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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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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 第 83 章

魏胭拎著提盒, 來到屠鸞房裏,原以為會對上一個悲傷消極的她,不想她正神采奕奕地臨窗作畫。

魏胭把提盒放在食桌上, 盈盈轉身, “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麽安慰你,肚子裏存了一車軲轆的話,好像這會兒全派不上用場了!”

屠鸞畫好一幅七裏香,收了筆置於筆擱上,兩只手分別撚住畫紙的一個角, 提起來對著軒窗輕抖兩下,再吹一吹,“過來看,是我畫得好,還是那小姑娘的姐姐畫得好?”

魏胭走過去看一眼, 原來是在與人暗戳戳得較量,不由笑起來,“技巧更深, 靈氣遜之。”

屠鸞放下畫, 用紙鎮壓住,“你是個懂畫的。屠郎中一直教導我作畫要始存赤子之心, 一心同人比高低,就落了下乘。可我好強,次次都想和人比, 非得拔下那支頭籌不可,畫裏從此就帶著匠氣, 怎麽努力也消不掉。後來,一位畫界的泰鬥告訴我, 畫的靈氣不是筆帶來的,是心帶來的,心上蒙塵,筆下也再難生出靈氣。”

“哪有那麽多純澈幹凈的人?”魏胭笑道,“你提到他怎麽還能這麽風輕雲淡,就不氣嘛?”

屠鸞轉過身,徑自走到銅盆前洗手,“都過去這麽久了,我還氣什麽?”

魏胭來到她身邊,偏著臉看她,見她佯作淡定,便笑她,“不氣?跳上馬車就走,連飯都不吃了?”

屠鸞擦完手,把帕子搭在盆壁上,轉身過來,擡眼笑道,“我那是氣他大庭廣眾之下給我難堪,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認親戚,還被人打成那副德性,去酒樓裏,吃飯的人不得對我指指點點?從前我在外做什麽事都要小心又小心,他把面子看得比命重,生怕我給他丟人。熟不知,我也是會嫌棄他給我丟人的。”

“正常人家,誰會嫌自家老子丟人?你也是被逼成這樣的。”魏胭嘆了口氣,關心道,“行了!不說他了,吃過飯了嗎?”

殘羹冷炙剛被撤走,今天的雞湯上面一層亮晃晃的油星,屠鸞喝了半碗,這會兒胃還膩著。“給我帶吃的了?有酸腌菜之類的下飯菜我還可以來點兒,沒有的話,千萬別把盒蓋兒打開,中午吃下去的大肥雞還沒消化完,聞不得油氣。”

魏胭正要去揭蓋子,聞言又撤回手。“還是世子了解你,我說給你帶點兒吃的回來,他說你不想吃沒人塞得下去,若想吃,自己會找,餓不死你。我不聽勸,夥著韓侍衛硬是給你搞了一提盒。”

屠鸞笑,“既然如此,我當晚飯吧!熱熱就行!”

魏胭從桌子底下拖出一根雕花凳坐下,“世子把你父親叫去酒樓,知道他不顧你正在生病就把你拋下了,生了很大的氣。”

屠鸞正在為魏胭倒茶,手抖了一下,隨後淡淡回道,“也只是關心而已,你跟在他身邊也好些時日了,肯定看得出來,他不是耽於兒女情長的人。替我鳴不平,算不得什麽。”

屠鸞也不是全在說客套話,容琰對她的態度一直不慍不火,她生病了或有危險時,他會關心,會主動讓韓東去請最好的大夫,也會請廚娘來為她調養身體,但也僅限於此。她扔了他母親的玉環這件事,在他心裏,或許永遠過不去了。

“你不必安慰我,你被劫持的那晚,我就知道我輸得透透的,我輸得起。”魏胭上本身挺得板正,眉宇之間洩出幾分英氣,是一個古道熱腸的人,也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屠鸞覺得這一刻的魏胭像極了一個朋友,商戶出生,走南闖北,從不拘泥於方寸之地。她羨慕魏胭的底氣,也羨慕她有很多條退路。但她也沒有因此灰心喪氣,她屠鸞也有退路,雖然只有一條,狹窄又崎嶇,但她也有另擇路徑的魄力。

見魏胭喝了茶,屠鸞扭過頭去,把茶果子推到她面前。“不是安慰你,我的的確確是沒有贏,如果非要下個結論,到目前為止,我倆都是輸家。他不是只要有人爭,就一定會屬於誰的人。不說他了,我今天買的東西呢?給我帶回來了嗎?”

“我跟你的東西加起來有一堆,回來的時候都由韓護衛提著,等他送來了,我分一分再給你拿過來。”魏胭在屠鸞跟前兒比在容琰面前放松得多,茶果子捏成一朵菊花的形狀,鵝黃花蕊周圍堆出層層疊疊的淺粉花瓣,魏胭中午沒吃多少,見茶果子極為精致,便撚了一塊來吃。

用完一塊兒茶果子,飲完一杯熱茶,魏胭便離開了屠鸞的房間。

屠鸞親親熱熱送她出門,等她消失在回廊拐角處,屠鸞仿佛縫在嘴上的笑容一瞬間隱去了。轉回屋裏,桌上的工筆畫顯得尤為礙眼,她一把抓起揉成一團扔進紙簍裏。

她引以為傲的畫技,竟也是屠郎中教的,她一生都擺脫不了他的影子。

人前,屠鸞表現得極正常,晚飯還是同容琰魏胭他們一起用的,等回到房裏,她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她就會覺得房間尤其空,心裏總堵著一口氣,她恨自己不能像一顆石頭,這樣,無論屠郎中如何對待她,她都不會傷心難過。

她從房間的矮櫃裏翻出兩瓶酒,下午她偷偷塞給廚娘一些銀錢,讓她幫自己買兩壇酒來。

她嘗過醉酒的滋味,能短暫得忘記很多令自己不痛快的事。

一壇酒還沒喝完,屠鸞已經覺得暈了,她的酒量本來還行,不想廚娘買來的酒又辣又烈,屠鸞喝第一口時,被辛辣的酒氣嗆住,咳了老半天。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下人點起廊燈,屠鸞關好門走到床邊,踢掉了腳上纏花底紋的繡鞋,脫了外袍,正準備去解腰帶。手摸到空落落的腰間,她一下子精神起來,垂頭看下去,兩手又在兩側仔細摸了一遍,都沒有發現她上午買的玉環。

那枚玉環上也臥了一只鸞鳳,神似容琰當時給她的那一枚,雖然質地差了許多。

她回想半天,竟然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掉的,只穿一條襦裙就急急慌慌往外跑,回廊裏不見,飯廳不見,屠鸞將白日裏去過的地方都尋了一遍,都沒找見。她不敢驚動容琰他們,只要她說是一枚臥著鸞鳳的玉環,容琰就能看出端倪來。

屠鸞沿著一條青石小徑往回走,一頭烏發被湖風吹得飄了起來,陰濕的寒氣穿透襦裙,通過肌膚上細小的毛孔鉆進四肢百骸,她已經凍得麻木了。

她絕望得想,她註定要弄丟與容琰的這段緣分。

屠鸞一步一步緩慢得走著,腳突然間踩上一樣東西,她清晰感受到,那東西在她腳下碎了。預感已經告訴她那會是什麽,挪開腳,果然是她遍尋不獲的玉環,碎成了三段,鸞鳳的頭卡在青石縫裏。

屠鸞蹲下來,小心翼翼得將它們拾起來,攤在手心,照著原來的樣子拼湊完整,可碎掉的玉環,永遠無法恢覆如初。

她靜靜看著手心裏的碎玉,自嘲得笑了一下。

“喝酒了?”

屠鸞身子震了震,擡起頭來,容琰什麽時候來的她一點都沒覺察到。

白衣落拓,端方清雅,依舊是一副冷靜從容的模樣,她好奇,他失控的時候會露出什麽表情來?

始終存了一脈水光的眸子裏浮現出幾星淒涼意味,屠鸞收攏手指,碎玉的斷面硌得她有些疼。她慢悠悠站起身,看著容琰笑了笑,“誰都不會愛我,我爹不會,你也不會。”

屠鸞轉身離開,沒有註意到容琰目色隱忍地凝望著她的背影,一只手在袖子裏緊攥成拳。

屠鸞走上青石小拱橋,手忽然高高揚起,將手心裏三段殘玉都投進了湖裏。

走到拱橋盡頭,聞到空氣裏若有似無的桂花香氣,她又停了下來,四下望去,看見了立於湖畔的桂花樹,桂花已經開過了,花枝上綴著幹癟的桂花粒,倔強地散發著餘香。

她來到樹下,踮起足尖伸手去夠那一截還算新鮮的花枝,卻不小心踩上路面上的青苔,腳下一滑,倒栽進湖裏。

被酒麻痹過的腦子不如平時活絡,一時忘記了自己會水,撲騰半天,還嗆了兩口水。

容琰走上小拱橋,硬起心腸,冷眼看著,“你會水,自己游上來。”

屠鸞酒醒了大半,反應過來自己的確是會水的,見容琰站在小拱橋上,心裏來氣,頭一扭,往另一個方向游去,像是故意要避開容琰,她幾乎要游到湖的另一頭時,才選擇上岸。

岸上有一顆大石頭,她上半身趴伏在上面,水珠從她額頭上往下滴,滴答滴答得落個不停。

其中有一滴帶了溫度,是從她眼眶裏流出來的眼淚。在今天之前,無論她遇上了多棘手的難關,遭受了多大的委屈,她都沒有流過一滴眼淚。

她壓抑了自己太久,這一刻,原始的脆弱徹底裹挾住了她。腦海中,和容琰有關的一幕幕場景紛至沓來——

秋狩會那日,他向她道歉,站在郊外的小路上,對著她拱手行了一禮。花燈會上,他將半枚玉環交到她手裏,告訴她若是不願意她可以拒絕……最後一幕,是靈覺寺裏他問她怕不怕。

屠鸞眼圈紅得更厲害,她終於肯承認,遇見他之前,離開他以後,她都沒有再遇見比他更好的人。

以後,也可能不會再遇見。

不知什麽時候,容琰已經繞了大半條湖,來到她身前站定,離她還有五六米遠。安靜地凝視她半晌後,他突然開口,“屠鸞,你幾次三番試探我,是想再回到我身邊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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