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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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的人再一次停頓下來。紀姜站起身來, 宋簡伸手要去牽她, 牽住的卻是她單薄的春裳衣袖,晴暖的日子, 花朵幽靜地落下來,她平垂於肩膀後的長發的隨著東來風輕輕地飛揚起來。那無以覆加的清冷和絕望交疊在她的背影裏。

宋簡的伸出去的手僵在仍存淡寒的風中。

“紀姜。”

紀姜站住腳步,擡起頭來望向天空, 春鳥攜雛兒越過榕樹巨大的冠頂, 柔軟的新羽與落花一道輕柔地飄下,垂落她的肩頭。風裏濃烈的春華之香和令人作嘔的血腥之味殘酷融合。萬物的梵意與男人的肆意共顯於世。人在世上行走,真是一步一割裂啊。

紀姜擡手, 解下宋簡的那件袍衫,覆於陳錦蓮赤裸的身子上。

“你就算這樣打死她,我的孩子也回不來了。”

她回過身,站在陳錦蓮的身邊望向階上宋簡。“宋簡, 過錯是我們的啊……”

紀姜聲音淒愴。

宋簡啞然。她的話沒有說錯啊,是他不肯徹底放下仇恨去擁抱她,是他把她丟在陸莊, 也是他,甚至揚言待她產子之後就要了結他的性命。也是他, 明知自己的妹妹對她仇恨滔天的,卻還是晚來了一步。

“紀姜, 是我的過錯。你信我啊,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不會再有了……”

女人含淚,“也許……我這樣的人, 真的不配與你有一個孩子。”

說著,她再也沒有看宋簡,轉身往院中角門行去。

“紀姜,你去什麽地方!”

紀姜沒有回頭,人往門外一轉就不見了身影,只剩春裳的一角的,拂過門框,繼而也消失不見了。

天光黯淡下來,陳錦蓮口中堵的帕子終於被一陣嗽喘咳了出來。

她渾身顫抖著望向陸以芳和陳錦蓮,孱弱地喘息道:“小姐……夫人,救救我的命,救救我的命啊……”

宋意然緊緊地閉著眼睛,她不敢看宋簡,也不敢看陳錦蓮。

她原本以為,當自己用一生的清白和幸福,換回兄長的一雙腿之後,無論她做什麽,宋簡都會撐著她。直到宋簡要將陳錦蓮打死,並要自己親眼看著陳錦蓮死,她才終於感到恐懼和膽怯。

宋意然無法回應陳錦蓮。

陸以芳的背脊上卻被一陣黏膩的汗水潤濕了。

至始至終,那個原本卑微的女人都沒有側頭看過她一眼。比起怨懟,更可怕的是漠視。謀劃,猜度人心,利用癡傻的人,甚至利用宋意然的恨,以及宋簡的親情,她這可“玲瓏”的心,無論如何也該值得她的眼淚和憤怒吧。

然而沒有。

也是,公主對待一個奴婢,要麽殺,要麽赦,而在紀姜眼中,她陸以芳似乎連一個奴婢都不是。對於陳錦蓮,她都肯舍出憐憫,卻全然漠視了她。

而因她的漠視,宋簡問責她的意思,也一道沈入眼前那汪寂寞幽深的水裏。

陸以芳突然覺得心裏空蕩蕩的,意義何在呢。宋府幾年,夫妻幾年,她究竟是誰啊。

“夫人……您求求爺,奴婢……奴婢錯了……奴婢願受杖責,只求爺奴婢留條賤命,奴婢以後一定好好侍奉臨川公主,奴婢……”

人之所求,真的全然不一樣的。

人的命數也全然不同,當年青州府衙前,即使懷著滔天的仇恨,宋簡也沒有殺紀姜,然而,今日在陸莊,陳錦蓮這個人女人,卻連宋簡一分一毫的憐惜都得不到。

陸以芳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沿著石階走上去,靜靜地行到宋簡身旁。她屈膝跪下來,彎腰將身子深深地伏下去。“爺,您給她一個痛快吧。”

宋簡目光定在幽花滿地的門口。

她與紀姜之間,原本就有很多不為人識的默契,以至於她不需過多的說什麽,他也能感受到紀姜刻意的疏離。宋簡平生第一回 在女人身上感受到無解的惶恐。若她是宋意然,陸以芳之流,也許罪人的性命刻意彌補她的仇恨。

可是,她是紀姜啊,她是那顆孤獨耀眼的明珠。她的愛和恨上,都蒙著一層隱忍的膜。那是她的氣度,那也是消磨她的風和沙。

宋簡捏不住她心中的恨,又談何補償呢。

他想著,緩緩收回目光。

園中的人都望著她,陳錦蓮艱難地半撐著頭,淚水把她臉上的妝脂都沖化了,醜陋地膩在臉上。宋簡仰起頭,雲間燕鳴,一聲一聲地傳來,幼燕欣悅,老燕焦惶。

“杖斃吧。”

他口中冷冷地吐出這三個音。

陳錦蓮的頭絕望地垂下來,恐懼席卷而來,她渾身不自覺地亂顫,然而,她真的害怕這個男人,以至於他讓她死,她都不敢開口直接去求他。

行刑的人擡起她的頭,把堵嘴帕子塞了回去,她含著淚咬下,她明白,宋簡不喜歡聽她哭鬧。臨死之前,這個可悲的女人,用最後一點對男人的關照寬慰自己。

杖棍從新落下。宋簡發了話,執杖的人也不想她再受過多的苦,頻率極快,幾杖全部落在她背脊的要害之處。不過兩三杖。她口中的白絹就被鮮血染紅了。身子抽搐了幾下,終於不再動彈了。

“拖走。”

她被從刑凳上拖起來的。

宋簡頭也不會地從她的屍體旁走過,往院門外去了,當真一眼的憐惜都沒有舍給她。

她被從刑凳上拖起來,人們卻發現,她的手緊緊地摳著宋簡的那件袍衫,指甲割破了衣料。

陸以芳想起一年以前,紀姜生死一線的那一夜。她也是那樣捧著宋簡狐裘在西桐堂外跪了一夜。從頭至尾,她癡情,軟弱,美麗,愚笨。

真似一件衣服。

“帶出去埋了吧,就用這件衣服裹著她。”

***

深情只能付與一人,而後則如奔流之水,不至汪洋不覆還。

也許認清自己的深情,人們要冷漠地並肩走很長一段路,也會為了其他的執念去殺伐和爭奪。一方認清之後,另一方卻已被傷得體無完膚。

陸莊靜謐的春夜,白水河的支流繞過春田,油菜正開得好,農人提燈行過,晃出一道一道金色的虛像。

紀姜不肯見宋簡。

門鎖落在裏面,宋簡立在門口的懸燈上的,望著眼前鎖閉的門。

半年多以前,他讓樓鼎顯在她的門口掛上了一把鎖,那個時候,他恨紀姜,卻又不得不承認自己怕她。怕她磊落的“陰謀”,怕她對整個帝京政壇的洞悉,也怕她對自己深刻了解,就好像公主府中的棋局一樣,宋簡似乎永遠都贏不了她。

而恨的則是她那顆藏在大齊大山大水之中的心。

她太覆雜了,她永遠也不可能像陳錦蓮那樣追逐他,仰望著他,跟在他的身後,享受他帶來的榮華和庇護。所以,他只能鎖住她。

然而,今日那把鎖落在了房門的裏面。

七娘端著的茶走入院中,見宋簡沈默地立在門前。猶豫了一陣,還是行到他面前輕聲道:“夜深了,大人還是去歇吧,殿下為孩子傷心過度,這幾日也該留給她靜靜。”

宋簡垂下眼,喉嚨裏“嗯”了一聲。

側頭看了一眼女人手中端著茶水,褐色的茶湯上飄著幾根桔梗。

“你叫青娘?”

“是。”

“王沛是你什麽人。”

七娘目光一黯,輕回道:“是我的夫君。”

宋簡點了點頭,“這半年來,都是你跟在公主身邊照顧?”

“是。”

“好,照顧好她,我不會虧待你。”

七娘目光中露出一絲喜色,“是是……”

話音未落,裏面卻傳來一陣咳嗽,宋簡擺了擺手,“進去吧。”

“是。”

七娘往前走了幾步,又頓住,回過頭對宋簡道:“大人,其實您該體諒殿下的心,殿下知道,宋小姐是您的妹妹,對您有大恩,您不能傷她,殿下不想讓您為難,卻又不知,如何再與您相處下去,您……”

“宋簡明白。”

他輕聲打斷她的話。“你告訴殿下,宋簡不敬公主,實有大罪,無論公主如何處置,宋簡都無二話。無論公主要想多久,宋簡都候。”

何須轉告,她都聽見了。

窗外葉聲窸窣,他的影子靜靜的映照在窗上,在她潮濕的眼睛漸漸化作一團溫柔的陰影。

身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紀姜,別信他。”

紀姜一怔,這聲音已經久未了,是從後面的窗外傳來的,她忙站起身,走到後堂推開窗來,少年青衣如故,抱劍坐在窗旁的樹上。只是那雙腿卻不再如過去那般晃蕩,安靜地垂在樹幹下。

半年未見,顧有悔的眉宇間的稚氣全部消隱幹凈。下巴削出了成熟的輪廓。

“你……怎麽回來了。”

顧有悔從樹上跳了下來,走到窗前,伸手擡起了她放在窗上的手。那枚芙蓉玉扳指不經打理,已有些失去原本的潤光。

“父親一行已經安然到了南方。紀姜,我說過了,不管你要走什麽樣的路,我都陪著你。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紀姜心頭一陣軟疼。

“有悔,帶我走。”

“好,去什麽地方。”

“我想回宮……我想我的母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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