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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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洞庭舉著傘過將人從雨地裏扶起來。

“旁的先不說了, 先帶殿下去看看, 等人好過來,你還愁沒有謝的。”

紀姜蹬上車, 挑起一層簾子道:“一道來。”

誰知竇懸兒卻磕了一個頭,“哪裏配同您一道,奴在前頭, 給您的車架引路。”

她當真一路都行在雨中, 雨大得點不起燈,明明滅滅的門戶燈火將她的身影照得明一時,暗一時。到了宋府旁外的一處二進小宅, 還未下攆,就已經聽見了裏面有仆婦的哭聲,竇懸兒魂不守舍,期期艾艾的地杵在門口, 手拂在潮濕地門框上,朝裏門喚道:“你們……哭什麽……是人……人……人沒了嗎?”

一個仆婦舉著傘過來,顧不上去問竇懸兒身後女人是誰, 慌聲道:“剛才閉過一會讓氣兒,是張婆子掐了好久的人中, 才又把哥兒給掐了回來,這會兒渾身都開始發冷了, 我們……”

竇懸兒身子順著門框就縮了下去,黃洞庭忙扶扯住她。“哎喲,這可是您發昏的時候。”

紀姜來不及多想, 繞過竇懸兒,冒雨往院中走去。一面走一面對黃洞庭道:“你去請王太醫,不用提我的名字,就說是宋府讓請的,今日不是十五,他應該不在宮裏上夜。”

“欸,好。奴才這就去。”

說著,紀姜已經走進了房中。房子熏著一股濃厚的藥氣,屋子的東面擺著一個紅泥爐子,爐頂的天粱子都被熏得發黑了。一見便知屋中的孩子已經用藥吊了好長一段日子了。

紀姜抖了抖身上的雨,七娘忙遞上一張帕子過來,“殿下先擦擦,一會兒過了雨氣給孩子也不好。 ”

紀姜接過帕子,一面擰著發,一面向那榻上的小兒看去。孩子穿著大紅的緞子襖,眼睛辦睜辦閉,一張小臉慘白,半分血色都沒有嘴唇微微有些烏色……嘴唇下還殘留這灌湯藥後留下的痕跡。

不知為何,看著幼子這副淒慘的模樣,她的心竟然尖銳地疼了一陣,她忙用手去摁住心肺之處,扶著窗旁木施坐下來。

七娘見她神色不對,忙道:“殿下怎麽了。”

紀姜垂下眼睛,手指在衣襟上摳緊,“許是來得太急了,我沒事,你去瞧瞧孩子。”

七娘走近那孩子,試了試他的鼻息。

“這竟不像是尋常風寒所致啊。”

紀姜也看出來了,揚聲對那仆婦道:“這般病了多久了。你們請的何處的大夫瞧的。”

仆婦道:“我們都是宋府的爺遣來伺候夫人和小少爺的,平時只管照顧,請醫用藥的錢,還是要從府裏走帳的,從前爺在,小少爺有個什麽頭疼腦熱的,都是東邊府上王太醫,王老爺來看,後來爺下南方去,宋府裏就再也走不處賬來了。夫人就沒有銀錢,只有些貼己,變賣了請城中的郎中來看,誰知道,怎麽看都看不好,都這樣病了小半個月了……”

正說著,黃洞庭領著王太醫過來了。

王太醫見了紀姜,便知是這位公主為了避嫌,假用了宋府的名義請他過來,忙上前施了一禮。紀姜屈膝扶了他一把。

“您起來,性命攸關,否則紀姜也不敢深夜勞您這一趟。”

王太醫連連應聲:“下官省得,這就給病人瞧看。”

說完,提著藥箱跨道榻前,看了一眼孩子的臉色,擡頭道:“旁人都讓得開些,別憋悶了孩子。”

他翻看了一眼孩子眼白兒,又湊近唇齒去嗅了一回味道。不禁有些疑惑。

“怎麽樣了。”

王洞庭搖了搖頭,問那仆婦道:“殿下病前可有腹瀉之癥。”

“欸欸,有有有。起初我們只當是開春,時氣不好所至,沒多大當一回事。”

“那便是了。”

說完,他回身對紀姜道:“像是給孩子吃了什麽不該吃的東西,堵了他的食道,孩子脾胃薄,這一來進不得食,又伴著炎癥,就兇險了。”

七娘道:“這可令人恨的,這都怎麽照顧伺候的。”

那些仆婦壓根人認得紀姜,見王太醫對她恭恭敬敬,只當她是宋府有臉面的姨娘,面面相覷之後,猶豫著在她面前跪下來。“我們都是按著精細的東西餵的。可耐不住爺府上的其他姨娘們來瞧看啊,他們要給口舌上的恩惠給小少爺,我們哪裏攔得住啊……”

話音剛落,背後突然傳來一個淒厲的聲音,“她們都是要我的命啊……為什麽要害我的幼弟,殿下,殊不知我白白擔了一寵妾的名義,實在卻是半分恩情都不曾受過爺的,我……我……我有苦跟誰說去啊……”

紀姜回過身,見竇懸兒撲跪在門前。頭發被雨澆得淩亂不堪。

“殿下,您和爺,都是懸兒的恩人,是這孩子的貴人,您發發慈悲,救救他啊……”

正說著,榻上的孩子突然猛烈地嗽起來,身子起伏顫抖得厲害,王太醫忙道:“快快!快去個人摁住他,不能讓那腐物往肺裏嗆。”

眼見著血從鼻腔裏嗆了出來。

眾人都嚇得不敢動。王太醫正備針,見榻前的人手足無措,提聲道“你們楞著幹什……”

話還沒說完,卻見一只手摁住了孩子稚嫩的手腕。紀姜屈膝半跪在榻前。

“我來壓著他,您施針。”

“殿下……這……”

“別說了……快。”

說來也怪的,當紀姜的手摁上去以後,那孩子竟當真嗽得平和了許多的,身子也松弛下來,那雙半睜不睜的眼睛艱難得朝紀姜看去。他眼裏有淚水,眼白上全是血絲,這麽一個孱弱又痛苦目光之下,紀姜的腦子裏竟莫名“嗡”地響了一聲。眼前竄起沖天的火光。那個一年多以來,時常出現在她噩夢之中的場景,又陡然回到了眼前。

除了竇懸兒,王太醫和周圍的人,並沒有註意到紀姜的神色。

王太醫慶幸此時還能穩住孩子的氣息,忙趁這個時候的,把孩子扶了起來,脫開外面的襖子,剪開中衣,尋穴紮針。

“公主,撐好孩子。”

紀姜仍在出神,卻猛然感覺到孩子稚嫩的手悄悄捏緊了她的手指,喉嚨裏帶著撕裂感的呼吸之聲就在她耳邊。就像是經過了火焰的熏烤而變得喑啞。

紀姜垂下頭來,孩子的頭正無力地靠在她的肩膀上,身子雖然冰冷,手卻慢慢地在回暖。王太醫取下針,擡手在孩子背部某處使力一拍。

孩子的身子便向前猛地一傾,頓時,一塊血肉模糊的腐物被咳了出來。

仆婦們連忙用帕子去撿。

“這是……像是一塊木薯根啊。”

王太醫道:“這東西吐出來就好了。今晚孩子還會再發熱,身旁離不得人,我去寫一個方子,你們去撿藥來煮水,一個時辰給孩子餵幾個,吞得下去多少不要緊,要緊的是不能間斷。

七娘道:“殿下,我隨王老爺去寫藥取藥。黃公公,您陪著殿下。”

“欸,趕緊去吧。”

兩人起身出去,紀姜卻還怔怔地望著無名一角。她本是個冷靜的人,然而她想不明白,此時心頭的這一陣悸動究竟來自什麽地方。甚至還帶著一絲隱而不發的狂喜。

懷中的孩子還在低低地咳嗽。

咳出來的零星的血沾染在她的肩頭,遙遠而淒艷地呼應著她裙角上被雨濺起的海棠花沾染之處。好像一切冥冥之中有一個殘酷的預謀。

黃洞庭從未見過她如此失神的樣子。

“殿下,殿下……”

他試著喚了她兩聲,紀姜卻依舊沒有出聲,濃厚的藥氣被更加腐臭的血腥氣壓過,有幾個人都捂住了口鼻,而她卻像全然不知一樣,挺直要背,怔怔地撐著懷中的幼子。

黃洞庭無法,只能上前扶住孩子的後被道:“殿下,您去換身衣裳吧,奴才來服侍小少爺。”

黃洞庭的手觸碰到紀姜的手臂,她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哦……嗯。”

誰知,她剛松孩子想要起身,腰上裙帶卻被什麽東西扯住了。她不敢動,低頭看時,卻見那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用手指抓住了她裙帶的末尾。

“喲。這孩子……”

黃洞庭正要彎腰去掰孩子的手。

“別動他……”

“可是殿下,這……”

“無妨,讓他捏著吧。”

黃洞庭擡起頭來,紀姜眼中竟泛出一絲他所無法理解晶瑩之光。

她半屈一膝,靠著床榻從新坐下來,甚至體貼地移得近些,好讓孩子的手擺得更舒服。

而那一歲多大的孩子,竟也半睜開眼睛,凝著紀姜的方向。

黃洞庭有些恍惚。眼前這兩個人眼中的東西,竟然相似得令人害怕。

“那……不才去讓人給殿下煮一碗姜水來,您今日受了雨寒,該仔細著,這麽耗一宿,怕是要著涼的。”

竇懸兒忙起身道:“奴去給殿下煮。”

黃洞庭看了她一眼。“姨娘還是換身衣服過來伺候吧,殿下過口的東西,只能我們這些宮裏的奴才動手。姨娘既已經出了宮了,就已沒有這個本分了。”

說完,挽了袖子,從竇懸兒身邊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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