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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恨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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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簡, 我絕不要再失去這個孩子, 救他啊!”

或許女人在子息上的執念比男人更深,宋簡踽踽獨行的這幾年當中, 活著從來都是自己的事,有地上,無天上, 甚至不敢去想死後青墳上, 還能燃一柱香。所以,宋簡不太懂紀姜那以死相換的心。

此時那劉產婆見門被人劈開了,忙將手中的嬰孩往地上一拋, 瘋了一般地往門口沖去,誰知又是一道火梁子砸下來,正砸在她的腰上,她淒厲地慘叫著, 本來身上就沾染地有將才縱火時的火油,一被點著,頓時就把她的身體吞沒了。

一陣令人作嘔的焦臭味鋪面而來, 紀姜摁住喉嚨,猛烈地咳嗽起來。

宋簡從那女人的身上跨過, 膝蓋上的疼痛瞬時貫穿全身,他的牙齒縫隙裏抽出一口氣, 忍不住要緊了牙關。紀姜將身子往後縮,眼看火勢朝著她蔓延,她卻再搖頭。

“別過來, 宋簡……別過來。”

宋簡將刀反抵在地上,側身避開屋頂上不斷落下的火星子。

“我叫你閉嘴你你聽不見嗎?紀姜,我今日若救不了你,我就陪你一道死!你信不信,黃泉路上,我還是不會放過你,死都不讓你安生!”

說著他已經咬牙撞到了他身邊。他彎下腰,一把將她打橫抱起,腿上的疼痛鉆心入骨,但她此時已經顧不得了,紀姜狠狠地捏著他的手腕,淚水不斷從眼眶之中湧出,她的臉被熏炙地滾燙,眼睛望向躺在地上早已經哭不出聲的孩子,聲音嘶啞而淒厲:“我讓你救他啊……宋簡,放開我,救他啊……”

宋簡看向孩子的方向,藕色的繈褓幾乎已經被火吞沒了。他試圖往那邊挪去,誰知,一步還未跨出去,著火書櫃卻猛然倒下來,一下子阻斷了過去的路。紀姜掐在他手腕上的指甲,幾乎嵌入宋簡的皮肉之中。

七娘道:“房子要塌了……”

宋簡擡頭,只見火焰已經竄上了屋頂,幹燥的茅草一下子被點著,眼見就要坍塌下來。他閉上眼睛,手腕上的疼痛和膝蓋上的疼痛同樣的清晰,似乎是紀姜拼了命地要他感受她的痛苦和絕望。

“大人,快出來!”

外面的人在呼喊,幾個軍士用水勉強撲滅了門前的火。

宋簡一狠心,低頭道:“對不起,紀姜,來日方長,我會好好補償你……”

說完,抱著紀姜跨往門外跨去。

“不要!宋簡!不要!你讓我陪著孩子死!宋簡!”

宋簡咬著嘴唇,沒有再答應她的話。

張乾在外頭,見宋簡抱著紀姜出來,忙讓人上來替手。宋簡忍著膝疼,將紀姜靠在院中的榕樹幹旁。誰知,他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聽背後有人驚道:“塌了……塌了……”宋簡忙擡手捂住紀姜的眼睛。與此同時,他感覺到手掌上滾出一股熱流,紀姜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你為什麽不救他……你是他的父親啊……你為什麽,為什麽不救他啊……”

宋簡心中如刀割,喉嚨中哽咽,卻不肯讓她聽見。

他摁住紀姜不斷抖動的肩膀,“張乾,去找大夫過來。”

“爺,王太醫候著呢。”

說著,趙鵬已經拽著王太醫過來了,紀姜身子一陣痙攣,素色的衣裙下流出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宋簡低頭看向自己的衣衫,才發現,自己胸前也被血染了一大片。

“她這麽了!”

王太醫匆忙地捏了一把脈道:“大人別慌,生產後見也正常,殿下如今情緒激動,又受驚,才回如此,當務之急,要尋一個幹凈的地方替殿下止血。”

話聲剛落,背後傳來陸以芳的聲音,“去我的馬車上。我……”

她的還沒有說完,卻迎上了宋簡那雙發紅的眼睛。他松開紀姜的身子,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來,一把掐住了她的喉嚨。

一旁的迎繡忙跪下來擡手握住宋簡的手。

“爺,您這是做什麽啊。”

陸以芳被他掐得不得不踮起腳尖,她喉嚨發啞:“爺……如今是救人要緊,爺要治罪,也容……容妾安置了臨川……再治也不遲啊……”

宋簡目光一寒,手上的力氣卻又狠了幾分。

陸以芳的眼中浸出了眼淚,碎發在火焰帶出的風裏揚起。

“爺……真的要為一個奴婢,無端要了妾的性命嗎……”

張乾從未見過宋簡對陸以芳如此行事。

不管他們有沒有真情,人前宋簡都是敬她為妻的,張乾還是頭一次見宋簡對陸以芳動手。

“爺,您饒了夫人,夫人今日外出替臨川姑娘采買,不在陸莊啊……這場火著實不關夫人的事啊……”

王太醫也道:“大人,不是論罪的時候,救人要緊,還是請夫人帶殿下去車上。”

宋簡凝著陸以芳的眼睛。“陸以芳,她若有事,你們都給我陪葬。”

說完猛地松開手。陸以芳的身子跌滑下去。她摁住喉嚨幹嘔了幾下,這才稍微緩過氣來,這一夜,整個陸莊火光沖天,紀姜被鎖閉半年多的那間房屋被燒成了灰燼。然而,幾日後,宋簡親自去灰燼中識骨的時候,卻只尋到了劉產婆的那具焦屍。而嬰孩的屍骨,卻怎麽也沒有尋到。

有些老人們說,孩子骨頭和皮肉都軟,經不得火燒,也許早成灰了。

宋簡命所有人的人都不準在紀姜面前提孩子的事。就連貼身照顧紀姜的七娘,也不敢輕易開口了。

紀姜在一片死寂之中,不知睡了多久。

催她醒來的是一聲聲沈悶的杖聲。她睜開眼睛,喜鵲在窗外聒噪,耀眼的陽光透過紗帳子照進來,落在她的床前。

七娘正端藥來,見她醒來。欣道:“殿下醒了,我這就去跟宋大人說。”

“七娘……”

她喚住她。“外門……什麽聲音。”

七娘往門外看了一眼,遲疑道:“嗯……宋大人在處置陳姨娘呢,吵著殿下了嗎。”

紀姜撐著身子坐起來的,翻身下榻。七娘忙扶住她:“殿下之前失血過多了,睡了三日呢,這會兒可不好起來走動的。”

紀姜沒有理她,扶著桌椅的邊沿,徑直往門外走去。

迎繡打起春簾,花草的香氣鋪面而來。門前的廊上,宋簡背光坐在一張圈椅中。廊下擺著一張刑凳,陳錦蓮被人捆縛在凳上,宋簡連一層衣服的體面也沒替她留,甚至還讓人堵住了她的嘴。

執杖的人握的是四尺寬,一寸厚的紅木板子。一杖一杖落得紮紮實實。每一下,都令陳錦蓮的身子往上一陣。然而板子落得密集,根本不是為了懲罰,而是為了痛苦地要掉她的性命。往往她騰起的身子還不及落下去,下一杖就已經落下來了。

陳錦蓮的嘴被堵著,發不出一絲聲音,這是宋簡不準她求饒的。她似乎也知道今日必羞恥而屈辱地死在這裏,目光充盈著一種絕望的哀傷。

除了陳錦蓮,宋意然也跪在院中。她不敢回頭去看背後慘烈的景象,肩膀瑟瑟發抖,頭垂得極低。而在她身後,陸以芳沈默地立著。頭頂而後掠過一兩只的歡喜的鳥雀。

宋簡的手扣在圈椅的扶手上,順著杖子的起落,毫無情緒地敲著。

聽到背後的響動,這才回頭。

見紀姜從房中走出來,眉頭方舒展開來。

他起身走過去扶她,又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罩在她身上,扶她在自己的圈椅上坐下。

“紀姜,你總算是醒了。”

紀姜沈默地望著眼前受刑的女人,那女人也艱難地擡頭望著她,眼睛裏的哀傷轉而護化為怨毒,她拼命地扭動著身子,誰知下一杖卻落得極重,她受不住那剜肉一般的疼的,頭重重地砸下去。

血肉模糊。

紀姜的記憶突然被牽引回前年的冬天,青州衙門前那場紛然的大雪之中。已經過去一年多了,他放在她肩上的手終於回覆了從前的溫暖,他終於懂得了她這個覆雜生命。他終於願意在混亂的世道,寂寞的人生中向她伸出一只手來。

可是,孩子還是死了。

紀姜閉上眼睛,淚水奪眶而出。

“宋簡,別打她了……”

聽到紀姜的話,行杖的人手上一頓,擡頭看向宋簡。

宋簡揚了揚下巴,冷道:“繼續。”

行刑的人不敢停頓,沈悶的杖聲繼續響起,一聲一聲,往紀姜的耳朵裏鉆去。

孩子死了,她卻不太明白,究竟應該恨誰,真的應該恨這個被宋簡作踐到塵埃裏的女人嗎?她望著那張因極度的疼痛而扭曲,卻依舊美艷無雙的臉,喉嚨裏泛出一陣色澀。

宋簡蹲下身來,膝上的疼痛讓他的話聲有一時的遲滯,他握住紀姜冰冷的手。

“不想看就別看了,我抱你進去歇著。”

紀姜搖了搖頭,“你真的要打死她嗎?”

宋簡側面,“若她的死還不夠……”他擡手指向陸以芳,“她的命,也可以償給我們的孩子。”

說完,他頓了頓“至於意然,她的命你若要,就把我的拿去。”

紀姜苦澀地笑了笑:“我對不起意然,她的命我不敢要,至於你……”

她含淚垂下頭,“宋簡,如果你救下的不是我,而是我們的孩子,我欠你的,是不是能償了……”

宋簡喉嚨一哽。“你不要說這樣的話,紀姜,我不恨你了。”

紀姜抿了抿唇,握在宋簡手中的手卻抽了出來。她擡起頭來,揚聲道:“別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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