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塗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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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能看見的側面是不相同的。

蜜糖□□, 說起來天壤之別, 然而人吞咽的模樣又極其相似。不可捉摸。

顧有悔凝著紀姜,他眼中有些許被竭力壓制的零星火焰:“好, 他值得,那我去,我跟你發誓, 我一定把他和我父親一道帶出塗鄉, 帶回帝京。”

鄧舜宜道:“你一個人去定然不行。如今南方有災情,一旦宋大人他們染癥,憑你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帶他們上路。江南是鄧家發源之地, 無論地形道路還是人脈關聯,我都尚算熟悉。還是我去吧。”

紀姜搖了搖頭:“小侯爺,你在刑部有差事,在這個時候絕不能擅自離任。還有你……”

她看向顧有悔:“這件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你得去找樓鼎顯。”

“什麽?你讓我回青州,那你……”

“聽我的話,顧有悔。”

顧有悔被紀姜抵了一聲。聲倒是稍微低沈下來。

“那你呢, 你要怎麽辦?你要一個人下江南嗎?紀姜,你是一個女人! ”

一個女人又如何。

這麽多年, 她不是一直一個面對著朝廷,面對著宋簡嗎。面對浩瀚的大齊江河和山川嗎?

此時懷中的孩子似乎感覺到什麽似的, 張開嘴,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屋中的人卻都在這放肆而無端的哭聲中沈默下來。物影和人影靜的像一副畫。人們的額頭裳漸漸起了一層薄汗。

良久,黃洞庭才終於開口道:“明日就是萬歲爺的婚儀了, 之前和殿下計劃的事呢,奴才和李娥已經將一切都準備好了,我今日過來,就是要接殿下進宮的,現在……殿下?還來得及嗎?”

紀姜望了一眼綠紗窗後面的天,一道謠言的陽光從雲層後面投射下來,落在鳳凰樹的巨冠上,又被樹冠的枝椏切割成無數的光影。每一塊光影的邊沿都血肉模糊的疼痛之感。

紀姜不由得閉上眼睛,然而眼前確實一片絢爛得血紅色。

她終於明白,她連日不安來自什麽地方。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會不斷地夢到漆黑的深淵和甬道,也終於明白,宋簡所謂的“下場”指的究竟是什麽。

“黃洞庭,如果宋簡回不來,我就算見到了萬歲,也是逼梁有善狗急跳墻而已。到時候,不僅殺不了他,或許還會威脅到萬歲性命和母後的安危。”

黃洞庭沈默了須臾,權衡如今宮中形勢,終是認可了她的話。

“殿下說得有道理。這大半年來,閹黨一派的人已經快被宋大人逼到懸崖邊了,放眼整個朝廷,也只有宋大人能不動聲色地彈壓住他們。咱們萬歲爺又年輕,心裏頭的計較還淺,如果知道梁有善借公主的死來蒙蔽自己,一定想要把他碎屍萬段,萬一梁有善為了自保,對萬歲爺不利,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他自己這樣想著,也是頭皮一陣一陣地發麻。

“我把我的弟弟和母後都交給你了,我離京這一段時間,你和李娥一定要沈住氣,不能讓梁有善看出端倪來。”

“是,奴才明白了,殿下放心,就算是豁出去奴才和李娥兩個人的性命,也會在殿下離京期間,維護好萬歲爺。”

“好,七娘。”

“在呢。”

“這個孩子……”

孩子依舊在紀姜懷中哭鬧不止,七娘試圖去把他抱過來,誰知那孩子扯著紀姜的袖口子就是不松手,一張笑臉哭得通紅,腿也不安地在紀姜腹部蹬著。七娘於心不忍。

“殿下,連這個孩子都似乎覺得這一行千險萬惡,您……一定要當心啊。”

紀姜低頭凝向懷中的小兒,他還說不出完整的話語,只能用眼淚和哭聲挑燒起她的不安和不忍。

然而此時她也只能狠心掰開孩子的小手,孩子稚弱的指甲勾扯住她身上的繡花段正面兒,扯出一縷柔絲,絲線牽扯,竟然直到紀姜將她遞到七娘手中時也沒有扯斷。此時天光突然暗下來,那縷線也在柔軟漂浮的塵埃之中,沈默隱去了。

鄧舜宜下頭來,孩子的哭鬧聲讓他的思緒變得很渾濁。

然而,他卻無端地突然記起了青州相別之前,他曾問過紀姜的那一襲話。

他問紀姜,“我走了之後,你和宋簡要怎麽處。”

那時,滿身青素的紀姜在滿地雞毛蒜皮廚院中說了一個隱喻。

她說:“朝廷是一個深淵,用盡我的一生,但願能在深淵之前拽住他。”

一語成讖,他不禁心驚。從頭到尾,宋簡波瀾起伏的人生,都只有紀姜堪配收斂。這一點從來沒有變過。

他軟下目光,向紀姜看去。紀姜卻正看向窗外。

窗外,雲影從院中的青石板上移過,翻過枯過水的假山池塘便漸漸隱去不見。

這世上的東西其實大多是淺而無常的。

包括愛恨和緣分。真正堅如磐石不轉移東西,還是外化於形的,比如宋簡重新落筆書寫的那一手思白體,再比如他一直戴在手上的那一串老沈香木珠子。

人們可以在頃刻之間欺騙自己。欺騙自己已經放下愛恨,可以重新開始一段生活。但是這些和皮膚相挨相貼的東西,卻向來誠實。舍不得丟棄和某個人有關的東西,不肯焚燒故時的庭院。不肯離開的這一灘混沌政治泥沼,不過是因為,這些地方和某個人有關聯罷了。

而這一切都,其實都叫相思。

所以,從帝京到青州。從陸莊到帝京。

我們啊……必須相見,否則不足以證明活過,也不甘心死去。

***

塗鄉間是南京城以南的一個地方,背靠蕩山。一條主江宿河的分流從其中穿流而過,滋養了兩岸上千畝的杏花林。

顧仲濂歸老後,就在這個地方修養。

因與南京城相近,這個地方盛產杏花。南京城每年暮春,所有杏花瓶幾乎都是出自這個地方。顧仲濂家中祖業有一個杏園,因此鄉中的農人每年春天幾乎都在杏園中勞作。宋簡回京,路經此處。本欲暫歇一晚,卻不想,這一歇卻再也走不了了。

其實,從地勢上來看,塗鄉這個地方的地勢算是很高,尋常年份很少受到洪水侵擾。然而這一年,支流上河堤卻決了口。加上南方雨季提前,來得又急又猛,竟一夜之間,侵襲了整個塗鄉。

人們流離失所,又飽受饑寒之苦。

誰知洪水退去之後,接連而來的瘟疫讓鄉中所有的青壯幾乎全部病倒。為了防止疫病的蔓延,南京的官府下令將真個塗鄉都封鎖了起來,不許任何一個人外出。

這是那個年代防止疫病蔓延的唯一一個辦法。

雖然殘酷粗暴,卻也是一個行而有效的法子,然而,因為這個法子而慘遭滅村的事情在大齊的歷史上也屢見不鮮。

這是一個很大的悖論。掌權者要為更多的人負責,就只能犧牲掉小部分的人,至於這些人是不是有必要死。掌權者並沒有那麽精力來顧全。這一點,顧仲濂和宋簡都太清楚這一點了。

“還是沒有找到宋大人的下落嗎?”

杏園中籬障前顧中濂眼眶深塌,撐著青娘的手臂才勉強站穩身子。這已經是封村的十日了。塗村本就不是產糧之鄉。餘糧不多,眼見著為數不多一點點餘糧都要吃了光了。然而,更要命的是,村中的水源被屍體汙染,根本不飲用,幸存下來的人們一面恐懼著瘟疫帶來的陰影,一面忍受著饑,渴的肆虐,早就要撐不住了。

“顧老,我們已經把蕩山河谷邊沿都尋摸了一遍了。並滅有看到顧大人下落啊。在往裏走就不能一日折返了,這些人……也都走不動了。”

顧仲濂聽他說完,不禁皺緊了眉頭,手在的竹障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青娘見他如此,也跟著垂下淚來。

“早知道,就不該讓宋大人他們進山。他還有腿疾……怎麽能走得回來。”

顧仲濂仰起頭來,頭頂的天空萬裏無雲,紅日當空。光暈令人心頭焦灼。

其實顧中濂原本已經遠離帝京的朝廷很久了,關於宋簡是個什麽樣的人,行什麽樣的事,他也都是從偶爾幾封學生們寄來的書信之中的偶爾窺見幾句評論之語。

令他覺得欣慰的是,這個曾經被整個帝京政壇是做洪水猛獸的年輕人,後來,竟然在這些文人眼中成了一個仁義雙榮的閣臣。比起當年的宋子鳴,更懂懷柔之術,比自己更有強硬的手腕。

他是難得的經世之才。不論過去恩仇幾何,年歲之別誠大。顧仲濂心中看重他,甚至惜他。

“老爺,若今日再尋不到宋大人,就……”

“你一個婦道人家,亂開什麽口。”

他心裏焦急。眼看糧食已經快耗盡了,但這到不是最要命。要命的是水。南京的官府沒有半分要撤掉封禁令的意思。若再尋不到幹凈的水源。整個鄉裏的人都要完了。

整個塗村,還能尋到水源地方,就只剩下蕩山了。然而蕩山是個無路的野山,如今又被洪水沖垮了一部分山體,從前幾個識得入山道的年輕人,大多染疾死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殘。而能再看得明白此處山志,又熟悉水紋地脈之識的人只有宋簡。

讓京中內閣,朝廷欽差去擔起老百姓實實在在的生死,對於顧仲濂來說,也是平生第一次看到。

運籌帷幄慣了,殺伐在他們手中,有的時候只是一條一條的人命數而已。顧家是累世在京中為官的世家。包括他在內,族仲子嗣但凡為官,就是在六部,翰林這些地方,從來沒有去過地方上歷練。在帝京這種地方,一輩子也看不見沙場上的殺戮。看不見餓殍遍地的景象。縱使他關照民生疾苦,憂百姓之憂,但他也從未目見過眼前的這番鄉土之地,血肉模糊的慘烈。

但宋簡不一樣。與紀將成婚之前。他是實實在在在田埂隴上走過的地方官員。

宋家滅門慘案發生以前,他也曾深紮在四方土地之中。

亂世之中行殺戮,太平之中敬畏人命。顧仲濂突然發覺,宋家人的這幾代人,其實每一個人骨子裏都有一份與剛直和熱情。

“再去找,再去找!一定要在天黑之前,把人給我尋回來!”

話音剛落,卻聽到遠處傳來一陣人聲:“回來了!回來了!”

顧仲濂忙道:“誰回來了!”

“顧老,跟著宋大人一起去的人回來了。顧大人找到在山上尋到水源了!”

人們臉上喜出望外,就連坐在泥地裏站不起身的幾個孱弱的老人,聽了這話以後眼睛裏都放出了光。

“找到了就好的,找到了就好,那……那宋大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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