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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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17

那是一股清甜的果香。

床上的男孩睫毛動了動,雙眼瞇起一條縫,凝視著朦朧的奶油色天花板。

突然一陣酸澀感襲來,他翻身趴在枕頭上,等擡起腦袋,枕巾上留下兩道纖長的水漬。

他慢慢起身,望向落地窗外散發著絢麗藍光的蘑菇房子和往來穿梭的烏鴉骨架。忽然天花板暗下來,一位黑頭發的高個子年輕人用一個塞夫勒古瓷盤端著一套營養早餐走了進來。他將餐盤放在窗前小桌上,然後回到男孩身邊,在他額頭輕輕一吻。

“你是誰?”

這只冒出來的人類一點兒分寸都沒有。

“莫裏斯——你的專屬機器人。”

“……不是人類嗎?”

“仿真人自動機器。”

哦,人類的贗品。

“那……我是誰?”

莫裏斯突然退出房間。

不一會兒,這只機器人又回來,將一張黑紙呈到他面前。上面堆滿華麗的白色字符:

塔齊歐——重度精神分裂癥患者。

生日:菌歷1894758年21月74日

常住地址:蘑都鬼傘街極光區A棟76532號

職業:海洋生物學家

病史:患者於菌歷1894775年無明顯誘因出現煩躁、恐懼、發呆、失眠,時常幻想自己是水母,思維嚴重混亂,看到有人靠近海岸就斷定他們要破壞海洋。無法與人正常交流,親朋好友數問不答,言語閉塞,飲食不佳,夜晚難以入眠等等。半年後送入魔角療養院住院治療,確診重度精神分裂癥,服藥不詳。患者認為自己並未患病,不配合治療,病情反反覆覆,後兩年精神狀況較穩定。菌歷1894779年購入定制機器人後病情覆發:自訴機器人為受詛咒的北極狼人,失眠,自言自語,到處亂跑,將雜物亂堆亂擺,二次入院接受治療。出院時情緒平穩,二便不詳,飲食可,無自傷自殘行為。

……

“這是我嗎?”男孩有點兒不太樂意接受,“蘑都是什麽?海洋生物學家是什麽?精神分裂癥又是什麽?還有那一大段文字,看得我發暈。或許我跟它們沾邊,但這絕對不是全部的我。”

莫裏斯搶過黑紙:“你該吃早飯了。”

“能不能不要岔開話題?雖然我現在是很餓,可眼下弄清自己的身份要比吃飯——”

“你該吃早飯了。”

“……那我要是不吃呢?”塔齊歐問,“你只會重覆這一句話嗎?”

應付一只呆頭呆腦的機器也沒那麽難。

“我會餵你把它們吃幹凈。”

塔齊歐立即腦補出自己被摁在墻上灌食的畫面。這下他更肯定莫裏斯給出的信息是假的了,他不可能花錢買這只假人——白送都不要。

“那我還是自己吃吧。”

他掀開被子,雪白的雙腳踩在灰色地毯上,拖著絲綢羊絨晨衣跟隨機器人來到餐桌前。那是一個微景八角小茶幾,裏面可以看到一片袖珍海灘景致——很豐盛,盤子裏的東西更豐盛。

“這些都是你做的嗎?”

塔齊歐看著擺放精致的蔬果海鮮,還有那一碗雜糧飯和一杯綠油油的抹茶拿鐵。

“是的,除抹茶粉、雜糧米與無菌蛋外,其餘食材均為半小時前采摘打撈。其中,西蘭花的種子發芽溫度是22℃,植株生長溫度為17℃,日照總時長……”

“停!”塔齊歐擺手制止道,“不用告訴我這麽多,說多了我也聽不懂。謝謝你,莫裏斯,我們坐下來一起吃飯吧。”

機器人笑著將他摁到靠椅上:“我不需要進食。出於提供情緒價值我可以陪你進食,但吃進去的食物會直達我的廢料處理倉——對我沒有任何好處,同時也會影響你的攝食量。”

“你連自己做的東西都不能吃啊……”塔齊歐感覺這位莫裏斯有種說不上來的可憐。

他叉起一塊蝦仁放進嘴裏,味道淡淡的,就像機器人本身那樣,只能滿足基本的生活需求。

“那我們可以聊聊天——”

“吃飯時不宜講話。”

“……哦。”

假人就是假人,跟真人沒得比。

“那我聽你說話總可以吧?”塔齊歐靈機一動,“跟我講講蘑都,還有蘑都的人。我現在對這些一點印象都沒有。”

“蘑都,顧名思義蘑菇的城市,是地球隕歿之際傘菌目一族為陸生動物提供的容身所,一切有意向入傘菌籍的陸生動物皆可來蘑都生存。但加入傘菌籍的前提是放棄原生記憶,身份住所皆由所屬科級管轄分配。蘑都市民不分性別種族。貨幣為統一的蘑菇幣,最大面額是1,最小面額是0.0001。正面是白蘑菇圖案,背面也是白蘑菇圖案,因此不分正反——”

現場的聽眾沒忍住笑出聲來。

這一笑,嘴裏叛逆的蛋黃顆粒趁亂鉆進他的鼻腔。塔齊歐哢哢咳嗽起來。

機器人默默走上前,整個兒將他攏在懷裏。

“嗆到了吧?”他從後面托住塔齊歐的下巴,“來,仰頭,一只手堵住鼻孔。不是全堵,露出卡住的那只。用力吸氣,張嘴、呼氣。沒事,別緊張。”

塔齊歐照這個方法重覆了好幾次,終於把那顆萬惡的蛋黃噴了出來。他一轉頭,正對莫裏斯側臉——現在他有點兒理解那位精神分裂癥患者了。

忽然他心裏產生一個疑問。

“你說只有陸生動物能來蘑都,”他雙手推開莫裏斯,端起抹茶拿鐵啜飲道,“你一個贗品,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你丟棄了你的制造廠商?”

“因為我已經死了,”莫裏斯平靜地回答,“死去人類的聲音和外形會被傘菌目加工廠拿去做成仿真人自動機器,用於陪伴現居蘑都的幸存者,關系自擬。”

“那生前的記憶……”

“一概清除,”那聲音如白開水溫和,“只保留死者對幸存者的關系界定——我們是家人。”

塔齊歐暗暗笑了。

這算哪門子的家人啊?幸存的市民喪失原生記憶,死去的親友以贗品形式伴其左右。他們對彼此毫無印象可言,誰都不會把誰當成情感寄托。

不過竟然真有傻瓜會為人工智能病情覆發,難怪他能患上精神疾病。

他目光掃過房間,這裏又大又空當,只有一張舒適的雙人床和跟前的一桌二椅,床對面的空地上擺著幾本冊子和一個毛絨玩具。

“我還有個問題,”塔齊歐將思緒轉回信息墻中的個別字眼,“我的病歷中提到了親朋好友,他們都是誰啊?”

莫裏斯開始一一列舉:“鐘表匠柯拉、烘焙師戴溫、獸醫張俞、郵遞員……”

果然,一個都不認識。

塔齊歐對此並不感到驚奇,因為他也說不上來自己認識誰。他甚至都無法確定,自己現在的記憶缺失是精神分裂後遺癥,還是初來乍到的正常反應;而這份履歷,以及莫裏斯,是來蘑都後才有的,還是新人入籍的最初設定。

後來機器人說了什麽他無暇去聽,只暗自盤算:為什麽他在這裏會淪為可憐的精神分裂癥患者?抑或是,為什麽傘菌目要賦予他這個設定?

水母和北極狼人是他的分裂病狀,是不切實際的妄想。他看到對面的人類正在被一只西裝革履的兔子訓誡,百米以下的兩只山羊在賣狗肉,成群結隊的孩子正背著石頭上書山……

很奇怪。

但好像在蘑都,這些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他問莫裏斯,對方只回答:

設定是這樣。

是的,任何背離設定的事物都會被視為異類:在這裏,兔子就要穿衣裳、山羊就得做生意、好孩子必須上書山;塔齊歐被確診為精神分裂癥患者,他就得承認自己有病,然後接受治療、融入集體。

但這一切都只是蘑都的設定。

如果塔齊歐真是條水母呢?如果莫裏斯實際上是個醜透了的北極狼人(那挺悲哀)呢?他們又會是怎樣一種相處模式?

假如在虛設中,本相只能以天方夜譚的形式出現。那麽由此可以推斷,這個世界的謎團,是另一個世界的謎底;蘑都當中的謬論,是蘑都之外的原型。

這一刻,塔齊歐如夢初醒。

“我想起來了,我全都想起來了!”他歡欣地叫道,“我不是精神分裂癥患者,莫裏斯……不,你不是莫裏斯,真正的莫裏斯還在南美洲挖礦呢!”

“那是17世紀的莫裏斯,”機器人回答,面色冷峻,“最後的莫裏斯死於菌歷1893912年,菌歷紀年法是人類公歷乘以……”

話未說完,塔齊歐就像一顆氣泡,悄然無聲地消失在了蘑都鬼傘街極光區A棟76532號。



鼻腔長進一口氣——塔齊歐皺了皺眉,打開閉合許久的眼瞼。

上方的天花板一片富麗堂皇,觸目所及之處都是雕塑,這讓他想起了一個人——大衛·尤加特醫生。

胸口沈甸甸的。

他擡起胳膊,手指穿過那一頭黑色鬈發:“莫裏斯,你壓得我喘不過氣了。”

熟睡的小夥子被喚醒。

兩人四目相望,莫裏斯眼裏的血色逐漸加深。過了好一會兒,那雙手臂才小心地從正面環住塔齊歐的腰,仿佛在碰一件價值連城的玻璃工藝品。

“第九十七天,”他咕噥道,耳朵貼著那顆跳動的心臟,“塔齊歐,謝謝你讓我知道,野生菌中毒的水母能昏九十七天。”

塔齊歐睡眼惺忪。“莫裏斯,我好像做了個夢,但怎麽也想不起來。我睡了這麽久啊……”他捧起同伴的臉,“我們得快點兒走。巴西到極地還差得遠呢!”

莫裏斯抓住那兩只手腕:“海洋白癡,你以為我在原地守了你三個月?”

塔齊歐懵懵地眨了眨眼。

“這裏是西班牙殖民地,大衛·尤加特醫生的私人度假別墅之一,”莫裏斯興沖沖地拉開窗簾,亮出一座白黑相間的大山,“我們現在位於美洲西南部智利湖大區——奧索爾諾火山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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