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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護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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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一頓飯兩個人吃得有些沈默。

整個帝京城的人, 不論是官員也好, 百姓也好,都因為這年秋天的風波與顛沛而變得驚悸。酒樓上的人並不多, 且後來的人,在樓下看見晉王府的車馬都敏感地避開了。

這邊,菜還未上齊的, 外面進來一個人在宋簡耳邊說了什麽, 宋簡便起身對迎繡道:“過會兒你們帶夫人去逛逛,有什麽要采買的一並采買,過後好生送夫人回去。”

迎繡忙應“是。”

宋簡從桌椅後走出來。沿著轉梯, 走到樓下去了。他把車攆留給了紀姜,獨自撐傘行入雨中,漸漸遠出了紀姜的視線。

迎繡端了一碗雞湯遞到紀姜手中,“夫人又惹爺不高興了嗎?”

這些在低處的女人總是想得很簡單, 紀姜就這滾燙的雞湯喝了一口,濃厚的熱氣遮在眼前。她沒有心思去回應迎繡的話,擡頭望向近在咫尺的皇城, 文華殿高聳的屋脊在雨中清晰可見,檐角上的獸像張牙舞爪。

紀姜的記憶一下子伸出去有些遠。

文華殿上的事情已經過去快三年了, 對於朝廷的官員來說,那是一幕提及則兩股戰戰的場景, 廷杖不僅是對官員責罰,也是皇權向臣民的示威。紀姜覺得,單純的殺戮如果不穿上這樣被殘忍賦意的外衣的話, 其實世人的悲傷和仇恨,也不至於會深至此。

她不是不能理解宋簡的恨意,他要把同樣的手段用到顧仲濂的身上,只不過,要把一反轉過來,這不僅僅是覆仇,也是宋簡這個人,對整個朝廷的示威。

腹部傳來一陣隱隱的疼痛。

紀姜忙伸手摁住腰腹處,迎繡忙道:“夫人怎麽了。”

紀姜擺手道:“沒事。回去吧。”

***

園中已上燈,雨到是已經停了。迎繡扶著紀姜下攆來。青墻上忽然閃過一抹黑色的影子,越過墻旁的高樹,落到院中去了,護衛的人立即戒備起來,“誰?”說著就要進去搜。

林舒由本就立在門口,向紀姜使了個眼色。

紀姜會意,一把捏緊了迎繡的手,“迎繡……”

“夫人還難受嗎?”

迎繡心裏焦急,忙出聲攔住護衛:“夫人不好,你們也不分個輕重緩急。林先生,趕緊替夫人瞧瞧。”

林舒由道:“林某先安夫人的身子。迎繡姑娘,扶夫人進去。”

三人進到堂中,正堂的後門卻是開著的,雨水剛停,穿堂而過的風還帶著涼意。林舒由對迎繡道,“你去替夫人燒些熱水來,讓其他也在外面候著,夫人這邊需要安靜,讓我先看看。”

“是。”

迎繡生怕紀姜出事,宋簡處自己交不了差,林舒由怎麽說,她就怎麽聽了。忙合門出去傳話。

林舒由走到門前,透過門縫確定外面的人都散去了,方饒過屏風走到後門前。

“出來吧。”

屏風後面門簾被劍柄撩起,紀姜正在點燈。

燈火陡然燃起,顧有悔的影子一下子投到了的對面的那副海棠圖上。紀姜回過頭來的,迎面而來的是那張熟悉的臉。顧有悔瘦了很多,身上那件青灰色的袍衫松松垮垮地貼在他的身上,他下顎發青,眼睛也有些紅腫,傍著屏風孤零零地站著。

“紀姜……”

他張開口,唇上粘連著意思唾液的黏膩,在紀姜的印象中,無論是在長一部之間取人頭的少年,還是在紫荊關救她於千鈞一發之際的男子,顧有悔都是鮮活快意的模樣,這還是紀姜第一次看到她如此頹然憔悴的模樣。

“你去哪裏了?啊?”

林舒由道:“你們長話短說,我去外面看著。”

說完,林舒由閉門出去。

顧有悔卻仍然立在屏風邊。

雖被叮囑長話短說,但兩個人還是陷入了漫長的沈默。紀姜心中又酸又軟的發疼,一個悲哀的雪球越滾越大,甚至摧殘掉了她身旁為數不多的陽光。

“有悔,你過來。”

顧有悔搖了搖頭:“殿下,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林師兄騙我說你病得兇險,我才來的。不然我絕不會來見你。”

“那你要幹什麽!”

紀姜的聲音赫然提高:“你是要去刑部劫獄,還是要去劫法場?顧有悔,你不會以為,在大齊的這個年代,江湖之遠真的可以顛覆廟堂之高吧。”

“那你要我怎麽樣!”

他也沒有示弱,一句話硬生生地抵了上去,紀將胸口一窒,小腹處又傳來一陣隱疼,她忍不住彎下腰去,顧有悔見她如此,眼神有些亂了。

忙走過去道:“我去叫林師兄過來。”

“別去……”

紀姜拽住顧有悔的袖口。顧有悔的肩膀一松,一時頹然下來。

“紀姜,我這幾日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

說著,他仰起頭的,這麽多年來,他的人生顛沛也順遂,江湖廣袤,風光霽月,朝堂離他很遠,他幾乎是從紀姜身上,才稍微窺見一二其中的殘酷,然而他不曾去想,曾經在下江南的路上,還揶揄過鄧瞬宜的懦弱和無能,如今殺伐落到父親的頭頂上,他才終於明白,這種窮途末路的生離死別,對人而言,是一種多麽淒慘的消磨。

但他不想在紀姜面前流露出絲毫的軟弱。

“以前我說什麽,你都會聽的,這一次你也一定要聽我的。”

顧有悔搖了搖頭:“你越這樣說,我顧有悔越不能縱你。紀姜,我明白,你的心在宋簡身上,不在我這裏,你與他好不容易有了現在這個孩子,他好不容易能稍微放下過去,我知道你或許真的有法子,可是,你若為我出手,日後,你要如何自處,我又如何再面對你。除非……你肯跟我走。”

紀姜沒有說話,天已黑盡,後院中的樹影搖若鬼魅。

“看吧……你不肯的,你……”

“有悔,我不光是為了你。顧仲濂是我母親和滴滴唯一的倚仗,如今的內閣,王正來因為王沛的緣故,是不可能再做輔臣了,如果顧仲濂死了,皇帝的內閣就徹底垮了,如今梁有善把持整個司禮監,蒙蔽萬歲,萬歲身邊,除了李娥和黃洞庭,都是梁有善的人,我也見不到萬歲的面,顧仲濂一死,萬歲則生死堪憂。”

顧有悔沈默,紀姜的話涉及整個朝局,他並不能全然聽明白。

“紀姜,要麽,跟我走,我就讓你去行你的法子,要麽,你就給我遠遠站著,生死是我父子的命!”

紀姜慢慢攢緊了拳頭,她何嘗聽不懂顧有悔的意思。

“你要替我考慮,我萬分感懷,可是,顧有悔啊,我堅狠一顆心,和朝廷宮闈相處多年,我早已不能說服自己,躲到宋簡背後只求溫情與茍活,我知道你要護我,我也要護大齊的臣民!我如今只問你一句話,你還當我是大齊的公主嗎?”

他當她是公主嗎?

他真的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他不能辱沒她的身份,但他也不想再看著她犧牲。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聽我的。”

說完,她站起身,走到妝奩前,從其中取出一封信來,遞到顧有悔眼前:“後日文華殿廷杖,我若在文華殿看見你,不管你做不做傻事,我這一生都不會再與你說一句話。”

顧有悔接過紀姜手上的那一封信。

沈默良久,終於開口道:“那你要做什麽……”

“兩件事,第一件事,上回我在宮中遇險,你應該把王沛寫給趙鵬的那封信交到趙鵬手裏了,後日廷杖,一定是錦衣衛行刑,的趙鵬是廷前尉,若不出意外,他是監刑的人,你告訴他,他若能保下顧仲濂的性命,我就能保下王沛的性命。”

顧仲濂擡起頭:“然後呢,八十杖是宋簡洩憤之用,就算父親不死,之後也不可能再走出刑部大牢了。”

紀姜垂下眼眸:“那就做第二件事。”

說著,他指了指顧有悔手中的信,“你把這封信,交給鄧瞬宜。”

“鄧瞬宜,為什麽要交給他?”

“照著我說的話去做。他看了信,自然會明白,應該怎麽做。”

顧有悔張開口,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麽,紀姜卻沒有給他問出口的機會,“有悔,你放心,我會護好我自己,還有腹中的孩子。”

話聲剛落,林舒由閃身進來,“有悔趕緊走,宋簡回來了。”

顧有悔一怔,紀姜起身推開後院的門:“快走,記住我說的話,我身在微處,能斡旋之處不多,能用之人也不多,因此,能不能救你的父親,就全看你了,顧有悔,我最後再說一次,你若敢低看我,我一生都不會原諒你。後日文華殿,不許去!”

林舒由推了他一把:“你磨蹭什麽,趕緊走。”

說著,拽著他的肩膀將他拖出了正堂。

紀姜口齒中吸了一口涼氣,腰腹處隱疼逐漸清晰,她靠著床榻坐下來,竭力地平息自己的呼吸,這年秋天的這個孩子,來得是時候,又不是時候。

她抿下嘴唇,低頭自語道:“母親對不起你,讓你受這些苦,但母親一定不會讓你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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