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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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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28

塔齊歐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波洛尼厄斯後院的,只記得有一股力量,那力量堅定又溫和,擁裹著他單薄的肩膀。他擡起頭,看到一片漆黑,是隨風飛揚的發絲——這讓他想起了一個人。

“小心著涼,殿下。”

他停下來,遞出那件被自己體溫捂熱的披風。他以霍拉旭之名面對哈姆雷特,就像以塔齊歐之名面對莫裏斯。而終究到底,這兩人都不是他自己。他只是一團水母,一團偶然擁有人類意識,且對人類產生戀慕之情的海洋生物。

這位擁有莫裏斯容顏的丹麥王子盯了他好一會兒。“我是誰,霍拉旭?”他突然問。

塔齊歐微微低下頭:“您是哈姆雷特殿下。”

“可我從你的兩顆小葡萄裏吃到了另一個人,”殿下直視著他的眼睛,“他嘗起來和我很像,味道略比我鹹澀。”他的語氣聽上去像是在審問叛徒。

塔齊歐想起那張紙條。

“霍拉旭眼中只有哈姆雷特殿下,”為了不暴露身份,他決定補上當初那句被省略的臺詞,“我永遠是您的卑微的仆人。”

“霍拉旭是霍拉旭——”王子殿下搖搖頭,“我想問,假如你不是霍拉旭呢?你說霍拉旭眼中只有哈姆雷特殿下。如果你不是霍拉旭,而我也不是哈姆雷特,你還會給我送衣裳,提醒我不要著涼嗎?”

面對劇本裏沒有的情節和臺詞,塔齊歐只能自由發揮。“永遠如此。”他輕輕吐了一個單詞。

他沒有撒謊,因為他回答的並不是假設性問題。

等他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和王子殿下擁抱在一起,那對花兒般的紅唇正不斷地親吻著他的耳垂。

天上飄起鵝絨大雪,黑色中多了幾抹刺眼的白,塔齊歐仿佛看到了莫裏斯衰老後的樣子。

在他的認知裏,無論人類年輕時的頭發有多漂亮,到老都會變成幹枯的銀白色。

塔齊歐希望,自己能和莫裏斯擁有相同的銀白色。

“你是我靈魂裏選中的那個人。”他提前聽到了第三幕第二場哈姆雷特對霍拉旭說的一句臺詞,“我會把你珍藏在我的心坎,我靈魂的深處。”



這天夜裏,塔齊歐收到王子傳令前往城堡廳堂。哈姆雷特已經安排好伶人,要在國王面前演一出戲。

“其中有一場的情節跟我告訴過你的我的父親的死狀頗相仿佛,”王子殿下湊近道,“我要請你集中你的全副精神,註視我的叔父……”

其實不用觀察塔齊歐都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麽。

但為了不引起懷疑,他還是硬著頭皮答應了,況且這件事並不會波及霍拉旭的人身安危。遵從王子吩咐,他在觀眾席找了個位置。

剛坐下,一行人步入廳堂。

塔齊歐轉頭望去,丹麥國王克勞狄斯是他們在巴西圖裏亞蘇遇到的葡萄牙殖民者安東尼奧·多斯桑托·席爾瓦,他牽著王後格特魯德——弗朗茨公爵的手。身後是禦前大臣波洛尼厄斯的演員路易斯·尤加特,和一朵叫奧菲利婭的水仙花。一胖一瘦那兩個海盜也來了,塔齊歐猜他們扮演的是那兩個受國王唆使接近哈姆雷特的朝臣。

高音笛奏樂,開場是一段啞劇:

國王與王後來到花坪親熱,隨即王後跪地宣誓,以表忠貞。待國王入睡,王後悄然離去,一蒙面人上臺,取王冠吻之,將毒藥註於國王耳內,逃離現場。王後歸來,見國王斃命,遂伏地慟哭。下毒者帶領三四人返回,故作悲痛。其餘人掩國王屍體離去,下毒者向王後贈禮求愛;王後先作百般不願,後允其請,與之攜手下臺。

塔齊歐不經意瞟向右前方,莫裏斯正躺在水仙花的兩個腋芽中間。

“只要你做給他看什麽,他也能給你解釋什麽,”修長的食指撥弄花蕊,“只要你做出來不害臊,他解釋起來也絕不害臊。”

“殿下真是淘氣!”納西索斯叫道,用葉子將那只放蕩的手打到一邊。

左後方的觀眾:“……”

算了,這兩個家夥的互動沒什麽好看的。

伶人致以簡短的開場詞後,演出正式開始——啞劇基礎上的有聲與細化:

“……女人的憂傷像她的愛一樣,

不是太少,就是超過分量……”

“……意志命運往往背道而馳,

決心到最後會全部推倒,

事實的結果總難符所料……”

……

“愛人,你且去;我神思昏倦,

想要小睡片刻。”

“願你安睡;

上天保佑我倆永無災悔!”

臺上在演戲,臺下在看戲,劇本外面的兩頭串戲。塔齊歐沒有去留心那位正向哈姆雷特詢問情節的國王,他的目光全在正前方——路易斯·尤加特的後腦勺上。

按照劇情走向,這場演出進行到一半,國王大發雷霆放火燒臺,哈姆雷特被王後叫到寢宮談話,大臣波洛尼厄斯躲帷幕後偷聽,被正在氣頭上哈姆雷特當成國王一劍刺死。

塔齊歐展開紙條——

角色關乎演員。

意味著倘若波洛尼厄斯死了,路易斯·尤加特也會死嗎?要真是這樣,那未免也太荒謬了!被卷進來的只有他自己,其他人沒理由受到牽連。

沒準這就是個唬人的噱頭。塔齊歐看著自己粉潤柔軟的掌心,忽然他意識到:這裏的每一個人物,都是活的。

是啊,哈姆雷特身上的氣味、溫度,以及皮膚的質感,可以說與莫裏斯如出一轍。

他不是紙上的文字,也不是海市蜃樓——他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擁有真實血肉的立體動物!

對於自己,站在塔齊歐的角度,他冒用了霍拉旭的身份;但站在霍拉旭的角度,他占據了塔齊歐的身體。其他人沒有被卷進來,只能證明他們的靈魂停留在外面,不代表他們的身體沒有被劇本盜取占用!

就像河豚不知道餌料下是致命的魚鉤,尚未出世的嬰兒不知道它的媽媽即將流產。

《哈姆雷特》舞臺劇可以排練無數場。

但劇本裏的人物……

只能活一次。

而他,霍拉旭,一個王子身邊的小角色。

他不是觀眾時常掛在嘴邊的哈姆雷特,也不是給予眾多詩人、畫家靈感的奧菲利婭。

他甚至都不能成為故事悲劇的一部分。但現在,只要他動動腦筋,就有幾率——改寫在場所有人的命運。

雖然劇本裏的波洛尼厄斯是個心術不正、陽奉陰違的小人,可說到底他也罪不至死。

更何況,他是整場悲劇的源頭——奧菲利婭發瘋,雷歐提斯被國王煽動利用向哈姆雷特覆仇,都和他的死脫不了幹系。那假如他不死,後面的一切是不是就可以直接被扼殺在搖籃裏?

“王上站起來了!”

水仙花驚呼,每片花瓣都豎立起來。

一座皆驚,唯有莫裏斯冷眼旁觀。

“給我點起火把來!”席爾瓦怒不可遏道。

周圍亂作一團。臺下的點火、臺上的尖叫,有人忙著看戲,有人忙著回避。

王子殿下則趁亂帶塔齊歐退離火場。

年輕人笑得前仰後合:“老兄,要是命運和我作對,憑我這樣的本領,再讓頭上插滿羽毛,綴兩朵絹花在靴子縫上,你看我能不能插進戲班子?”

“您能領全額包銀。”

塔齊歐被他的笑聲牽動了嘴角。

王子似乎對這個答案不甚滿意。

“我可要領雙份。”接著他吟了一段不怎麽押韻的詩,又笑說起國王的反應。

當一個人的懷疑得到驗證,無論答案是好是壞,疑心者都會產生一種難以名狀的愉悅和滿足。哈姆雷特證明了事情真相:他的父親被毒殺,母親嫁與弒父仇人。他很開心。

塔齊歐卻怎麽也笑不出來,他想起了那位將莎士比亞手稿稱為“一堆廢紙”的年輕伯爵。忽然間,他好像明白了什麽。



這時胖瘦海盜走了過來。

塔齊歐知道這兩人的來意——代王後請哈姆雷特去寢宮談話。他主動退到王子身後,默默觀看這場三人笑劇:

胖海盜面向莫裏斯。

“要是您願意給我一個好好的回答,我就把您母親的意旨向您傳達——”

“我不能。”

“您不能什麽,殿下?”

“我不能給你一個好好的回答,因為我的腦子已經壞掉了。”

胖海盜:“。”

莫裏斯轉向瘦海盜。

“你還有什麽別的事情?”

“殿下,我曾蒙您錯愛。”

“憑著我這雙扒兒手起誓,我現在還是歡喜你的。”

瘦海盜:“。”

過了一會兒,王子殿下從樂工那兒拿來一支笛子:“你們何必要這樣千方百計窺探我的隱私,是有什麽圈套在等著我去鉆嗎?”

“那都是我對您的敬愛太深了,殿下。”

胖海盜半跪在地,做了個誇張的手勢。這位粗獷的漢子滿臉刀疤,幹枯的毛發紮成鬏,一身歐洲宮廷裝,怎麽看怎麽奇怪。

“聽不懂,”莫裏斯將笛子送到胖海盜嘴邊,“你願意吹吹這笛子嗎?”

“殿下,我不會吹。”

“請你吹一吹。”

“我真的不會吹。”

“請你不要客氣。”

到最後,朝臣一整個兒倒在地上,王子用樂器抵住他的喉嚨。

路易斯·尤加特走到他們面前。

莫裏斯隨意地瞥了他一眼。“上帝祝福你,先生!”他說著從胖海盜身上下來。

尤加特欠了欠身:“殿下,娘娘請您立刻就去見她說話。”他的聲音不似初見塔齊歐那般冰冷,倒也談不上熱情。

如今看到這張斯文憂郁的臉,再一想到他和他哥哥做的那些事,塔齊歐就恨得牙癢癢。

於是他在心裏一直默念,他面前的不是壞總督,而是波洛尼厄斯——用哈姆雷特的話來說,他就是個倒運的、粗心的、愛管閑事的老傻瓜。

一句話,路易斯總督是傻瓜。

“你去回覆我的母親,”莫裏斯高聲道,“我等一會兒就來。”

他讓所有人都聽見——

他是非去不可了。



莫裏斯在去弗朗茨寢宮的路上。

“殿下,哈姆雷特殿下!”

塔齊歐在後面緊追不舍。

這只人類的步子很大,走起路來像一陣風。

殿下突然止步。

後者一時沒剎住撞了上去。

像撞到柱子,塔齊歐頭暈暈的,並感覺有什麽硬東西頂在他的肚子上。低頭一看,是王室佩劍。

“好霍拉旭,”王子無奈轉身道,“我現在沒空陪你解悶。我要去我母親的寢宮。她有話要跟我說,我也有話想當面跟她講,我們都等著哩!”

“殿下要去王後寢宮,”塔齊歐指了指那腰間佩劍,“帶著它恐怕……”

黑色的眉峰稍稍挑起:“這把劍是父親贈予我的最珍貴的禮物,我時常帶在身邊。這點母親是知道的,她不會介意。”

見對方啞口無言,王子動身要走。

“可我還是很擔心——”塔齊歐抓住揚起的披風,“我也不知道我在擔心些什麽,所以殿下就不要過問了。我只是想請求……請求替殿下暫時保管這把劍。是的,殿下,就讓我為您保管它吧。等您出了寢宮我就還給您,我發誓!”

莫裏斯把頭一歪:“這話要是從旁人嘴裏說出來,我準會以為王後的寢宮裏布置了陷阱。”

塔齊歐緊張地攥起手心。

“那……我呢?”

“一樣。”王子面無表情地回答,“但誰讓我的靈魂選中了你呢?我得服從靈魂的旨意,因為我堅信我的靈魂不會害我,哪怕它指引我奔赴地獄。”他解下佩劍交予塔齊歐。

塔齊歐算是徹底看清,王子殿下是個比莫裏斯更會戲弄人的家夥。

“殿下您言重了,”他抱著沈甸甸的鐵器說,“您要還不放心,霍拉旭自請守在寢宮門口。但凡殿下呼吸顯露半分異常,我、我會立刻拔劍踹門,救殿下出來!”

隨後他就看到那張臉上露出一副“我都不知道你還會踹門”的表情。

“要是我一進去就死了呢?”

“那我便揮劍自刎。”

“先別死,上天還得留著你替我收屍哩!”

一刻鐘後,塔齊歐在寢宮門口——

“讓我看看是哪個鼠賊!”

“殿下饒命!”

“波洛尼厄斯?原來是你這只老鼴鼠。哼!你該是慶幸我手無寸刃,反之這帷幕早已濺上你的一灘惡血!”

“殿下教訓得是。”

“多事的走地雞,回去管好你自己的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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