我感到疲憊,霍拉旭。”王子殿下扯開塔齊歐的手說,“你也回去吧,如果你不累的話——可以為你的那兩位朋友準備悼詞。”

塔齊歐默默起身,剛走到門口,就聽一個熟悉的尖嗓子在後面說:“殿下,您要是有空的話,我奉陛下之命,要來告訴您一件事。”

“沒空,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深夜,塔齊歐做了個夢,夢見吉爾登斯吞和羅森格蘭茲笑臉相迎,將公文呈交給英格蘭王。

一分鐘後,他們被身後的兩把刀砍掉了腦袋,脖子飛噴出來的鮮血濺到高高掛起的白底紅十字國旗,兩顆頭顱翻滾到國王腳邊,臉上還掛著諂媚的微笑。

而彼時,在位於坎塔布裏亞海的海盜船上,胖瘦海盜在同一時刻暴斃身亡。

沒人知道他們的死因。



哈姆雷特和霍拉旭的友誼正式宣告破碎,正如他們各自的那顆被對方傷害過的心。

塔齊歐雖不知道故事結局,但仍記得第四幕最後一場有提到國王借波洛尼厄斯之死攛掇雷歐提斯暗殺哈姆雷特。他想起那天莫裏斯和雅恩在納西索斯的屍體旁互掐——

現實的莫裏斯失手弄傷了雅恩的手。

這裏的雅恩會蓄意謀殺莫裏斯嗎?

走廊上,他在後面緊趕慢趕:“雷歐提斯,雷歐提斯公子,等一下!”這場景令他似曾相識。

雅恩猛地止步,塔齊歐砰地一聲被撞翻在地。

“我知道你是來幹什麽的,”他轉身說,“你是哈姆雷特的狗,現在他不要你了,你就跑過來沖我搖尾巴。今天下午我就要和他比劍,說來奇怪,我挺希望你能到現場觀賽,看我如何當著一只喪家犬的面,打敗它的前任主人。”

“比劍?”塔齊歐揉了揉額頭,攔在他面前,“不,那太危險了!雷歐提斯,您不能傷害到他。”

雅恩白了他一眼:“但他可以任意傷害我,是這個意思嗎?你還真是忠心啊,失去你可真是他的一大損失。要我說,你還不如過來伺候我,做我的仆人。我能給你的要比他多得多。”

“那如果我去伺候您,”塔齊歐問,“您能保證不傷害哈姆雷特殿下嗎?”

小夥子不以為然:“大家都是漢子,比試過程中發生誤傷在所難免。他沒你想的那麽嬌氣。”

“不行,”塔齊歐堅決要求,“這場比賽,您一點都不能傷害到他。我知道,您妹妹的死加劇了您對殿下的仇恨。可如果我說,您從一開始就恨錯了人呢?那天晚上,是我找到奧菲利婭和她聊天,之後她失足落水,也是我選擇見死不救。”

他知道雷歐提斯的劍上塗了毒,哈姆雷特一旦被利刃劃破皮膚,用不了多久便會毒發身亡。

哈姆雷特要是死了,莫裏斯就沒辦法上學,也沒辦法和塔齊歐說話了。

但他不能擅自戳破這場陰謀,這樣只會給自己連同霍拉旭的母親引來殺身之禍,甚至有可能像奧菲利婭那樣加速哈姆雷特的死亡。

此外,霍拉旭的權利,以及他和雷歐提斯的親密程度,並不能夠使自己接觸到對方比賽要用的劍。

他能做的就只有祈禱,祈禱可以說服雷歐提斯,祈禱可以用自己一個人的命,換哈姆雷特——莫裏斯——活下去。

“你無需為那混蛋開脫罪名,”不知什麽時候起,雷歐提斯斂起了他的鋒芒,用極溫柔的語氣對塔齊歐說,“因為你已經屬於我了。作為獎勵,我答應你,這場比賽我不會傷他一根汗毛,我用我的生命起誓。”



現在雷歐提斯這邊已經搞定,比他想象中簡單。眼下唯一的安全隱患——那杯毒酒,是國王以防毒劍策劃失敗,特意加的一個萬全之計。

在殺死哈姆雷特這件事上,他已不擇手段。

距離正式比賽還有半個小時,塔齊歐帶著自家釀造的葡萄酒來到城堡廳堂。

那是一張鋪有紅色餐布的長方形桌子,在那之上是數十瓶紅酒和近百只倒扣的高腳杯。

終於在一個半球形的餐盤蓋下,他找到了那杯由國王親手調制的毒酒。他將酒杯藏在桌子下面,另取一枚幹凈的杯子,倒入自家酒水在裏面。

剛罩上蓋子——

“你在做什麽?”

塔齊歐嚇得一激靈,抱著酒瓶轉了個身,額頭擦過對面下巴新冒出來的胡茬。

“聽說殿下要跟雷歐提斯公子比劍,”他狡辯道,“我特意從家裏帶瓶酒來……”

王子殿下瞇起眼睛。

“你也覺得我不會失敗,對吧?”他後退一步,“自從他到法國以後,我練習得很勤;我一定可以把他打敗。可是你不知道我的心裏是多麽不舒服;那也不用說了。”

“殿下?”塔齊歐疑惑地看著他,“您要是不願意比賽,那就不和他比了。”他放下酒瓶,握住哈姆雷特的兩只手,仿佛已捕捉到希望之光。

如果王子殿下主動棄權,那現實中的莫裏斯就不會被雷歐提斯的毒劍與克勞狄斯的毒酒所威脅。

或許過了今晚,塔齊歐的大部分時間都將用來面對雷歐提斯,但他還是會暗中保護哈姆雷特,因為王子的結局維系著莫裏斯的存亡。

塔齊歐已經對現世的重逢不抱希望了。

他只要活著的人好好活著,死亡的人不再死亡。

莫裏斯嘴角挑起淡淡的微笑:“註定在今天,就不會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今天;逃過了今天,明天還是逃不了,隨時準備著就是了。”

正說著,侍從拉開大門。

在哈姆雷特眼中,那是國王、王後、雷歐提斯、波洛尼厄斯、奧斯裏克,還有一群叫不上名字的貴族。

而在塔齊歐看來,他們是奴隸主安東尼奧·席爾瓦、弗朗茨公爵、雅恩、尤加特兄弟,和那些見過一面就再也想不起來的英國臉。

侍從擡上來兩把鈍劍。

“來,哈姆雷特,”國王滿臉都是假惺惺的笑,他牽起兩個小夥子的手放一塊兒說,“來,讓我替你們兩人和解和解。”

莫裏斯向雅恩致歉:“要是哈姆雷特在喪失他自己的心神的時候,做了對不起雷歐提斯的事,那樣的事不是哈姆雷特做的,哈姆雷特不能承認。那麽是誰做的呢?是他的瘋狂。既然是這樣,那麽哈姆雷特也是屬於受害的一方,他的瘋狂是可憐的哈姆雷特的敵人。”

“我的感情是激動我覆仇的主要力量,現在從感情上說——”雅恩將塔齊歐拉到身邊,“我自然是滿意了。”

“鈍劍拿給我一柄,”莫裏斯保持微笑,“我們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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