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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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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第 82 章

徐知縣雖辦了, 但後續事宜繁多,西南戰事等不了,容琰少不得要親自盯著。他不在, 屠鸞與魏胭也沒什麽事, 就約著一起上街逛逛。兩人逛到胭脂鋪子前,屠鸞與魏胭手裏都提了幾樣小玩意兒,對著琳瑯滿目的胭脂盒,魏胭從裏面挑起一個,看著盒子上精致的花樣, 笑盈盈道,“這花樣倒是畫的好。”

守攤的是個小姑娘,十二三歲,生得水秀,一雙大眼睛亮汪汪的。

“這是我阿姐畫的。”

屠鸞也拿起一個, 畫工果真精巧,她笑著對小姑娘道,“你阿姐人呢?怎麽放你一個人在這裏守攤?”

小姑娘回道, “阿姐每日要練習畫畫兒, 至少兩個時辰,這會兒正在家裏作畫, 吃午飯的時候她就來換我了。”

屠鸞唏噓不已,她從前學畫的時候每日練習的時間更長,流落康縣, 如果不是入了陳員外府,她興許會去三春曉香粉鋪幫工, 也是給包裝盒子畫圖樣。

屠鸞、魏胭跟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語的聊著天,沒註意到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狂奔著穿出錦繡巷, 撞上兩個正在過路的人,摔了個大馬趴,手裏的包子甩出去,一路滾到屠鸞腳下。

屠鸞轉頭看了一眼,手裏還拿著印著七裏香圖樣的胭脂盒。

魏胭探頭過來,“這個顏色好像要淺一些。”

屠鸞沒有回應,魏胭感到不對勁,目光從她手裏的胭脂盒一路向上移,移到她臉上——

連頓的補藥補湯滋養出來的好面色,就只短短的一瞬,又失去了血氣。

男人身上雖到處都是傷,爬行的動作卻極利索,爬到屠鸞腳畔,抓起包子舉到眼前,拍拍白面皮上的臟汙,嘿嘿笑起來,“幸好沒踩到”

“對不起啊!姑娘”他握著包子站起來,在對上屠鸞目光的那一刻,呆滯渾濁的眼睛驀然間亮了起來,“嬌嬌!是你嗎?”

他拉開衣裳的斜襟,珍重得把包子塞進懷裏後,一把抓過屠鸞的手緊緊握住,頓時眼淚花花,兩大顆淚珠子從眼眶裏滾出來,砸在屠鸞手背上。

屠鸞被兩滴熱淚燙得縮回手,驀然清醒。

從巷子裏傳來一陣殺氣騰騰的腳步聲,轉眼間一夥拿棍拿棒的漢子沖了過來,在前的漢子抓住屠郎中破爛的衣裳,一把將他摔在地上,砸出“砰”的一聲巨響。

屠鸞和魏胭都被這一聲嚇了一跳,魏胭趕緊拉著她往旁邊退,屠鸞的手涼得如同臘月裏的雪。

“老不死的,吃不起飯就早點找條河跳,我老張家的饅頭也是你這種窮伢子配吃的?”四五個壯漢把屠郎中圍著,發了狠地往他身上踹。

這邊的動靜引來不少人圍觀,有人竊竊私語,“那是張家五兄弟合夥開的包子鋪,偷誰家的不好,要去偷這幾個煞神的。”

“人家都說,他家包子餡兒說不定是人肉做的。”

屠郎中抱著頭,身體蜷縮成一團,“我女兒在這裏,她有錢,她會還你錢!”

張家老三把他的話聽全了,停下來望向屠鸞,見屠鸞的眉眼的確跟地上的窮鬼有幾分相像,註意到她穿著不俗,惡聲問,“你是他女兒?”

縣衙的事忙完後,容琰打算去會賢樓和屠鸞魏胭匯合,一起吃午飯。容琰的馬車停在會賢樓的酒幌下,迎客的小廝很懂眼色,見容琰氣度不凡,臉頰堆笑,殷切相迎,“公子用飯嗎?”

容琰問,“可有看到兩位姑娘,我與她們約好了在這處用飯。”

迎客的小廝記性都頂好,仰起臉想了想,立馬回道,“有小姐帶著丫鬟來用飯的,可是公子要找的人?”

韓東付完車錢,接過話頭,“不是一主一仆,一個身量高些,一個稍矮,都長得跟天仙一樣。”

小廝笑著搖頭,“這就沒見到了。”

這一條街賣的都是女孩子喜歡的小玩意兒,興許是逛得忘了時辰,容琰沒往心裏去,對小廝道,“可還有包房?”

小廝連連點頭,“還剩一間,可要幫公子準備著?”

容琰向韓東使了個眼色,韓東從錢袋裏掏出一錠白銀遞過去,“你先去備好茶水,我們稍後就來。”

小廝見了銀子兩眼* 綻光,雙手捧過銀子,諂笑道,“公子放心,小的這就去準備。”

“在這裏等一下!”容琰避讓到店門一側,把通路讓出來。

“是!”韓東跟在他身後。

“誒!你們要打人離我鋪子遠點兒,我這還要做生意呢!”賣胭脂的小姑娘焦急地從攤子後面繞出來,見打人的五個漢子個個面相兇煞,又怯生生往後退了一步。

胭脂鋪離著會賢樓統共不超過十米,容琰聽到人喊“嬌嬌”,立馬反應過來這是屠鸞的乳名,叫上韓東,馬上向那面去了。

看熱鬧的人把胭脂攤和屠鸞一行人圍在中間,魏胭望著屠鸞,她的臉色差極了。魏胭輕輕晃了晃她的手臂,“你認識這個人?”

屠鸞一擡眼,就看到容琰身後跟著韓東,嘴上一邊不聽重覆“麻煩讓讓”,一邊費力往裏擠。

她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堅毅起來,垂頭望去,張家五兄弟都停了手,屠郎中身上又添了不少新傷,眼睛腫得睜不開,他使勁擡眼皮,想要看清楚屠鸞的臉。

“不是,認錯人了。”屠鸞靜靜望著他,語調無波無瀾,聽不出絲毫情感。

屠郎中痛得都快麻木了,聽到屠鸞的回答,眼神從期待變成不可置信,皮皮翻翻的嘴唇抖個不停,“嬌嬌!是爹爹啊!你怎麽會不認識呢?”

屠鸞並不理會他,從脖子上取下一枚長命鎖,扔到張家老三腳邊。“他看著也上了年紀,禁不住你們這種打法,你們開店做生意,把人打死了,平白落一身晦氣!這把鎖是足金的,買兩個包子夠了吧?”

屠郎中性情涼薄,一輩子也只送了屠鸞一枚長命鎖。用它幫屠郎中換兩個續命的包子,就算是還了他一世骨肉恩情。從今以後,兩不相欠。

張家老三看看屠鸞,又看看地上的長命鎖,撿起來放進嘴巴裏咬了咬,確定不是假的以後,和其他四個兄弟互相交換個眼色,把長命鎖收進懷裏,最後在屠郎中後背踹了一腳。“算你運氣好,哥幾個,走了。”

屠郎中被打得鼻青臉腫,腫脹青紫的眼呆呆盯著屠鸞看,嘴裏喃喃念,“嬌嬌!嬌嬌!我真的是你爹爹啊!”

容琰從對面來到屠鸞身邊,看一眼屠鸞,屠鸞撇開臉,避開了他的審視。容琰又垂下眼,看向地上的屠郎中。

屠郎中見了他仿佛見到了救世主,身體忽然有了力氣,大喊著,“世子,你救救我!看在我女兒的份上,救救我。”

屠鸞對他存有的最後一絲念想,熄得徹徹底底,她吐出一口長氣,舔舔麻木的嘴唇,收拾好表情,對容琰笑道,“世子不要被不相幹的人擾了興致,我有些不舒服,飯就不吃了,世子和魏姑娘去吧!”

不等容琰回話,她攔下一輛馬車,提起裙擺兩下鉆進車廂裏。

屠郎中好不容易遇見屠鸞,怎麽可能就這麽放她離開,他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追在馬車後面,大聲喊,“嬌嬌,你小時候發燒,爹爹守了你一整夜。你的畫也是爹爹手把手教的,你都忘了嗎?”

屠鸞在馬車上一言不發,額角抵在馬車內壁上。

她當然沒忘,她更忘不了的是京州動亂時,她燒得快死了,他嫌她是個累贅,帶著小妾和小女兒,將她扔在了風雨飄搖的京州城裏。

她曾經那麽努力得想要得到父親的關愛,卻總是徒勞。

“嬌嬌,嬌嬌。”這兩個字像詛咒一樣,死死追著她,一直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再忍受不住,流出了眼眶。

屠郎中為女兒取名嬌嬌,卻從未有過父親的擔當,也從未將女兒當成一顆珍貴的明珠來嬌寵過。她更像是一只金絲雀,高興了逗兩下,不高興了,她吃一粒米他都覺得是浪費。

馬車看不見了,屠郎中力有不逮,累癱在地。

韓東來到他身後,“屠郎中,世子有請。”

屠郎中跟著韓東爬樓梯來到二樓的過程裏,樓下用飯的客人都盯著他看,屠敬原是個極好面子的人,狼狽模樣成了人茶前飯後的談資他也並不在意。

他家嬌嬌可為他找了一個了不起的女婿,等他回了京州,又會是風光無限的五品大官。

他進入包廂時,發現容琰身側坐了個姑娘,臉上有片刻的怔忪,又很快褪去。

男人三妻四妾,有什麽好驚訝的!

“屠郎中,坐”容琰坐著招呼了他一聲。

“誒!好!”屠郎中幹笑著點一下頭,略顯局促地坐在容琰對面的燈掛椅上。

“世子,京州現在如何了?”

容琰左手小臂搭在桌沿上,撈過一只空酒杯把玩。“也就是一些四處流竄的匪寇,成不了勢,當天晚上就被城防軍一網打盡,京州恢覆秩序,也只用了三個月。”

“是……是嗎”,屠郎中有些尷尬,訕訕笑起來,手一會兒搓一會兒握,“那日被嚇昏了頭,事後想起來,腸子都悔青了,天子腳下,何須怕這些成不了氣候的流寇。不知我現在回京,還能不能官覆原職?”

“屠郎中如實回答我一個問題,我便告訴你答案,如何?”容琰把酒杯放回托盤,揚起臉,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好的”,屠郎中重重點幾下頭,又恍恍惚惚重覆了好幾遍,“好的!好的!”

“你和屠鸞是怎麽分開的?”容琰問。

屠郎中沒料到他問的是這個,肩膀往裏聳起,目光閃爍,“嬌嬌她……她沒告訴世子嗎?”

魏胭見屠郎中這副模樣十分可憐,便想倒一杯熱茶給他,不想被容琰搶了先。

“說了!”容琰把熱茶遞過去,“我只是很好奇屠郎中為什麽要這麽做。”

屠郎中受寵若驚地接過來,緊張得滿頭是汗,捧著茶杯咕咚咕咚兩下,喝了個幹幹凈凈。

他還不知道容琰是在拿話詐他,在腦子裏醞釀好說辭,“我也是受了賤妾挑唆,當時嬌嬌發著燒,我那賤妾一直慫恿我,說拖著她我們誰都走不了,我腦子一熱,就聽了她的話。誰知道那賤人心肝那麽黑,到了臨安就卷了盤纏,帶著女兒跟人跑了。都是那賤人的錯,若不是她,我哪裏會做出這樣豬狗不如的事,嬌嬌是我的親生女兒,一直長在身邊的,我待她比誰都親,我後悔啊,天天晚上都睡不著覺,就想如果我找著她,一定要加倍補償她,我……”

“她發著燒,你反而把她扔下了?”

陰寒的風從窗戶灌進來,屠郎中冷得縮了一下脖子,訕訕擡起臉,被容琰的目光蟄得再次低下頭。

魏胭聽得心驚,萬萬想不到,屠鸞會有一個這樣沒有擔當的父親。

容琰要借搓手指的動作才能勉強壓下心頭暴漲的怒氣。

“屠郎中方才問我的問題,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我大熠不需要危急時刻扔下百姓跑路的官員。”

韓東解下腰上的錢袋,置於屠郎中面前。

屠郎中迷惘地眨幾下眼睛,背茍著,仿佛脊柱已經無法再支撐他的上半截身子,他看起來又幹瘦又矮小。

“拿著這些錢有多遠走多遠,以後都不允許出現在屠鸞面前,我相信她這輩子都不會想要見到你。”容琰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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