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起落(上部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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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來死後的第二日。許太後立在正雲門外, 與眾臣一道遙遙地望著文華殿的殿頂。她與鄧舜宜等人同候了一宿。

此時紅色朝雲如同被火焰灼燒一般, 映照在每一個人的眼中。

長玉石階上下來兩個人,一個身著青色的內監宮服奔於前, 一個身著縞素,靜靜地行在火燒雲前。

人們不約而同地擡起頭去,只見跑在前面的人是黃洞庭。

他面上的表情有些覆雜, 悲喜皆有。腳步十分急促, 甚至在最後一級石階上絆倒,牙齒磕出了血他也顧不上,死死護住手中捧著的那道聖旨, 掙紮著站起身來。

“娘娘……大人們,萬歲爺下旨意了……”

鄧舜宜的肩膀猛地松下來,第四個白日了,他實在跪不住。膝蓋稍一挪動, 就如同剜肉挖骨。在他身後的其他人都伸長了脖頸,朝著黃洞庭漸近的身影望去,試圖從逐漸清晰的表情中讀出那道聖旨上的內容。

許太後仰起頭來, 天上滾燙的雲影映在她精致的面容之上,正紅色的鳳紋底牡丹繡的廣袖上翻滾過輝煌的晨光。喉嚨裏同時滾過一股帶著血腥之味的甜膩。

“娘娘, 萬歲爺下旨了,顧大人……獲赦了!”

百官們並著守在正雲門外的百姓們都怔了一時, 繼而所有繃緊的神經都猛垮塌下來,撐不住的內閣老臣們伏地叩首,而後便再也直不起身來, 他們索性也不再直身,任憑額頭貼在石石磚上的塵埃上,有人眼淚失去桎梏,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燙出一塊一塊的黑斑來。

許太後忍下的眼眶中的淚,向黃洞庭的身後看去。

只見那個滿身縞素的年輕人向一步一步向她走近。是亂臣賊子,也是女兒一生的羈絆。

那人走到她面前的,淺淺彎腰向她拱手行禮。這一切,對於許太後而言有些恍惚,眼前的場景倒流回紀將大婚之後回宮的那一日。許太後在慈壽宮中看著宋簡與紀姜一道行來。

紀姜穿著水紅色的穿花牡丹裙,垂眸羞澀的行在宋簡身後。

她的手被少年人握在手中,初為人婦,面色紅潤的,目光溫柔。

宋簡握著她的手,一路將她帶到許太後身前,二人一齊下拜,在那個時候,那時宋簡的眉目和如今何其相似,只是一番天地變換,許太後再也端不起腰身,對他說出那句:“駙馬請起。”

“宋簡賀喜太後娘娘。”

他平靜地吐出這一句話,好似不曾經歷過兩年多以前的那場浩劫。

許太後抿了幹涸的嘴唇,輕道,“起來。”

宋簡應言直身。素色的袍衫被晨間風鼓起,淩亂地揚起。他繞過許太後走到百官面前,風寒涼,人心晦澀難懂,跪著的人和站在著的人彼此猜心,似乎都再找一個共存的可能。但宋簡終究什麽也沒有說。

“宋簡,你若尚且心有不甘,哀家的性命無關天下,你隨時可取。”

宋簡笑了笑:“宋簡已無不甘之處。”

說完,他擡腳從鄧舜宜的身旁走過去,穿過百官與人群,獨自一個人,沿著百姓相夾的那一條道,漸漸行遠了。

那日是中秋。

因為白水河的動亂,帝京城無慶樂之事,然而又因這一道赦免顧首輔的旨意,百姓們的心中似乎又生處一陣潮濕的喜悅,宋簡在朱雀大街上獨自行走,一個行路的老人牽著自己的孫子,輕聲地講述著,宋簡與紀姜當年的宜逸樂之事。

“爺爺,《窺金記》是什麽。”

“那是前長公主與駙馬一道編撰的一本金石圖典,可惜,現在已經絕了刻版,不會再印了。”

“為什麽啊。”

“因為駙馬獲罪,流放嘉峪,後來,長公主被貶為庶人。朝廷不準此書再流傳於世。因此,命人燒毀了那最原始的刻版。”

小兒紮著兩垂髫,一面走,一面鮮活地跳動著。

“那爺爺,您為什麽會有那本書啊。”

老人似乎是個致仕之人,他縷著胡須,將小兒抱入懷中。

“你還不懂,那是一本極好的書,著書的兩個人……”

後面的話,宋簡聽不見了,其實,他們在別人眼中活成什麽樣子,這並不重要,無論有多少的糾葛,仇恨,紀姜終究走到了宋簡的身邊,他終究完整收納著她的生命,也收納著她的靈性和鮮活。

活色生香的歲月,金石錦繡堆疊,一往而不返。

但去了也好,從前美好如同虛薄的假象,此時難得的是,他對這顆明珠真實的愛,終於不在於表面流轉的光澤,而在於她多年孕育於黑暗,卻依舊清香四溢的那一縷魂。

***

嘉定三年,年初。

顧仲濂免除死罪,罷官後舉家遷往南方,正如宋子鳴那個時代的落幕一樣,人在政壇的沈浮令人唏噓。顧仲濂的雙腿被他自己割下三斤腐肉,已傷了脛骨,後雖經名醫調理,終究再也無法站立了。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

帝京下了很大的一場雪,遙遠的蒼山被銀白覆蓋,路上每一個行人,鼻中都呼著白乎乎的熱煙。在正陽門外,停著一輛青帳的馬車,車簾一半懸著,露出一只保養得當的手,手指握著鎏金的暖爐子,爐子上雕刻的是鳳凰紋樣。她似乎已經這樣坐了很久,車頂上累積的雪花突然落下來一大捧,劈啪一聲,落在她的腳邊,她端坐著沒有動,李娥走到她車旁道:“娘娘,人來了。”

那日是顧仲濂一家出帝京的日子,一代名臣最後只落得兩口箱子,一箱子裏面裝的是衣物細軟,另一口箱子裏裝的是他收藏多年的書籍。

李娥走到正道上,馬車便在她身前停住。車上的女人挑起車簾來,看了一眼李娥,又看了一眼不遠處馬車上露出的那雙手。回頭對車中的人道:“娘娘來送老爺了,老爺要去拜一拜嗎?”

顧仲濂睜開眼睛。雪花在簾外簌簌地落,滿地淒清冷寂。兩輛馬車都沒有動,只有馬尾巴偶爾一甩。天地靜得如同一幅畫。

“不拜也罷,我如今殘廢之人,見了君王,也不需要磕頭下拜了。”

說完,他重新閉上眼睛:“走吧,夫人。”

青娘嘆了一口氣,紅著眼望向漫天的飛雪。她從不曾完整擁有的夫君,終於讓自己殘缺的身子完完整整的歸屬於她,她不覺得開懷,卻也談不上難過。人生的歸宿都不在花團錦簇之中,要麽歸於死的冷寂,要麽歸於糟糠松垮的乳、房之下,總之,人活一世是為了把自己交付出去。正如王沛把自己交付給宋意然,正如李娥把自己交付給黃洞庭,正如紀姜把自己交付給宋簡……車馬行遠,大齊最冷寂一個年節,也終於過去了。

之所以冷寂,是因為在這之前,河西三王的聯軍在白水河岸與青州軍隊進行了一場慘烈的戰爭,這一戰持續了四個月之久,在這其間,宋簡命人將紀姜送到了白水河岸旁的一個叫陸莊的鎮上安置。

這一安置,就到了冬天。

而那場戰爭最後以河西連軍的覆滅而告終。福王與信王被俘。據說晉王妃餘齡弱執刀,剖開了福王的胸膛的,生挖出他的心肺,祭在晉王的靈柩之前。

一月初,晉王的靈柩終於再次渡過白水河,葬入了帝京的皇陵。餘齡弱遣散了晉王府中所有的女人,獨自一人上路返回青州。香艷瑰麗的來路,冷清孤獨的歸路,女人們謝天謝地去了,到底還是有那麽一個人,為了對得起名分和他名譽,安靜地守了下來。

宋簡親自送她上路。

臨行前餘齡弱對他道:“青州十萬軍隊,都是護衛王爺一路的舊人,如今王爺身死,且再無後繼之人,齡弱身為婦人,無法給這些人生路,便把他們交給先生。王爺雖然一生糊塗昏聵,但將士門仍以赤膽忠心待之,齡弱深愧其大義,望先生,能替齡弱和王爺,維護好他們。”

宋簡接過她手中的兵符,寒鐵冷冽。背後的將士則目光熱烈。

餘齡弱登上攆,再一次回頭看向皇陵的方向,山隱之處騰出青色的煙霧,一下子刺疼她的眼睛,她忙打起車簾進去,淚流滿面,卻再不曾有一次回頭。

二月。

陳鴻漸等閣臣遵循顧仲濂之意,正式為宋家當年的慘案平反。與此同時,舉薦宋簡出仕入閣。青州軍隊雖然名義上收編兵部,卻仍由樓鼎顯統帥,修整後搬回青州,仍然鎮守邊境。

宋家在帝京被查封的那座府邸也重新被圈放出來。朝廷專門撥派出銀兩重新修繕。另遣人入青州去接宋簡在青州的家眷入帝京。同年三月,宋意然的孩子滿了半歲。青州知府楊慶懷升任戶部侍郎,於是,宋意然也隨著陸以芳,陳錦蓮等人一道入京。

動蕩的帝京政局又重新平靜下來。

然而看似放晴的天,卻還是隱藏著青黑色的陰雲,文華殿上,梁有善仍然控制著年幼的皇帝,內閣的大臣們已經有大半年不曾見過皇帝的面兒了。票擬傳遞仍然只是一個過程,梁有善掌著印,但凡過不了他眼建言全部都蓋不上那枚鮮紅的玉璽。

山雨欲來之勢仍在。

而在距帝京不足百裏的陸莊上,紀姜臨盆在即。而青州而來宋府一行人,也即將到達陸莊。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部真正開啟破鏡重圓。

讓他們在平等的靈魂上溝通和享受吧。真真實實地相伴生活吧。

不過,目測還是有點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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