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癡愚女巫25

關燈
癡愚女巫25

瑪希琳夢到了與科倫丁初見的場景。

穿著灰色格子毛呢西裝的青年記者,歪歪的帶著鴨舌帽,脖子上掛著沈重的老式相機,在人群中朝著自己眨眼睛,機靈古怪的表情讓人忍俊不禁。

他逐漸走進,社牛又嘴甜的叫著姐姐,像個一刻停不下來的熱情小狗,講解著這個游戲的各種細節。

這樣情景她從前也見過。

瑪希琳上班幾年後在公司帶過的實習生,剛來的時候是個陽光開朗的大男孩,拿文件送郵件,點咖啡換水桶,每一樣活都搶著幹,白天活力滿滿的幹活,晚上還會因為寫不出來方案深夜打電話來一邊哭一邊求助。

只是他轉正之後,瑪希琳就很少見他了,偶爾在公司的大活動中見面,他的臉上也掛上了生疏禮貌的微笑,甚至在轉過頭去的時候,笑容迅速的消失,變成木然冷漠的表情。

瑪希琳不由轉頭,然後在公司光潔的電梯門上,看到自己臉上同樣的表情。

這個實習生的臉漸漸的與科倫丁的臉重合,瑪希琳好似又回到聽他喋喋不休抱怨的時候。

“姐姐你不知道,我真的太喜歡這些奇奇怪怪的解密游戲了,裏面所有的關卡我都刷了無數次,每次有新的成就解鎖我都特別開心!”

“神秘學真的很有趣,裏面的怪物與故事,甚至是神與人之間的關系,有各種各樣的想象空間,每次腦洞大開的出現某種猜想的時候,我都好想和人分享!”

“……只是我的朋友很少……幾乎沒有,大家不是在實習,就是在談戀愛,他們就算是看書,也只看有用的書。”

科倫丁看起來有些失落:“我在圖書館借書的時候總是喜歡在裏面夾小紙條,在裏面寫上我自己的猜想,希望有一天能被另一個對這本書有興趣的人看到。”

“可是我從未收到回應。”

“好在,我收到了斯特蘭奇城的邀請!太好了!全球一百個名額,我居然能得到一個!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好運……有可能我前半生所有的運氣都用在這個上面了!”

“我進到游戲了!任務有趣!所有的怪事都是真實的!實在是太有意思了!”

“姐姐你是我在游戲的第一個好友!你冷靜又理智,雖然總是忍不住露出嫌棄的眼神,但是我就是覺得你很可靠!”

瑪希琳忍不住想打斷他,因為她已經預料到了後面的發展,在過去的幾天,她眼睜睜的看著科倫丁從熱情小狗變成沮喪小狗,對方的眼神不再清澈,總是彌漫著揮之不去的陰霾。

真實的游戲世界與他以為的游戲世界中間,有一條深深地,人性的溝壑。

“當我遇見真的怪物,感受任務裏人物的情感與瘋狂的時候……我不禁開始想,這一切還有意義嗎?神秘主義?未知怪物?詭奇故事?這一切為什麽存在,只是為了我能夠解開謎題嗎?那解開之後又能怎麽樣呢?”

“世界上的難題那麽多,游戲裏面也有這麽多的難題。”

“到底有沒有什麽一勞永逸的辦法。”

夢境中科倫丁的臉慢慢變得模糊,他好像在朝著很遠的地方前行,隔著厚厚的濃霧,瑪希琳只能看見對方隱隱綽綽的剪影。

她想大聲呼喊,可是喉嚨瞬間被濃霧堵塞,只能看著他背影漸漸隱去。

“在藝術館的畫中,在醫院的地下室,我好像找到了答案。”

科倫丁欣喜的聲音傳來:“這個世界有終極的答案存在,只要能找到它,從此所有的問題都能夠迎刃而解,再也沒有任何難題能夠困擾我,我將不再孤單,不再仿徨,不再恐懼,不再憂愁,不再怯懦。”

不會因為從小身材瘦小而被欺負,不會因為性格孤僻被關在掃把間,不會因為內向寡言而被人孤立,不會因為喜歡怪奇小說而被說是個怪人,不會被潑水,不會被惡作劇,不會被取笑,不會被傳莫須有的謠言。

不會因為怯懦被人看不起,不會因為無知無用被人拋棄,不會因為天真而被人嘲笑,不會因為愚蠢而被人利用。

科倫丁朝著無盡的虛空走去,他的身邊空無一物,雙腳淩空放松,整個人投入全然的虛無之中,去迎接那永恒的答案,從此人生再無難題。

“不要……不要!”瑪希琳猛然坐起來,她滿臉冷汗,外面是全然安靜的黑暗,酒窖之中篝火還在燃燒,只是火勢不如之前,有人將木頭扔了進去,火星子爆開,將瑪希琳的神志拉了回來。

“怎麽了?”那人問。

“我夢到……我夢到……”瑪希琳忍不住四處張望,她記得在睡著之前,科倫丁似乎就在她不遠處,“科倫丁呢?”

“他走了。”基蘭說,他坐在火堆的不遠處,看著火堆另一邊的黑暗。

“他……走了?”瑪希琳疑惑的問,“……他能走去哪裏……”

她跟隨著基蘭的視線看去,望向深不見底的樹根洞窟,從疑惑變得不敢置信:“……你是說……不可能!?他下午的時候已經清醒過來了!他不可能自己走進去!”

“是他清醒的時候做出的選擇。”基蘭說。

“你為什麽不攔著他!”瑪希琳崩潰的大喊,她的眼淚奪眶而出,這是她第一次情緒爆發。

她將基蘭直接撲倒在地上,抓住他的領口大喊:“他還只是個學生!他的人生還有那麽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為什麽不攔著他!?”

“你創造了這個游戲,他以為能在這裏得到救贖,沒想到這裏卻是地獄!”

基蘭坐起來,將泣不成聲的瑪希琳抱在懷裏,輕聲說:“我知道,所以,我也要做出選擇。”

此時所有人都被他們的爭執吵醒,基蘭看向薛西斯說:“我還有個辦法,能夠啟動求救系統。”

他指著旁邊的厚麻布,那些原本是用來墊在酒桶下面防潮的東西。

“我可以將外層麻布浸透酒液,裏層的麻布浸透水,點燃後披在身上,進到服務器的最深處按按鈕。”他說,“你們等到啟動的那一刻,去到港口就可以了。”

“那你呢?”薛西斯問。

“我?”基蘭面無表情的說,“這些麻布的燃燒只能夠我走到深處,我大概也會被這些神秘的樹根吞噬,和其他玩家一起,留在這裏。”

“你……”薛西斯想說什麽,但又不知道說什麽。

“這一切只有我能做到。”基蘭說,“只有我知道按鈕的位置和啟動的方法。”

“可是我們要怎麽走到港口!?”安德烈說,“外面全部都是怪物,我們怎麽敢出去!?”

基蘭站起身,將還在哭泣的瑪希琳扶住:“她可以。”

“瑪希琳小姐,你是西西的信徒。”基蘭對她說,“只要你大聲呼喊她在此世的全名,她就會出現在你的面前,實現你的願望。”

瑪希琳還未從悲傷中回神,就聽到基蘭說要自我犧牲的話,她思緒混亂,只是兩眼含淚,楞楞的看著基蘭。

基蘭溫柔的註視著這位首次露出如此脆弱姿態的女士,他靠近瑪希琳的耳邊,輕聲說:“瑪希琳小姐,冷靜些,想想你賬戶裏的四個億。”

四個億……四個億!?

瑪希琳眼神瞬間清明,她飛速運轉的大腦立刻明白了基蘭的計劃:“……你,你真的要犧牲自己?”

“對我來說,這不是犧牲。”基蘭輕聲的說,“此刻,我和科倫丁一樣,我需要從這未知的黑暗中,獲得我的答案。”

人生的終極,世界的終極,宇宙的終極。

能夠為我解開所有困惑的答案。

“這正是我所追求的一切。”

每個人都知道基蘭此行毫無生還可能,可是所有人都開始默默為他準備。

浸透酒液的麻布,浸透水的麻布,所有的一切準備就緒,基蘭將所有的麻布沈沈的披在身上,這樣的重量即使是他也不禁彎下脊背。

基蘭跨過篝火,火苗點燃麻布,瞬間火焰席卷全身,他就這樣從容冷靜的走向樹根深處。

如同步入地獄的靈魂,被地獄之火吞噬。

眾人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團火光越來越暗,越來越小,直至消失在了黑暗深處。

瑪希琳目睹著這一切,但是眼中已經沒有了淚水。

“……他是你的朋友吧?”巴巴雅在她身邊小聲說,打量著她的神色,“你不傷心嗎?”

“我傷心。”瑪希琳輕聲說,她在內心回答:可是,人只有活著,才能有朋友。

她需要活著。

大家眼巴巴的看著篝火的另一邊,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鐘,也可能是半小時,甚至是一小時,當所有人的雙眼都感覺到酸澀的時候,黑暗深處忽然傳來了震動。

“嗡……嗡嗡嗡!”像是什麽龐大機器啟動的聲,借著火光,能看到密密麻麻樹根包裹的服務器亮起幽藍色的光,似乎開始運作。

【尊敬的玩家,精彩紛呈的斯特蘭奇城之旅就要結束了,希望您在這裏體驗到了快樂而充實的冒險,結識了志趣相投的有趣夥伴,現在,游戲即將告一段落,回程的輪船將會在半小時後抵達港口,請準時上船,祝您一路平安。】

眼前久違的系統提示框,讓所有人熱淚盈眶。

“我,我們要趕緊走了!”大家眼巴巴的看著瑪希琳。

她站在原地百感交集,感受到大家註視的目光,略微尷尬的深呼吸,大聲喊到:“西西·查爾娜!”

眾人安靜的等待片刻,忽然酒窖的門被人打開。

褐色長卷發,宛如洋娃娃一般的西西出現在門口,她穿著全黑的洋裝,肩上是羊絨披肩,身後站著沈默如影子的卡維爾先生。

“我可愛的妹妹,忠實的信徒,瑪希琳·查爾娜小姐。”她笑瞇瞇的說,“我們出發吧。”

於是眾人見識到吞噬一切的黑暗鋪滿從教堂往港口的道路,這一路上所有的生物都會在沾染上黑暗的瞬間被吞噬,唯獨玩家們如履平地的走在上面。

就像走在空無一物的深淵上。

無人敢低頭細看,只能將視線集中在前方,看著黑夜中散步的夫妻二人組。

就這樣沈默的半小時過後,他們抵達了停著輪船的港口。

瑪希琳恍惚的登上船舷,在甲板上遠遠看著下方身影模糊的西西和卡維爾,她想說點什麽,卻不知道說什麽。

這兩個未知的存在,就像是外掛一樣,輕而易舉的幫助她完成任務,可是她沒有辦法對兩人產生更加親近的感覺……因為人類對未知的事物,總是恐懼的。

特別是未知到超出常理的存在。

巨大的朝陽從輪船後面升起,將清晨的寒冷漸漸驅散,千萬縷金色的光芒為他們照亮歸路,與澎湃的海浪融合在一起,就像是盛大的歡送儀式,預示著黑暗遠去,一切將重新開始。

其他人走入船艙中,瑪希琳站在甲板上,僵硬的揮揮手,就在她轉身的時候,聽見西西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

“再見,可愛的信徒。”她帶著笑意說,“我們會再見的。”

等到瑪希琳反應過來,船已經遠離港口,斯特蘭奇城也被淹沒在混沌的海上迷霧中。

西西和卡維爾目送輪船離去,轉過身來,只見斯特蘭奇城所有的居民和怪物都聚集在他們的身後,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機械而麻木的看著他們。

像是在為輪船送別。

“咦?”西西奇怪的墊腳往後看,人和怪物多到看不清楚邊界。

卡維爾再次感受到奇怪的力量,他看向前方,只見怪物們如摩西分海般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道路,有個人出現在道路的盡頭。

“巧克力!”西西驚喜的說。

這個人正是她之前在醫院遇到的那個黑膚男人。

“我記得你是叫……柏裏斯……多……多……”

“柏裏斯·多姆納爾。”他微笑著說,“好久不見卡維爾。”

“我沒有見過你。”卡維爾冷漠的說。

“我們沒有直接見面,但是我們同出一源。”柏裏斯說,“我是掌控萬物的規,你是審判萬物的律。”

“你好。”卡維爾簡短的說。

“你有些不一樣了。”柏裏斯看著他說,兩人都是一樣的高大俊美,冷漠的表情與沒有波動的雙眼幾乎一摸一樣。

西西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她覺得很有趣,伸手摸了摸卡維爾的側臉。

“怎麽了?”卡維爾低頭看。

“你們都很好看。”西西甜甜的說,“好看的讓人想吃掉。”

“不可以亂吃。”卡維爾抓住她的手,握著放到自己的口袋裏。

柏裏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擡頭好像在思考,過了一會看著卡維爾說:“……你的存在不純粹了……你不僅僅是維序者……還是卡維爾·拉紮瑞斯,一位女士的丈夫,一名政府的職員……一位未知存在的……監管者……”

卡維爾並不完全理解他說的話,卻點點頭,似乎很滿意這些描述。

這些都是他的選擇,在黑暗中重生之後,依舊作為普通人在這個城市生活,發現自己的妻子變成未知存在之後,配合對方玩夫妻扮演的游戲。

這些東西沒有寫在他的程序之中,都是他成為“生物”之後,自己的選擇。

他並不在意自己是不是真實的生命,命運的背後是否有人操控等,在一切的既定事實之前,他只是自然的選擇自己的道路。

無論是註定的,還是相悖的,都沒有關系。

在沒有參照物的無盡的黑暗中,無論往哪個方向走,都是一樣的黑暗。

重要的不是眼前的黑暗,而是身邊的存在。

“看來,你不會留在這裏了。”柏裏斯遺憾的說,他看向西西,“我們會再見面的。”

這句話西西才對瑪希琳說過,沒想到這麽快就收到了同樣的告別,她笑瞇瞇的朝著柏裏斯揮手:“再見,下次見面一定要讓我嘗嘗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