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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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簡睜不開眼睛。

黃昏的陽光隔著他的眼皮, 在眼中蒸處一片溫暖的紅色, 蕩山中溫柔的蟲鳴和鳥叫一聲一聲的往耳中灌。

死法又太多種了。對於大齊的士大夫階級而言,武者死於沙場, 文者死諫堂,這些都富於傳頌的色彩,無論當朝者如何撰寫其生平, 後世的評述者自有鐵筆為其鳴冤。而此時宋簡要面對的死, 卻是一種默殺。

無處尋骨,無處焚香,無處燒一張祭文稿。

宋簡的意識仍舊是清醒的。此時身體裏的每一個血肉都沈寂下來, 連血液也流淌地慢了。如此隨思緒關照過去的一生,一半是荒唐,一半是酒不盡興。他一度想起紀姜。她身著尋常的百姓的素紗襦裙,發間簪銀簪, 立在一架高寬的木根雕博古架前。

衣緞太軟,周身看不見一點點身為公主的棱角。

他親手將紀將從皇族的尊容之上拖入了泥沼,但她從未有過一時的沈淪, 不論是青州的宋府與府牢,還是在帝京和陸莊的禁園, 她被困縛手腳,卻也淋漓盡致地活在大齊的風口浪尖上。每走一步, 都是落子無悔的姿態。

他真的深愛這樣無畏而深情的女人。

但他也心有不甘。

與紀姜對弈多年,他還沒有贏過一回啊。

一絲冰涼的水流灌到他的唇中。

面前的日光像是被一個人擋住了一般,在那片溫暖得紅色之中, 凝成一個淡淡的人影。接著,一只溫柔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宋簡在混沌之中嗅到了一絲熟悉的女香。他不禁有些自嘲,有所思,則有所夢。這些在方外造夢的神,可真實仁慈。

然而,那一絲香氣並沒有消失。

反是山中的蟲鳴和鳥叫漸漸的從耳中退去了。繼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一聲一聲,輕柔地喚著他的名字。那種感覺像一下子倒退回了多年前的某個春日午後。他面上扣著一本《山岳錄》,夢正暢游江河湖海。公主走進園中,挪走了他蓋在臉上的書。一面用一朵杜鵑拂掃他的鼻尖,一面喚他的名字。

他叫宋簡,其實他也有小字,但是大齊的公主氣焰囂張。從來都直喚他的名諱。那時,宋簡縱容紀姜。只要她這麽一喚啊,無論宋簡多麽疲倦也會笑著醒來,擡起手臂,挽過她耳邊隨風拂動的細發。隨口問上一句:“去哪裏折來的花。”

“紀姜……”

回憶如光斑淡去。分不清楚是夢還是現實。他張口,從血腥而粘膩的喉嚨裏發出了這麽一聲。

“我在啊。”

混沌之中竟有人回應了他的話。

“我在啊。”

宋簡腦子裏轟然一聲巨響,周身所有的知覺猛地醒來,將他從混沌之中,拖入了現實。

他的手指握了握,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晃過去兩三個人影,其中一個女人,頭發披散,輕薄的春裳被樹枝勾劃得淩亂不堪,面上帶著一張灰色的面紗。她跪在地上,一手撐著地面,一首捏握著他手腕。一叢山生得杜鵑開在她得頭頂,花枝隨山中暖風氣搖動。花香紅亂,落下來。撒了一地,撒了她一身。

人影漸漸清晰,原不是一場夢,千裏之外,她真的來了。

“我……已經在想,如果死在塗莊,要托一個什麽樣的夢給你了。”

他一面說,一面緩緩地擡起另一只手,顫抖的手指艱難的彎曲下來,摘去她鬢邊的一朵山花。

“你怎麽就來了呢……”

她一把握住他的那只手。“還好,還好……”

聽到他的聲音,全身的脛骨都在一瞬間之間松懈下來,別的話不知道從何說起,她便只是不斷地重覆著“還好”兩個字。

他回握住紀姜的手。“紀姜,你……不該……不該來這個地方。”

她耐心地聽他說完這一句斷斷續續的話,繼而勻平自己的呼吸,跪坐下來凝向他。細軟的暖風,輕柔地籠撫著她淩亂的碎發。

“我啊,沒有你那樣狠心。”

宋簡咳笑了一聲:“你在怪我,把你和孩子扔在陸莊……不聞不問……”

紀姜沒有馬上出聲。

然而笑裏卻浸出了眼淚。

“我沒有怪過你,相反,我知道,宋大人這一路,走得有多難。”

說著,她伸出一只手,輕輕抹去他額頭得泥漿。

“宋簡,自從我入府為奴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你狼狽的模樣……”

“你心疼我?”

他一面說著,一面艱難地露出一個笑容。

回應他的是一個更加溫柔明朗的笑容。

“對啊。”

她的手平放在他的耳邊。

“我心疼你。”

蟲鳥的鳴叫消彌,無論天災如何肆虐,三月,仍然是一年當中,最晴好溫暖的季節。

落花似錦繡,清風躍浮香。

兩人相凝沈默。鋪天蓋地的竇是從前公主府中溫柔的回憶,是青州府衙前的那一場雪,那一頓剝盡體面的杖刑。是宋府中紀姜隱忍和柔情,是陸莊的那一場大火,是白水河邊,她那令人心痛的決絕。

從開始到最後。無論有多少愛恨情仇,無論隔著多少國仇家恨,一時間之間,好像都消弭在了這座溫暖的春山花影之下。

良久,他終於開了口。

“紀姜,對不起。”

久違的坦蕩溫情。

紀姜背脊一僵,她慌忙仰起頭,抑住眼眶中的含淚,喉嚨裏一陣酸燙。

“別說了,我都明白。宋簡,我帶你回帝京。”

***

天暗下來,杏園中的風大起來,將才開的杏花吹落一大半。

人們在道旁燃了起無數把火把,火光把整個天邊都映紅了。

引頸而望的人們相互攙扶立在道旁。

顧仲濂和青娘等人都快急瘋了。紀姜來塗鄉原本就是他們不曾想到的,然而更令顧仲濂揪心的是,無論他和青娘怎麽勸,都攔不住她入山。這一回,顧有悔不再她身邊,他只好遣了七八個人跟著她入山,此時天已經黑盡了,一行人卻還是沒有回來。

顧仲濂舉著火把,立在山道旁張望。

青娘知道他心頭焦慮,也無法出言寬慰,兩個人相互攙倚,直等月上中天,冷光將周遭的物影都映出了鬼魅一般的影子。

突然,遙遠的山林中亮起一道火光。

“顧老,欸,顧老,快看啊,好像是跟著那位姑娘入山的人啊。”

顧仲濂欣喜:“快快,快上去看看!”

人們舉著火把擁過去。不多時,前面跑回來一個人,興高采烈地邊跑邊道:“顧老,大喜啊,他們找到宋大人了,宋大人還活著啊!”

“好好……那那位姑娘呢。”

“也回來了,姑娘只是手上受了些傷。”

到底還是紀姜,找到了宋簡。

青娘聞言,忙雙手何十,念了一聲佛:“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正說著,那邊已經扶著人過來,宋簡受了重傷,身子虛弱,經不住這一路的折,意識早已迷離,人們撐著他的肩膀,慢慢地將他帶到了道旁。

顧仲濂望向跟在人群後的紀姜。她那身青白色的襦裙已經山中的泥濘玷汙的臟亂,手臂上部知道被什麽東西劃拉出了一個大口子,她也沒有在意,仍由血水混著汗水紅了整條袖子。

鬢發已經散亂了。銀簪也不知道落到了什麽地方。她索性用自己裙帶將長發束在肩後。一深一淺地走在人群的後面。

“殿下受苦了。”

紀將在他面前站住腳步,她解開頭上的裙帶,以手為梳,重新理整著散亂的長發。

“我沒事,宋簡身上有傷……鄉裏……還有大夫嗎?”

顧仲濂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舉著火把的人:“沒有了,鄉中疫癥死了很多人,大夫……也都染病死了。”

紀姜垂下眼睛:“沒事。顧老,讓大家撐住,顧有悔去尋林舒由和樓鼎顯了,如今尋到了水源,只要大家能再撐一段時間,就一定會有轉機的。只是如今他傷得太重了……”

顧仲濂看向宋簡。

“殿下……是如何找到他的。我們前前後後,也遣了很多人入山去找,都是無功而返……”

旁邊一個跟著去尋人的人道:“是啊,那個地方是河谷的一處窪地,上面被烏桕樹遮擋了個嚴嚴實實,我們也在那個地方尋摸過很多次,但都沒有發現下面的那個窪地。姑娘是怎麽知道,大人會墜在那個地方。”

紀姜垂下頭去,望向宋簡的手腕,那一串沈香珠串三繞在他的手腕上,葫蘆樣的乾坤珠已經被磕碎了。只留下褐色的繩結。

“靠它。謝天謝地。這個人不曾把它摘下來。”

眾人的目光都落向那串沈香珠串。

顧仲濂是認識這塊沈香的。

那是多年以前,紀姜送給宋簡的一樣生辰之禮,那一年供給宮廷裏的沈香木中,通共就出了這麽一塊油紋上佳的白奇楠木的老料。紀姜將這一塊老料取回來,打磨成珠送給宋簡。沈香的味道沈厚,經年而香味愈加深重。

那也是紀姜成婚之後,送給宋簡唯一的一樣東西。宋家滅族以後,這麽多年無論有多麽恨紀姜,他都一支不肯將它解下來。

紀姜香品一道的行家。也是啊,這世上除了她,當真再也沒有人能尋到它與它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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