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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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粽葉香氣從公主府中散出來。

到了夏季。西邊墻上爬山虎長得十分濃密。越過後圍墻攀上了庭中的烏桕樹, 而後又垂掛下來在細軟的風裏招搖。

紀姜扶著宋簡推開大門。

七娘正抱著孩子在樹下看藤曼上的結實子。夏裳輕軟, 拂動於青白色的墻面前,孩子的手迎著雨後初透地陽光抓捏, 笑聲如鈴回蕩在安寧的院中。顛沛多日,終於歸了家。

她站在門前的陰影裏略略出神。宋簡側頭擡起手來,輕輕撫了撫她的耳廓。溫聲道:“帶我進去呀。”

庭中的人聽到門前的響動雙雙回過頭來。

“啊……殿下。你們可算是回來了!奴心裏都要急死了!”

正要迎上來, 卻又看見了紀姜身旁的宋簡。他病還未好全, 人尚有些蒼白,穿著一件的玄色的直綴單衣,神色柔和, 與七娘記憶裏的那個人有些不一樣。

“宋……大人。”

她抱著孩子不好行禮,只得屈了屈膝。轉而又問紀姜道:“顧小爺呢……他怎麽沒有和殿下一道回來。”

紀姜道:“回來了。去另外一處安頓顧家兩位老人了。”

七娘喜道:“顧大人與夫人也一道回來了嗎?這便好了,一會兒奴去小侯爺處說一說,他連日來著急, 如今知道你們都平安,定然高興。”

紀姜點頭應著她的話。

“好。”

她喜上眉梢,總覺得忘了什麽事。細想下一拍腦門。

“喲, 對了,奴還蒸著粽子的呢, 今日端陽,也不知道您回不回得來, 就學著包了幾個,備著給小少爺吃。”

紀姜越過她向庭中望去。庭院被掃得十分幹凈,打理得一絲不茍。偌大的青瓷缸子裏養著白色的蓮花, 花期還未到,只露出尖尖葉子角。有這麽一個地方能休憩,有這麽一個貼心的人守著,再累似乎也能靜下來喘上一口氣。

她深吸了一口氣。鼻腔裏便盈滿了最後一季荼蘼的香氣。

“辛苦你們了,我不在的這幾日多虧了有你。”

正說著,七娘懷中的孩子卻笑著向她伸出了稚嫩的手。口中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麽。

七娘摟著孩子的腰笑道:“哎喲。這可是想念殿下了。小少爺,殿下累了一路,咱們得讓她歇歇啊,七娘帶你去瞧瞧熱粽子熟了沒。”

說著,正要往回走。誰知孩子卻不開心似的嘟起了嘴巴。還不等七娘走幾步,眼睛裏就包起了淚花花。七娘忙停下腳步,掏出袖中的帕子去替他抹眼淚。“這可憐的。殿下一回來,奴就哄不住他了。”

紀姜笑了笑,正要說話。卻聽身旁的人道:“給我抱吧,你伺候你們殿下去梳洗梳洗。”

紀姜回頭看向宋簡,他已經伸出了雙手。

“欸,你身子還沒有好全,哪裏抱得住孩子。”

宋簡笑了笑:“你手上的傷不也還沒好麽,無妨的,我抱著他過去坐會兒。你衣不解帶地照顧了我這麽多日,去整理整理。”

說著,他稍稍彎下些腰,從七娘手中將那孩子抱了過來。

說來也怪,孩子被宋簡抱到手中竟也不哭了,笑嘻嘻地伸手去糾玩他頭上束發的那枚青玉。宋簡也不多言,甚至偏了脖頸去遷就孩子的手。

他抱著孩子往庭中的一方軟榻上走去。

七娘行到紀姜身邊,兩人一道望著前面一大一小的兩個背影。甜蜜的粽兒香已經被蒸地十分濃厚了。紀姜的目光軟下來,顛沛流離這麽多年,曾在雲端,也曾在泥潭,至於今日,她終於有一種歲月歸於寧靜的感覺。

七娘在旁道:“要是在陸莊,宋大人能再早來一步就好了。若是如此,殿下和大人的孩子,也像這般大了。再過不久久能開口說話,喚您一聲娘親,喚大人一聲父親……您與大人,也不會這麽相互冷著一年多。”

紀姜搖了搖頭。“這世上,沒有倒得回去的時光。”

“嗯,也是啊……殿下如今怎麽打算呢。他畢竟是內閣輔臣,還有一府妻妾在。而且,如今那位陸夫人,也算是皇親國戚了,萬歲爺娶了陸家的姑娘……”

她說到這裏,紀姜卻靜靜地閉上眼睛。

七娘不知道她是不是不肯聽,猶豫了一陣,還是接著續道:“七娘明白殿下不在乎人言,也無畏這些人事,但是日子久了,也不是辦法呀。”

七娘替她慮得很周全了。但紀姜並不願意在這件事情上做深想。

於她而言,能得到如今的一切,已經足令她心滿意足,至於還要不要相守,要不要舉案齊眉的名分。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的身子還沒有調養好,我想留他在府中照顧一段日子,至於以後的事,再慢慢看吧。

說著,她轉過身。

“走,我想沐浴更衣,這一連幾日,真實累得半分力氣都不剩下了。”

等紀姜沐浴更衣出來,已經近了黃昏。

宋簡靠在藤蘿下坐著,淡金色得霞光落了他一身,孩子靠在他懷裏靜靜得睡著了。他似乎也有些累,屈肘撐著額頭,手邊還放著一本經折裝的《窺金記》。兩個人的睡顏一樣的寧靜,烘在暖和的夕陽餘暉裏。說不出的靜好。

紀姜已經很久沒有再看到宋簡如今的模樣了。

人一旦受過極大的傷害,就會在周身包裹一層淩厲的寒刺,紀姜被他身上的刺傷過很多次,幾乎快要想不起來,他也曾是一個內裏柔質的少年。

她一面想著,一面輕輕的地走到他身後。擡手將他頭頂落下的一朵晚開的鳳仙花挪去。誰知他睡得很淺,她的手還未及收回,宋簡已經睜開了眼睛。

“怎麽了。”

“沒有,怕你被花迷了眼。”

宋簡稍微坐起些身子。擡起手臂,撫上她的臉頰。

紀姜的長發還沒有幹,濕潤地散在肩頭。他也不在乎,隨手撩起一縷來,輕輕地撚在手中。

“你和從前相比,一點都沒有變。”

他的聲音很溫和。紀姜在他的身邊靠坐下來,他便自然地舍出一只手臂與她枕靠。

“其實你也是。你還是當年那個宋家的少年郎,臨川公主一眼就相重的少年。”

宋簡低頭望著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脖頸,纖白而柔弱。

“但後來怕是讓你失望了,混蛋到差點沒害死你。”

她笑了笑。伸手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別想這些了,安心在我這裏養病吧。從前身為你的妻子,我從來沒有照顧過你,後來……在你府上為奴,也是做得不好……“她的手覆扣在他的手臂上。

“我也有很多對不住你的地方,給我些機會,讓我彌補吧。等你身子好些,你再回你府上。”

她正說著,卻感覺到手背上一陣柔軟的溫熱。

她與宋簡一道低頭,卻見宋簡懷中的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伸了小手。輕輕捏住了她們我扣握在一起的兩只手指。

紀姜心中一動。

雨後的晚霞如絢麗若火燒。將他們得臉烘得紅潤。孩子柔軟的鼻息撲在他她的手背上,七娘在廚房裏,將一籠蒸好粽子端出來,放到庭中,讓它們自然地散去水汽。彎腰又站起,而後一面拍手,一面向他們這邊看來,露出一個溫暖又欣喜的笑容。

眼前的這一切的,都給紀姜一個錯覺。這幾年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宋子鳴沒有慘死在文華殿。宋簡沒有孤身去嘉裕,宋意然嫁了意中人,她沒有經歷過青州府衙前那場刑杖,沒有陸以芳,沒有陳錦蓮,她甚至不曾遇到顧有悔,不曾見過鄧舜宜。漫長的生活裏,只有宋簡這個如同金玉一樣的人。教她寫一手思白體,教她識金石,告訴她帝京外的風土人情。南方稻子一年成熟幾季,杏花什麽時候落。北方何時降第一場雪。茶馬道上的人們,都有什麽憂愁和喜樂。

然後他們順意而活。

理所當然的有了子嗣後代……

“紀姜。”

“嗯。”

“你喜歡這個孩子嗎?”

她點了點頭。“你怎麽不問問我,為什麽要把這個孩子帶到公主府來。”

“你從來都肯行好事,善事,我何必問你。”

紀姜仰起臉來,其實她原本覺得,接下來這句話是不用問的,但是此情此景,就著被夕陽熏熱熏紅的臉頰,她還是刻意地問了出來。“我聽說,這個孩子原本是竇懸兒的弟弟,他的父母死了,你就同意竇懸兒把他接到自己身邊照顧了。”

身旁的人點了點頭。“對。”

“是因為什麽呢。”

他沒有回答。

懷中的孩子松開了他們的手,自己握了一個小拳頭。這會兒人也睡飽醒了。

睜開一雙明亮的眼睛望了望紀姜。又望了望宋簡。

“是因為竇懸兒嗎?”

宋簡低頭手將那孩子抱起,迎著夕陽餘暉舉起。孩子樂得開了花,手舞足蹈地沖著宋簡笑開。

“明知故問。你失去的那個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也是個人,丟了摯愛,總想尋個寄托。這個孩子,你若喜歡,我們就養在身邊。你若不肯也無妨,我和你來日方長。至於別的人……”

他頓了頓。偏頭過來看向她。

“紀姜,我明日要回一趟府上。”

“不肯在我這裏養病嗎?”

“不是,這麽多年過去了,我辜負你,辜負你父皇和母後太多。我至今都記得,先帝將你嫁給我的時候,對我說過的話。你是大齊唯一的明珠,我既擁有了你,別的都不配再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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