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甘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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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幾日, 宋府的事都很繁雜, 宋園在擴建改制,宋簡因朝中事, 時常深夜方歸,一分也不過問府中的事。陸以芳獨自操持半刻都不得閑。這日辰時將過,賬房來回宋園銀量撥派事, 賬目裏面羅出了好幾樣石灰石。價目不同, 叫拿來看的樣石兒卻又瞧不出什麽區別。

辛奴在旁見她為難,便道:“要不等爺回來拿主意吧,這些東西, 爺一眼就能瞧出門道來。”

陸以芳的手捏著帳側的邊沿“不用了,你叫張乾按著的價高的拿主意。”

說著,摁了摁眉心,重新翻了另外一內院用度的本子。

“這一項……是從哪裏走的帳。怎麽平白多了一百多兩。”

辛奴道:“這怕是爺讓走的, 挪出去給竇家那個孩子的。眼見要開春了,那邊要裁衣服,做帳子, 孩子也大了,聽張乾說, 還得另添兩個婆子,好照看得過來。”

陸以芳冷笑了一聲:“竇家的孩子的, 與我們宋府什麽相幹。值得那麽些銀子破費。”

辛奴直起身,朝窗外看了一眼,竇懸兒正在雪地裏頭跪著, 今兒雪下得雖不算大,但她跪得久了,肩上還是被細雪給濡濕了。她一聲不吭,低眉順眼的站著,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雪地上,是不是因動得疼,而挪動半寸。

辛奴道:“也是爺看得上那個女人。不然,哪裏能讓她養個外人家的孩子。”

話音還未落,卻又聽陸以芳道:“這一筆支出的又是什麽,繪青堂?”

辛奴道:“喲,這一筆子款是昨兒才結進來的,是張管事親自經的手,說采買的書,但我仔細瞧過了,不光有采買的,好似還有印裝的開銷,其中什麽紙張,黃檗漿……都是用最好的,這才成了一筆大款子。”

陸以芳的手撫過那幾行字,“在捧文壇上的哪個文人?”

辛奴道:“這到沒聽說過。要不一會兒子,把張管事的傳過來問問話。”

陸以芳突然回憶起來什麽的,擺手道:“算了,不肖問了,我知道捧的是誰。”

她的手指彈了攤彈那一也賬目。“所以說,府上的女人們都糊塗,以為竇氏獨享著爺的恩寵,誰知,他看得上,哪裏是這個女人。看上的不過是眉目間那相似的幾分風情罷了。真正用了心去哄,去求的,是這個人。”

說著,便將那一頁若無其事的翻過去了。

這半年來,日子過得真的很像在翻一本無肉無情的話本子。宋簡在男女之事上淡得嚇人,哪怕陸以芳也挪開面子,在各房中去過問這件事,然而,一旦問起,沒有哪一房不是的低頭垂淚的。然而,看著這些女人們流淚,她心裏卻還稍微好過一些。怎麽說,原不至於是她一人守著活人的寡,闔府的人都是寂成了一攤子水。

所以,她們都恨這個竇懸兒,雖也不曾聽見她有什麽皮肉傷的動靜,但是憑什麽她進得去宋簡的書房。憑什麽宋簡願意劈一處地方給她自由地去過活。甚至還養著他們竇家的幼子,這府裏府外,難免會傳出些不好聽的揣測之語。於是,闔府的眼睛都盯緊了她,但凡竇懸兒那處有什麽風吹草動,就有人來稟告陸以芳。

這不,那日宋簡去宋園祭拜,她私自出府跟著去了的這事兒也被捅到了陸以芳的耳朵裏。陸以芳接著這個茬兒,禁了她的足大半個月。今兒是頭一日開禁,她乖覺得很,認認真真地過來,要請安認錯。

怎麽說呢,她其實真的很像紀姜,不論是模樣,還是身段,甚至那謙卑的態度都幾乎是一模一樣的。但不知道為什麽,紀姜的姿態就算低到塵埃中去,陸以芳也不敢輕易踐踏她。然而,這個女人,她卻是看不上的。

“跟張乾說,賬目不好走,這一抿子就走到我的頭上來。錢費了就費了,我圖個名聲。”

辛奴點頭應是。遮雪簾被雪吹起來一角,風中的雪沫子就竄了進來,被室內的暖氣一熏蒸,瞬時融化成了水珠子。下人進來的擡新炭爐子,簾子被撩開,外面的竇懸兒也擡起頭來,朝裏面道:“夫人,您不肯見奴,是容不下奴嗎?若是如此,那奴就是萬死也不能辭罪了。”

辛奴站在簾側看了一眼,輕道:“夫人,您還是見她吧,您不見,她這是要跟您硬抗著,也不好看啊。”

陸以芳冷冷地笑了一聲:“她願意跪,就跪吧。我們犯不著慣著她的矯情。你把燈挪過來點,看不清了。”

話音剛落。門房那邊傳來馬的嘶鳴聲。

接著傳來張乾的聲音:“爺,今日散朝怎麽這麽早啊。”

聲音越來越近,接著就進了二門,陸以芳擡起頭來,宋簡已經跨入了院中。竇懸兒忙伏下身去給他行禮,宋簡卻似乎未看見一般,沈默地從她身邊行了過去。徑直走進了正堂。

屋子裏熱鬧起來,辛奴去伺候他脫衣,迎繡去外頭催熱水來替他渥手。

獨陸以芳站著沒有動,只將自己的坐褥子讓出來,又把手爐推過去放著,輕聲道:“今兒朝中事不多麽,不是在提立後的事麽,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宋簡在她將才落座的地方坐下,順手撩開遮雪簾的一角,平聲道:“陸家有個大喜事。”

說著他又頓了頓,沖著雪中的人揚了揚下巴:“她怎麽了。”

陸以芳道:“哦,上回竇氏不聽您的意思,私自追去宋園。妾不是罰她在房中思過三日麽。今日撤了罰,她來請安的。”

宋簡收回手,接過辛奴呈來的茶水,一面吹著茶面上的浮沫子,一面道:“那是又做了什麽錯事,跪多久了。”

他一過問,陸以芳就會了意。

側頭對辛奴道:“去扶竇姨娘起來,就說是爺的恩典,叫她回去好生歇著,日後不可輕狂再犯事。”

說完,親手去擰了一張帕子過來,走到宋簡身旁蹲下,親自伺候他凈手。

“爺,您將才說我們陸家有個大喜事,是什麽事?”

宋簡拿過她手中的帕子,自己拭著手,一面道:“陸大人服期以滿,不日就要來京了。”

“是嗎?”

這對陸以芳而言到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自從父親回鄉丁憂。她已經很多年不曾見到父親了。“喲,那妾可能替父親備著……”

宋簡將帕子拋給辛奴:“陸大人是你的父親,也是宋簡的恩人,他此次來京,自然由府上照應。你不用問我什麽例子,敬你想敬的心。”

他這話,卻令陸以芳的興子悄悄落下來。

陸大人是自己的父親,既然他與宋簡攜手做夫妻,那也自然該是宋簡的父親,然而,他疏離地只認了“恩人”兩個字,這一下子就翻出了他們夫妻這麽多年的裏子。有恩無情,難怪現在,連肌膚之親,他也懶怠得應付了。

“是……”

她也是個極慧的人,想得一旦多,再高的興子都要淡下來,逼著自己去把前因後果都想幹凈。

宋簡不曾留意到她的失落,放下茶盞續道:“這且不算是大喜,宮裏議出了皇後的人選,是你陸家的姑娘。”

“陸家的……”

陸家也算是個大族,除了自己父親跟隨晉王去了青州之外,其餘的枝葉都留帝京。陸以芳將陸家族中適齡的女兒過了一遍。

“陸翎玉嗎?”

陸翎玉雖說是宋家的女兒,但與陸以芳的關系卻是很遠了。父兄也沒有在官場做官,不過是靠著陸家祖上的蔭蔽,勉強在帝京撐著讀書人家的臉面罷了。

“為何會突然定了陸家的女兒,我前幾日聽幾位官家夫人在論,說是太後娘娘相看上了首輔陳大人家的孫女,怎麽……”

“這是的皇族祖先傳承下來的規矩。”

他沒說完,陸以芳到也明白,後位在民間,或者在那些致仕之後老臣家中擇選,也是朝廷為了防止外戚專權一步。大齊歷代的皇後,包括當場的許太後,都是小門戶出身的姑娘,除了家世清白之外,背後並無什麽勢力。但這絕不是這件事情全貌。

然而,宋簡意在告知她,並沒有與她詳細解釋的意思。

她也就只自己去猜。就陸以芳對宋簡了解,此時他掌控整個內閣,其實在立後這件事情上,他是應該避嫌的,並不好強扯上陸家的關系。況且,立後這件事是內宮的事,外臣是不好插手的,所以這個人選,不像是宋簡擬定的。

若不是宋簡,那就是……

“且這人吧……是萬歲要過眼的,夫人,你們陸家和宮裏關系,我不想從你身上去查,但有一句護,我要提醒你。自古閹人為禍,最後都沒有好下場。陸大人一世清明,你這個做女兒的,不該毀他……”

他這話一說完,陸以芳她的腦子裏突然浮現出一個人來。這個人與她很多年不見了。然而形象卻還是十分清晰的。他應該已經有些蒼老了,再不可能激起她當年在寂寞寒夜那種令人恐懼又羞愧的欲望。誠然,那是她的噩夢,但在宋簡身邊的時間一久,那人,也一瓶子有毒的甘露。

“妾……”

她給予解釋,但宋簡顯然不耐煩聽。

“爺,竇姨娘說想見見爺。”

陸以芳正想著,張乾卻在一旁遞了一嘴與宋簡。

宋簡站起身,對陸以芳道:“晚些要與陳大人議事,回得晚,你不肖等。”

陸以芳應了個“是。”

心中卻千頭萬緒,不得安寧,等她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宋簡已經走出去了。竇懸兒也不見了。雪地上留下兩行並行的腳印。

她慌著追出去,險些摔一跤,辛奴忙扶住她道:“夫人怎麽了,爺帶竇姨娘走了。”

陸以芳撫著胸口,強迫自己平寧下來。

他和梁有善的過去,不僅僅是她的恥辱,也是陸家的禁忌。宋簡說他不想順著她去查和宮中有關的事,然而,能說出這句話,就證明他已經是有懷疑了,一旦宋簡知道她與梁有善的關系,那麽她還要如何在宋府立足,如何彈壓得住底下的這些女人。

“夫人……您臉色怎麽這麽白。”

“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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