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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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有悔口中吸入一口涼氣,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腹之間, 夏日的衫袍本就單薄,此時血已經觸目驚心地滲過了衣料。

實力懸殊過大, 五十來個差役,怎麽拼殺得過訓練有數的高手。

不過半柱香的時辰,就全數被下了兵刃, 死的死, 傷的傷,蜷到紀姜和顧有悔的身後不敢再動。

為首的那個人。收起兵刃,不緊不慢地走向顧有悔。

“顧少俠, 我知道你身上好,可是,受了傷,還要護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不可能從我手上逃出去。”

顧有悔摁住腰腹處的傷口。“少廢話。我絕……”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卻被身後的女人堵了回去。“你別說話。”

“你不要犯傻!”

紀姜沒有理會他的話,一點一點掙開他的手。“你們督主要的是我的命, 你們拿去就好。”

“紀姜!”

“你別說話!”

她決絕地堵他的口,記憶中她一直是溫柔沈靜的人, 這會兒這麽半不不讓地往他身前擋著去送死,一下子惹出了顧有悔的惱意。

“你這個女人, 固執什麽!你死了,我也要死,你這是救我還是……”

話音未落, 卻感覺到她抽出去的那只手,竟不知什麽時候,悄悄握住了他的劍柄。這讓他猛然回想起,長山初見,那個拿簪子殺馬以求從脫險的紀姜。

為首的那人壓根沒有把紀姜一個女人放在眼裏。

“好,既然你這麽說,殺了你以後,我到是刻意考慮讓這位少俠死得輕松些,送你們黃泉作伴。

紀姜仰起頭,“公主有公主的死法。”

那人腳步頓了頓,“你還妄圖有公主的死法,你怕是忘了,你早就不是什麽公主了。”

紀姜平聲道:“我既死到臨頭,無後路可走,你不如可憐我這個庶人公主一回。讓我體面地走。”

“好。看你生得幹凈漂亮,我也不想一刀下去梟了這顆漂亮的頭,在地上滾成個血泥巴球的。”

說完,他將手上的刀扔下,對其餘幾個蒙面的人道:“把繩子拿來。”

說著,他接過繩子,拿在手中扯拽著。

“你自己過來。”

顧有悔咬牙輕輕地喚了她一聲,紀將稍稍側過頭,輕聲道:“一次機會,不要殺掉他。”

顧有悔看了一眼那人扔在地上的刀。輕道:“好。”

紀姜松開握在他劍柄上的手,慢慢地向那人走去。那人不由笑道:“我殺的人也不少了,像你這樣從容赴死的人,還真不多。”

紀姜立在正午毒辣的日光下,額前的碎發已經被汗水人潤濕了。她慢慢的閉上眼睛。

那人繃直手上的麻繩,“好氣魄。既如此,我也不想你多受苦。別怕,很快就好。”

說著,就將手中結好地繩結往紀姜脖子上套去。

誰知,他還沒來得及收攏繩子地活結,紀姜卻將身子猛地向後一腿,這一退幾乎是拼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那人早已放松了警惕,壓根沒有反應過來,腳下的步子也沒有紮穩,被這突然起來的力道一帶,一下子撲出一個踉蹌。

“顧有悔!”

話音剛落,顧有悔的劍已經抵在了那人的咽喉,“你這只閹狗,也配要公主的性命!小爺今天,要在你的狗頭上戳幾個窟窿!”

為首的被扣下,在場的其他人也就不敢動輕舉妄動了。

紀姜從地上掙紮著站起來。對顧有悔道:“閹狗?是東廠的人?”

顧有悔忍著傷口的疼痛,啐道:“你聽這陰陽怪氣的聲音,這不是那群斷了命根子的,還能是什麽東西。”

那人雖被顧有悔扣在劍下,聲音卻仍帶著一絲詭異的笑。

“呵,想不到,宮裏面養尊處優的公主,也會使這樣陰的招。”

紀姜將脖子上的繩子摘下來,走到他面前:“紀姜不過是求生,若公公願意放我一命,我也不會害公公的性命。”

那人笑了一聲,擡手摘掉了面上蒙著的黑布。

黑布之下,到也是一張清秀幹凈的臉。“呵……我還不至於聽你一個女人的擺布,聽令,不用管我,殺……”

“殺了我,你身死,他們令功!”

他的話也被紀姜賭了回去。在東廠多年,他全然明白這個女人是在和他攻心,但卻偏偏一語踩到了他的痛腳上。

被人下了命根子的人,這一輩子,就和名譽,子嗣沒有關系了。所以他們跟在梁有善身邊替他殺人,也不過是要求自己的一個人的富貴。他們這樣的人,就算是為大義而死,死後也不會有人為他們立碑,也不會有人給他們延續香火。這也是為什麽,梁有善被迫散還南方良田後惱羞成怒的原因。他們畢竟不是顧仲濂,宋子鳴這樣的人,奴顏婢膝地活在主子們的腳底下,除了那點子浮在水面上的富貴,還能求什麽東西呢。

“殺了我,你就是這些人的墊腳石。你在梁有善身邊爬了這麽久,不可惜?”

“你閉嘴!”

“我可以閉嘴,我也跑不了,不過,你給了我選擇死法的餘地,我也一樣給你時間。”

說完,她走到顧有悔身邊,撐住顧有悔有些顫抖的身子,一手與他同握劍柄。

“你想好了,我再動手。”

她的冷靜令人膽寒,顧有悔面望向她,她的額頭滲著一層薄薄的汗水,人雖然單薄,手指也柔軟,看似無力地覆在他地手背上,給他的支撐和助力卻是實實在在的。

那人沈默了。

日影一點一點往東邊移去。黃昏降下來,天邊的雲朵如同火燒一般,映紅了紀姜的臉頰。一群鳥從樹林間騰起來,決絕地竄入雲中去了。

“好。”

那人終於出了聲,“我今日不殺你。”

說完,他擡起一只手,“你們,把兵器放下。退到五裏地之外去。”

他既然發了話,剩下的人面面相覷後,最終還是放下了手中的兵刃,往後面退去。

林間起了風,火燒的雲朵漸漸暗淡下去。血腥的氣息在日光隱去之後變得更加冷寒。夜幕垂降下來,突然遠處有一行或暗吧向這邊燃過來了。

紀姜擡起頭。迎風望去。一片火光之中,隱隱有“王”字軍旗在翻飛。

顧有悔道:“王沛的人來了。紀姜,這個人不要放過他。”

那人在顧有悔的劍下面笑了一聲,他仰頭望向東升的月。“果然啊……女人的話,信不得。”

“誰說女人的話信不得,紀姜說過的話,從來都不會反悔。顧有悔,放開他。”

“紀姜,殺你的人放不得,這是江湖的規矩。否則,會沒完沒了的。”

“顧有悔,我身邊,沒有江湖。”

顧有悔一怔,這話實有深意,卻不是在這個時候該去細想的。

他不想違逆紀姜的意思,垂手放下了劍。

那人從站起來,翻身上了道旁的一匹馬,調轉馬頭來又看了一眼紀姜。“唐幸謝公主不殺之恩。”

顧有悔望著那人的背影。

“唐幸?這可怪了,這種人不是該千方百計地在咱們面前隱藏身份,這自報家門是什麽意思……”

話未說完,他突然覺得手上一陣脫力,劍也應聲落地。

紀姜回過頭,“怎麽了,傷口要緊嗎?”

顧有悔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隱隱覺得有些不詳,這個傷口其實並不深,流血也不多,對於他而言,這樣的傷過去不知道受過多少次了。不至於啊。

還沒來得及細想,又是一陣脫力感席來,他幾乎站不住,身子往邊上歪去,一下子跌坐在車輪旁邊。紀姜覺得不對,忙半跪下去,撕扯開他被刀劃傷處的衣料。

傷口已然呈了青黑色。

“這是……”

顧有悔低頭看了一眼,無奈地笑笑,也對,她倒是有勇氣給鄧舜宜一刀,可哪裏會用染毒的東西。

“不知道吧……”

他咳了一聲,“那把刀……刀上有毒……”

“有毒你還笑得出來!你……”

他擡手握住紀姜的手,“你慌什麽,生死有命,閻王要收人,你……擋得住嗎?”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不對,你還真……你還真擋得住,宋簡的命,就是你追回來的嘛。”

紀姜手足無措,她可以冷靜地面對自己生死和人生,可是她真的不肯把顧又悔這個人卷入漩渦。然而,眼前的人不是當年的宋簡,也不是青州的鄧舜宜,她雖然就在他面前,謀劃,策略,卻都是無用的。

“你別說話了,我該怎麽辦。”

顧有悔依舊噙著笑容,望著一臉焦惶的紀姜。人生活到這個年歲,他人在江湖,卻有一種身為貴族之後的矜持,在美好的勾欄肉體,在烈的酒,都沒有讓他沈淪去邁出那麽一步,因此,在這個世上,也就從來沒有女人對他這個漂泊人施與柔情和疼惜。

“紀姜,你怕我死啊……”

紀姜反握住他的手,“你能不能不要說糊話!”

“你說啊,你是不是怕我……怕我死啊……如果我死了你會難過的話,我一定……一定……”

話還沒有說完,他的眼睛抑制不住地垂下去。

“顧有悔!”

正在此時,遠處的火把已經近了。

王沛拉住馬頭,在紀姜與顧有悔面前停住。

身旁的副將道:“將軍,好像是青州府衙押送人犯的隊伍啊。”

王沛掃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又看向一身囚服的紀姜,和靠在囚車旁的顧有悔。

“把她拿下。”

紀姜被人從地上扯拽起來。“王將軍,救他!”

王沛順著她的話再次看向顧有悔,到當真有點眼熟。

“來人,擡上他,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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