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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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暗下來, 七娘舉燈立在榻旁。下人們點上燭火取來銀刀, 郎中又查過一回顧有悔的面色。

“來,將軍, 摁住他。”

王沛撩袍坐到榻旁,摁住顧有悔的雙臂,擡頭看了一眼紀姜, “他怎麽會和你在一起。”

這也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紀姜自己至今都不能全然說明白,於是,她沈默了一陣, 望著那火焰上燒的銀刀,只說了一句“他救了我幾次。”

正說著,郎中撩開顧有悔傷處的衣料,露出烏青色的傷口來, 七娘移燈過去,實在有些不忍去看,握燈的手也微微在顫抖, 紀姜見此,起身擡手將燈接了過來。

郎中捏著銀刀彎下腰來, 示意紀姜將燈挪得矮些。紀姜屈了一膝半跪下來,膝將觸地, 便聽到榻上的人喚了她一聲。

“紀姜……”

紀姜的一怔,擡眼見顧有悔虛睜著眼,正望向她。

“你說。”

顧有悔側了些眼。“王沛……你我兄弟一場, 如今,若我活不下來,你得幫我,送……紀姜回帝京。”

王沛道:“胡說什麽,到了我這裏,會讓你死?忍著!”

郎中擡頭對王沛道:“將軍,摁住了,這個傷處後面是臟腑要害之處,不能錯分毫。”

顧有悔咳笑了一聲:“你……盡管下刀,要叫一聲……我就不是你顧……小爺。”

刀剜爛肉。

紀姜過去二十三年的人生中,從未聽說過。燙過了火的銀刃切入人的皮肉之中,人手用力一挑翻,就露出了嫩紅色的底肉,烏色的血一下子流了出來,顧有悔的胸口猛地挺起,疼吼之聲啞在喉嚨裏。王沛忙站起身,拼命將他的身子摁了回去。

“快,拿東西來接著。”

七娘已經嚇得楞住了,雙腿顫抖著一動也不動。紀姜忙側手拖過案上的一張白布低手放到地上。

“顧有悔……”

顧有悔胸口上下起伏,牙關咬緊,硬是一聲都沒有出,頭頂滲出的冷汗將額發潤得濕透。這無疑如同千刀萬剮的酷刑。紀姜低頭凝著那一塊一快被切削下來的無紅色的血肉,不由得地眼眶發紅。

“紀姜……這……疼個屁……”

紀姜擡手忍回眼淚,撐穩燈火,“你別說話。別松氣。別動。”

這場“酷刑”一直持續到深夜,顧有悔痛出了一身的汗,將榻上的毯子都濡濕了。至始至終,他一聲都沒有發。

郎中削下最後一塊烏紅色的肉,渾身顫抖地跌坐下來。

“這便算完了,這位小爺,可也真是個豪傑,普通人,這麽個疼法,怕得……怕得厥過去好幾次。”王沛也是滿身大汗。

喘息著松開顧有悔的手臂。坐到一旁的圈椅上。然而,他還不及喘口氣兒,下人來報。“將軍,關門守將來了,有軍情稟告將軍。”

王沛一下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快讓他來。”

話音未落,守將已經進來了。“稟告將軍,我軍探子探查到,青州軍隊已在我離我紫荊關十裏地處紮營了。”

“什麽!有多少軍隊!”

“如今還不清楚,紮營的人數不多,領軍的將領是個不認識的,看起來,像是他們的先鋒營。將軍,城門上要戒備迎戰嗎?”

王沛額頭滲了汗,這是他第一次領兵獨自守關,守得還是這要命的紫荊關,青州軍經過陸佳和宋簡兩代人的擴張和訓練,兵強馬壯不說,其統領將軍樓鼎顯更是個難得的將帥之才,此時紫荊關的軍力是萬萬不能抗衡的。

“讓人再去探,你跟我走,上城樓看看。”

說完,拿起劍就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把人照顧好。你的事情,我回來再處置。”

三更天。

城門上的火把燒地劈啪作響,將士們見守將過來,忙讓開了望處。王沛扶壘而立。

“探子回來了嗎?”

“還沒有,不過將軍,您看,那邊已經看得見營火了。”

王沛手在石墻上一拍。“青州這些人是要幹什麽,晉王是又要反了嗎?來人,在關外設障!準備迎戰。”

“王將軍,先不要慌。”

王沛一楞,回頭卻見紀姜站在她身後。城墻上的風把她原本松挽的發髻吹散開來。切拂在臉上。

“你來做什麽。”

“怕將軍做傻事。”

王沛一楞,忙命傳令的人回來,回頭審視紀姜。

“你是不是知道宋簡要做什麽。”

紀姜搖了搖頭,她從火把陰裏走出來,走到城墻邊。

“王將軍,朝廷怕是無人所遣,才把將軍從西北調來此處,將軍來此不過半載,而去年關內與青州一戰,幾乎耗盡所有,將軍此時,定是為兵匱馬乏所憂。”

這確實一言到出所有。

“你想說什麽。”

紀姜望著遠處的營火,關隘的夜,繁星若撒散的棋子,漆黑色的夜幕上,要著官道上無邊的樹木蒼影。

“雖如此,紫荊關仍是易守難攻之處,就算青州能強行破關,也必定損兵折將,所以……”

她仰起頭,“這怕是一個計策。”

“什麽意思。你說清楚。”

紀姜回過頭,“王將軍,朝廷下旨讓七王入京朝賀母後生辰,若晉王在紫荊關被將軍所阻,朝廷會如何處置?”

她此話一出,王沛到徹底怔住了。

他只怕丟了關隘,卻沒想到這一層。

“青州來的軍隊,恐怕不過百十來人,將軍若率先擺出迎戰之姿,即便殲滅這百十來人,那麽青州就會奏報朝廷,將軍圖謀不軌,阻礙晉王進京,意圖謀反。那麽,即便青州破關而入,占領紫荊關,也是名正言順,而朝廷若要平息此事,必會處置將軍。如此一來,青州則兵不血刃,既得紫荊關,又拿了將軍的性命。”

一席話,說得王沛心驚膽戰。

他有些不可思地望著火把下的女人。她身子單薄,被多日的牢獄折磨的孱弱不堪,但她口中說出來的話,卻醍醐灌頂,洞察朝廷與青州,所有的人心。

王沛征戰多年,面對紀姜卻不由得有些怯。他也稍稍有些理解,七娘為什麽會敬她重她。

“所以將軍,萬不可讓軍隊出關,只管緊閉關門,恭恭敬敬地迎晉王入關便是。晉王在關內期間,不論青州軍隊如何逼近關門,將軍也千萬要沈住氣,一定不要出兵。只要站住了‘禮’字,朝廷才能在七王之間站住“理”字,借七王之力,牽制住青州。”

“公主,末將……”

他換了一個稱謂。眼前的女子卻淡淡的笑了笑:“紀姜已不是公主,將軍既是顧有悔的摯友,那便同他一樣,喚我紀姜吧。”

王沛向紀姜拱了拱手。

直身傳令道:“傳下去,嚴密監探青州軍動向,任何人不可輕舉妄動!”

說完,王沛回過頭來:“公主,您救了末將一命。只是,您是如何知道,青州有此一謀的,宋簡應該……”

王沛猜度著宋簡與紀姜關系,卻又覺得不好開口去問。

“將軍放心,紀姜並不知道青州的謀劃,一切只是基於……”

她的話也沒有說完,基於什麽呢,也許是基於她對宋簡這個人了解?兩個勢均力敵的人,從前在府中,無論是賭書還是鬥茶,都在伯仲之間,她與宋簡,彼此都享受著在文化和藝術之間博弈的快感,如今換到紫荊關的城樓之上,要區分勝負,卻變得十分殘酷,令人心痛。

紀姜心口如同壓來一塊石頭。

王沛見她不說話了,以為她有難言之處,不再往下問。

“公主在牢中受苦多日,也一定疲憊有傷。顧有悔那兒既然已經脫險,那還請公主回去,讓大夫替公主看看傷病。”

紀姜揉了揉被風吹得發疼的眼睛。

“我到無妨,他身邊還需人照顧,還請將軍行給紀姜一個方便,讓我守過他這一夜,再聽將軍的處置。”

王沛忙道:“公主這說的是什麽話,王沛豈敢怠慢公主。這就遣人送公主回去。”

***

顧有悔緩了好久,才勉強勻平呼吸。

他睜開眼睛,卻見紀姜蹲在榻旁,守著紅泥爐上的藥。

“紀姜……”

紀姜擡起頭來:“醒了嗎?”

顧有悔咳了一聲:“你將才……去什麽地方了……”

紀姜站起身,走到他身旁坐下,爐火燒得很旺,藥蓋子被頂得咕嚕咕嚕做響。

“我嗎……沒去什麽地方,一直守著你的。”

顧有悔壓根沒有睡過去,也知道她跟著王沛出去過又回來,只是,她不肯說,他也就順著她不再去問。

“傷口疼得好些了嗎?”

她輕柔地問了一句。

顧有悔伸手撫摁住傷口的邊沿,“說實在的……我這輩子,還從沒受過這樣的疼。”

紀姜將他的手挪開。

“你又救了我一次。”

顧有悔的手指觸碰到了她的拇指上的芙蓉玉扳指。“該的,紀姜。”

“這世上哪有什麽該與不該。施舍給予,都是恩情。”

顧有悔嗆著笑了一聲,“可是,你舍與朝廷與天下人的恩情,你要他們記了嗎?”

好透徹又傷情的一句話。

紀姜沈默了須臾,輕輕搖了搖頭,“天下人也有供養我的恩情。這些,兩兩相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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