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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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莊在白水河的東面。

莊上有三間茅草蓋頂的宅屋, 樓鼎顯將紀姜送到此處以後, 便直接殺赴白水河前線了,臨走時只留話讓人閉鎖宅門, 不許紀姜踏出宅園一步。留下迎繡和七娘一道照顧著紀姜的身子。

三月開春,紀姜腹中的孩子快要足月。她身子弱,又經歷了嘉定二年整整一年的顛沛流離。靠著林舒由的調理好, 好不容易撐過了這九個月。林舒由下過最後一幅定胎的藥後, 收起手中的毫筆。

迎繡迎著窗外的光拿起那張藥方子,借透窗細暖的風,將墨跡吹幹。

紀姜靠在榻上, 一盒斑斕的絲線擱在她的腿上,一旁的七娘半靠在榻沿沿兒邊,與她一道纏著線團。

春光明媚,不論宅門鎖閉得如何森嚴, 還是會如針一樣穿插進來。

“應該就這個月底,殿下這幾日得空該修養,你們也得替殿下備著。在下該是時候回瑯山了。”

林舒由站起身。往門外走去。

迎繡放下那張藥方單子去送他, 一面替他取衣一面道:

“這若是在從前的府中,但凡姨娘們有了身孕, 夫人都是的五六月的時候就請接生姥姥進來住著,可這裏畢竟是在莊子上, 爺又在帝京不發話,我們能備什麽。”

七娘雖知人事,但到底也沒有生育過。聽迎繡這麽說, 繞線的手停滯下來。

“不說備著了,如今連這一處莊子都出不去,外面守著的又都是些男人……”

說到“男人”這個詞的時候,她的肩膀明顯的地瑟動了一陣。

紀姜知道她心裏有陰影,便放下手中的絲線,拍了拍七娘的手背。繼而想起了宋意然,若算日子,她與楊慶懷的孩子,應有半歲了。

“說起來,聽說夫人他們都要到白水河了,爺怎麽還使人來接夫……”

迎繡這一句話中有兩個夫人的稱謂,對應的又是不同的人,說得她自己也有些犯嘀咕,後面的聲音小下去,漸漸吞到喉嚨裏去,又忍不住擡頭悄悄看了紀姜一眼,紀姜正說話寬慰七娘,似乎並沒有在意她的不自在。

迎繡的思緒逛地有些遠。

如今宋簡入閣,又要在帝京開宅建府,把陸以芳陳錦蓮等人接來帝京是理所當然,那紀姜又算怎麽一回事呢。眼看著就要臨盆了,這可是宋簡此生的第一個孩子……想到這裏,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突然又覺得自己想得多了。孩子都有了,爺差的不過是正是納她為妾,到時候,闔府也像待陳姨娘一般待著她就是了。自己仍然跟著伺候,好歹也算是從辛奴手底下走到了主子們的眼跟前。想著,便又樂呵起來。

裏間裏人正各自消解著各自的疑困,外面突然傳來一陣人聲。

“夫人的馬車入莊子了,今兒要在這裏落腳歇一個晚上,你們去些人,過去將夫人們的行禮搬抗下來。”

聽到這個聲音,迎繡和紀姜都怔了怔。

他們都很熟悉這個聲音,張乾嘛,宋府以前的大管事的。

外面守著的人到是沒輕易地去買他的賬,他們都是樓鼎顯的人,被派到這麽個破敗地方守一個懷孕的女人本來已經夠憋屈的了,這會兒還被不起眼的小老頭子使喚。心裏頭不樂意,聲氣兒自然就不好。

“什麽夫人,我們只人得裏頭那位‘夫人’,你們那位‘夫人’又是誰?”

張乾朝裏面看了一眼,他是第一次離開青州,一路上的事都是驛站驛丞們打理的。如今是因為他們早到了幾日,河上安排的渡船還沒有到,又因白水河岸因之前的戰爭,沿岸一代成了廢墟焦土,帝京遣來接他們的人才把他們暫時安置在了這裏,等前面渡船的調遣。張乾此時行事也不如在青州時自如。

“什麽夫人,這可是宋閣臣的夫人們,你們都是樓將軍的部下,怎可如此怠慢。你們樓將軍去時,沒吩咐過你們嗎?”

守衛們面面相覷一陣後,方把氣焰消下來。

“哦,原是宋大人家家眷到了,這樣,你們……對,就你們幾個,去幾個人幫夫人做事。”

“不用了。”

背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紀昂擡起頭。陸以芳的熟悉的影子正好映在她眼前的窗上。

“把門打開。既我來此是你們的客,就得見見主人家。可是?”

她聲音平寧無波,說得仍然是那口一音不左的官話。

門外的人犯難,“宋夫人,不是我們不肯,是樓將軍走時留了話,不準裏面的人踏出房門半步。”

陸以芳笑了一聲:“為何。”

門口的守衛並沒有立即回應他。雖然樓鼎顯並沒有對這些人說過宋簡對紀姜的處置,然而偶爾醉酒之時他也糊裏糊塗地吐過幾句囫圇的話。久而久之,這些負責看守紀姜的人也在傳論,遠在帝京的宋簡,在紀姜生產之後,究竟要怎麽處置她。

“宋夫人,您這樣問我們就答不上來了。既然宋大人把她囚在這裏,自然是犯了過錯。我們負責看守,不敢有差池,請夫人體諒。”

“無妨,大人的話,我自然尊崇,你們只管把門打開,我不會讓她跨從不這裏一步。”

守衛們仍然在遲疑,卻又聽她道:“女人要臨盆,什麽該備,什麽該挪動,你們這些人是顧不上的,她腹中懷著大人的骨肉,大人的性命到是不打緊,孩子的的性命呢,你們擔待得起這個差池嗎?”

這到是的。本來這幾日他們也在犯難,都眼見著生產的日子越來越近,他們都是沙場上的大老粗,自己連媳婦兒都還沒娶上呢,哪裏知道這起子事情,沒有管事的女人來安排,他們都望著天拖著,拖到臨頭再說。

如今聽這宋夫人這樣說,便也想著,既然她是宋府的主母,這女人到到該是在她的管制之下的。

於是眾人向領頭的遞了個眼色。

領頭的便松口道:“把門打開請夫人進去。”

七娘並不認識陸以芳,此時也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情形,只是見迎繡躬起脊背,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才有些不安。

紀姜喚了她一聲:“七娘,扶我起來。”

“怎麽好,殿下身子重成這樣……”

正說著,外面的鎖扣已經被解開,帶著鳳仙花香氣的風輕輕地吹拂進來。春光正明媚,推開的門像一個光洞,陸以芳背著光走進來,臉在光後顯得沈靜而陰郁悶。

她仍然穿著那身鵝黃色的春裳,其上描繡精致的杏花。頭發被挽成一個的簡單發髻,用三根玉釵束著。大半年不曾見面,徑路一路的顛簸,陸以芳眉眼之間多稍有些疲倦,然而妝容和發飾仍然一絲不錯。

她跨進屋中,迎繡忙迎上去,伏在地上磕頭請安。

陸以芳低頭望了一眼迎繡,又擡頭看向撐著七娘的手勉強立身的紀姜。她有九個月的身孕,身子已經很沈重了。身上穿了一件素白色綾羅中衣,肩上披著一件青色的薄衫。雖然身子重,人卻依舊纖瘦,經歷一年多顛沛,也未從她光潤皮膚上尋出一絲歲月的痕跡。

“請夫人的安。”

七娘覺得撐在她手臂的上的手掌往下一沈,人已經屈了膝。

七娘不明白她堂堂一位公主為什麽要對眼前的這個婦人行跪,又怕她有磕碰傷著腹中胎兒,忙撐住她道:“殿下,使不得。”

辛奴回身合上房門。屋子裏重新黯淡下來。

陸以芳走到紀姜對面的圈椅上坐下。雙手交疊,安穩地膝上平按。

“宮裏的娘娘們,懷孕都不需向上位行跪禮,我的規矩沒有宮中的大,你坐吧。”

七娘扶紀姜坐下,迎繡卻仍然跪著。她不敢出聲也不敢問,只顧將頭肩埋低。

紀姜側面對七娘道:“去給夫人端一盞茶來。”

七娘雖不情願,到底還是往的竹平後面的爐火上去取水。陸以芳將身子向後靠去,上下打量著紀姜。

“看這樣子,差不多得有九個月了吧。”

紀姜垂眸應了一聲:“是。”

陸以芳笑了笑:“你從前是公主,後為宋家婦,又再嫁鄧家,最後淪為奴籍,如今這副模樣真叫人羞恥。”

紀姜擡起頭:“夫人,臨川少年時,曾受教於夫人,夫人只教過臨川,身為公主應該如何坐臥,當有何等行儀,並未教過臨川,如何在世為奴,如今臨川淪落至此羞恥境地,實屬無奈應當。”

她答得平寧,語氣之中也是她熟悉宮廷音調,身份越高貴,言語越謙卑。那是她教過她的。

然而,她提及了舊年的事,卻一下子令陸以芳有些恍惚。

陸以芳多年行走在皇宮的金碧輝煌之中,行走在臨川長公主的身側,她教她最得體的儀態和語言,教給如何修煉一顆悲天憫人而又高貴的內心。典籍中的雅言聖論,陸以芳並不盡信,可她還是用盡心力,逼迫公主吞食下去。她其實不曾想過,如今這個令宋簡放不下的女人,其實也是出自於她的訓教。

命運是在苛刻了。如果陸以芳沒有嫁給宋簡,也許她如今還會對紀姜生出一絲憐惜。

可現在,面對著她那張熟悉的容顏,那副熟悉的身段,她的內心空蕩蕩的,只有長久的寂寞,不斷撕咬著女人本能的嫉妒之心。

於是,她暗暗挺直脊梁。雖身份與地位早已交遞,但當陸以芳真正面對紀姜的時候,她內心還是莫名地再發怯。她刻意擡高了聲音。

“辛奴,帶著她們下去。”

辛奴應是,低手扶起地上的迎繡,躬身退了出去的。七娘在屏風後面看水,屋內突然退盡人聲,只是爐火劈啪做響。

陸以芳擡手摁著額角。

“宋簡應該……還是對你有情,不然,不可能讓留著這個孩子。不過,你想過沒有,這個孩子生下來,你要如何?是讓他沒有名分,從小跟著你在下房裏掙紮,還是讓他知道,他雖是宋府的少爺,卻有個為奴的母親。”

紀姜垂眼:“臨川已經失去過一個孩子,至於這個孩子……夫人,只要我不死,就一定要把他護在身邊。”

陸以芳笑了:“臨川,大齊的長公主,只有你一個,我從前教你,公主是國家皮表上的錦繡,若被汙濁所染,就該自了其命,以保國家清明。你如今茍活於世……”

“臨川的確茍活,可是我仍是個清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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