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寒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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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簡從府牢回來時, 陸以芳仍然立在青廊上等他。

她親手提著燈, 暖黃色的燈光被搖晃的葉影撥如粼粼之水,溫柔地從階上傾瀉到宋簡的腳邊。

“有話要說?”

宋簡走上臺階, 深夜仍不減春寒,他不著外袍,輕薄的青羅衫隨風揚起一角, 攪顫著階旁應季而生的翠微。

“妾不該說那樣的話。”

宋簡伸手握住她的下巴, 輕輕擡起。年過三十的人,就算保養得再好,眉目間總有那麽些淺淺的膚紋。

這也算是一種肌膚之親吧。盡管久違, 卻還是能點沸一時涼冷的熱情。

然而,就在她盡力仰起脖子回應他手上的力道,以至於脖頸上的血管都因吞咽而顫抖時,他卻突然開口道:“意園的人大多是你挑的, 你親手來殺吧。”

“殺……”

她猛然睜開眼睛:“您說什麽。”

宋簡松開她的下顎,“動手就好。”

說完,他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往西桐堂內走去。

背兒高的香燭燒成了一灘軟泥,幔帳深垂。

宋簡瘋狂地在陸以芳身上要了一回。對於陸以芳來說, 那毫章法的沖撞和揉捏僅僅帶來了疼痛,吮吸她情和欲的疼痛。宋簡似乎急只是急於證明什麽, 將她的身子幾乎當成一塊毫無知覺的肉。她起初還能那麽喊兩聲,後來甚至連嘴都被堵了。

黑夜裏,宋簡沒有看見陸以芳的眼淚。發洩過後, 除了身旁滾燙的身體之外,他竟然從這件人間第一大樂事上感受到了鋪天蓋地而來的疲倦。

三更天。

外面起了大風,穿過青墻,走廊,把萬物搖出了鬼魅般的笑聲。窗外的金竹其葉如雨如針,順著裹挾生靈的風,卑微地撲打在無名的素窗上。

陸以芳赤、裸著身體,從榻上爬起來。

她狹小心地避過宋簡的身體,輕輕下了床,彎腰穿好鞋襪,又從滿地的淩亂中撿起自己的褻衣,接著窗外懸燈光,在鏡前仔細扣好每一顆扣子。而後將外面的銀繡如意紋褙子披在肩上,一個人推開西桐堂的門走出來。

外面答應的人是迎繡,聽到聲響忙跑過來。

“夫人,您怎麽這會兒出來了。風太大了,您不歇了嗎?”

陸以芳裹緊了身上的衣裳,迎著風邁了出來。

她擡起頭,往幽暗的庭中望去,根雕石架上放著嶙峋不知其名的怪石,春梅長出了葉子,幹遒枝斜,宛如風流的鬼影。

梁有善的那一句話,剖白了她的整段婚姻。

白日是熱鬧的表面,夜裏才是孤獨的裏子。

她享闔府認同,享清州滿城尊敬。但他不曾舍與紅塵裏零星半點的恩情。

所以,意義又何在呢。

夜風淩冽地吹起她的衣裙,一只驚鳥穿過廣大的鳳凰樹樹冠,沖入寒空去了。

陸以芳回頭看了一眼背後沈默的西桐堂。

“迎繡,去備水,我想沐浴。”

***

四月。寒食節。青州城所有的酒館都閉門謝客,雨水的季節來臨,青檐上滴水如簾,過了午時,路上無行人,也沒有烹調油煙的氣味,所有的草木都幹幹凈凈地浸在朦朦朧朧的煙雨中。

楊慶懷坐在府堂上,手扣著一本公文。

“宋簡,朝廷的回文下來了,要青州府衙押送行刺晉王的人犯進京議罪。你怎麽說。”

宋簡立在府堂門前,擡頭看著頭頂如珠簾一般垂掛的檐上雨流。

“這是你青州府衙的事。我沒什麽好說的。”

楊慶懷往太師椅背上靠去。“除了刑部的公文,還有一道聖旨。許太後大壽,召各地藩王入京朝賀。宋簡,這一道公文一道聖旨,一齊在這個時候下來,我摸不準啊。”

宋簡依舊沒有回頭。“朝廷要試地方的忠心。”

楊慶懷望著他的背影:“依你看,晉王應該去嗎?”

宋簡笑了一聲,“沒有什麽應不應該,聖旨下了就要接,否則就以兵抵紫荊關來抗旨。”

楊慶懷差點沒重太師椅上跳起來:“你的意思是,你又要逼著我反朝廷了……”

他一下子拉跨了眼睛:“宋簡啊,你給我和你妹妹幾日安寧吧,她才有了身子。”

宋簡側頭看了他一眼:“這不是殺伐局。”

“什麽意思。”

“這道聖旨有意思得很,召眾位藩王入帝京,但凡有人不至,則立時把不臣之心,在自己的兄弟叔伯面前攤出來了,你覺得朝廷的下一道旨會怎麽下?”

楊慶懷掐著手上的一只青瓷杯,到真是認真凝神想了想。

“借力打力,集其他藩地之軍力攻不臣之人。”

宋簡嗯了一聲,“對。”

說完,又添道“這些藩王在地方上,不一定受朝廷節制,但人在帝京,相互之間,卻天然有掣肘和制約。彼此監察猜忌下來,最後沒有人敢不出兵。”

楊慶懷點了點頭,“你的意思是,晉王必須去了。這……”

“你怕什麽。”

楊慶懷坐直身,正色道:“怕這道聖旨分明就是針對青州下的。晉王是個癡兒,餘齡弱吧,雖說有那麽幾分魄力,但畢竟是個女流之輩,帝京有顧仲濂,王正來那麽些人,哪裏是對手。”

說完,他不由得嗆了一聲:忙追道“你不會要隨晉王一道入京吧。”

宋簡沒有立即回答他。

漫天的雨聲大起來。

楊慶懷從案後走出來,走到他背後。

“對了,宋意然身邊的人,查出來是誰的人了嗎?”

宋簡笑了笑:“牢裏的人喝了毒酒,卻沒有死,還有什麽好查的,顧仲濂利用臨川,恨不得把她的骨頭都榨出汁水。”

他這句話說得很有畫面感,楊慶懷覺得自己背脊有些發癢。

猶豫了一時,還是問道:“你讓那個顧家的小子去給她治病,當真不怕他劫走她啊。我要給刑部覆公函了,到時候,交不出人犯,你得救我。”

宋簡不想回應他這句話,楊慶懷卻自顧自地笑開,自接過自己的話。

“也是,也是……”

他低頭重覆著這兩句話,“她千裏萬裏來尋你,附為奴籍在你宋簡府中,她能去哪裏。”

說著,他撐開雙臂,舒展肩膀上僵了半日的老肉。轉身往內堂走去,一面走一面朗聲笑道:“我多問了,她不得走,不得走啊……”

“楊慶懷。”

宋簡喚住他,楊慶懷站住腳步,“怎麽了。”

“行個方便。”

“行什麽方便。”

“我明日要帶臨川去一個地方。”

楊慶懷沈默了一陣,擡起一只手擺了擺道“你都開口了,我能說什麽,反正她不得走,夜裏仔細把人送回牢裏就是了。我明日回府過節,過問不到府牢的事情上去。”

說完,他揉著肩膀,繞到後堂去了。

寒食這日,牢中供一種用艾草碾碎後和面蒸出的糕餅。

顧有悔口中叼著一塊,雙手則捧著一碗湯藥,小心地端到紀姜手中。“誒,快……喝……”

他口中咬著東西,說話很含糊。

紀姜看著他的模樣有些想笑。“我自個來吧。”

顧有悔忙避開,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口中的艾草羔吞了下去。“你別動。你手上戴著那些勞什子,傷成那樣了。稍不註意,仔細給我灑了。”

他盤膝在她面前坐下。“林師兄說,這是最後一道藥了,喝了過後,毒就算解了,這藥貴得很,你要是撒了,宋簡跪著求我也沒有了。”

說著,就要往她嘴邊送。

“過會兒吧,真喝不下。”

顧有悔一下子提了聲,“東西你也不吃,藥你也不喝,你要做什麽。”

話音未落,他頭上那頂並不合適的獄卒的公帽就滑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顧有悔索性把頭往邊上一歪,帽子應聲落地。惹得紀姜笑出了聲。那笑聲如消融冰雪後,一下子開塞的春流。溫柔地流進顧有悔的眼底。

“你終於笑了。”

紀姜擡手掩住嘴唇,“一個好好的江湖少俠,在這青州府牢裏充一個獄卒,還能有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

顧有悔避開她的目光:“我自得什麽其樂,我是得公主之樂而樂。”

這話一說出來,他自己都楞了楞,忙道:“趕緊趁熱把藥喝了。”

“好。”

紀姜就著他的手,一口一口咽下了那碗苦藥。

“誒,這就對嘛。”

說著,顧有悔又像變戲法一樣的,從袖中取出了一包甜杏鋪。

“我去問了宋簡府上的那個什麽迎……哦,迎繡,她說,你在宋府的時候喜歡吃這個,吃一個,壓壓苦吧。”

紀姜擡起手,鐐銬摩碰到青腫之處,她不由得皺了皺眉,放下手來,低頭吸了一口涼氣。

顧有悔想幫她,已經拈出來一顆,又覺得,這樣的舉動似乎有些冒犯她。一時有些尷尬。

“宋簡為什麽不肯把這些鐵鏈子給你解下來。”

紀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顧有悔,你知道,他的腿為什麽會受那麽重的傷嗎?”

顧有道:“我師父替他看傷的時候說,是因為磨損之故,骨肉皆受了傷,還好在之前得到了些治療,不然肯定是廢了。”

紀姜姜背靠在青墻上,“當年,他受了那三十五斤之重的枷鎖,帝京去嘉峪千裏之遠,他根本走不得。只得以匍匐。”

顧有悔順著她的話去想象了一回那個畫面,不由得的牙齒顫了顫。

那可真疼。

“他可真是個狠人。”

“是啊,還好他是個狠人,不然……”

她的話沒有說下去,眼眶卻悄悄泛了紅。

顧有悔並沒有看到這一幕,繼問道:“你父皇,為何會松口放他一條性命啊。”

紀姜沒有說話,她想起了那個未出世就死掉的孩子。

“其實也是一命換一命。”

顧有悔沒有聽懂這句的意思,但他卻覺得紀姜的目光十分哀傷。

“不問你這些難過的事了。對了,小侯爺有一封信送到小鏡湖了,是寫給你的。”

說完,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放到她手中。

“看了就燒吧,你在這個地方,被別人看見會惹麻煩。”

紀姜握住那封信,“他平安到南方了嗎?”

顧有悔拍了拍胸脯,“你讓我做的事,我能不做得好好的,放心吧,我親自把他送到杭州府,交給浙江巡撫劉育寧了。東廠一路上沒放棄要他的性命,還好我顧小爺……”

他覺得自己在她面前說得太嘚瑟了,尷尬地閉了嘴。

“反正,他平安就是。你放心。”

紀姜小心地拆開那封信,顧有悔見她手上不方便,忙拿過去替她拆,又仔細替她展開信紙。

“謝謝你。”

顧有悔頭也沒擡:“謝我做什麽,我父親利用你,離間宋簡和晉王府,害得你中毒遭罪,我還沒代林師兄給你賠罪呢。”

紀姜一行一行地看著鄧瞬宜寫給她的那封信。

也許是怕信落入其他的人手中,他用了一種女性在閨中寫的小楷,一筆一劃,十分清秀。

信中並沒有說什麽,無非是掛念與思慕之語,他不曾用詩賦的形式,白話文體,寫得瑣碎綿長,紀姜一面看,一面問起旁話。

“顧有悔,你是如何看到顧大人的。”

顧有悔怔了怔,他到是沒有怎麽認真地想過這個問題。

他離家的時候只有十二歲,顧仲濂親自送他上瑯山,在山門前,彎腰鄭重地告訴他,以後有師門才有家門。這句話對於一個十二歲的少年,不免是殘忍的。

在他眼中,顧仲濂還是算得上是一個忠良之臣的。

至於手段是否陰狠,顧有悔覺得,這個問題一想就會十分困惑。尤其是在他遇見紀姜以後,是非黑白更加混沌。

其實,江湖是一個快意恩仇的地方,正義和邪惡劃分得十分明確。

救濟困苦則是正義,濫殺無辜則是惡,可是,陪在紀姜身邊,他卻不得不去正視,顧仲濂不讓他接觸的那個政治泥潭。

在這個泥潭裏,他覺得宋子鳴與宋簡很可悲,但他卻無法想在江湖之中那樣,舉起劍,一下了結這個“濫殺無辜”的女人。反而無法控制地舍與疼惜和同情,還有……還有些他說不明白的東西。

“我……”

他搓了搓手。“我敬他是我父親,但我們走了兩條不一樣的路。”

“殊途同歸的路。”

“不,不可能是殊途同歸。我和他,不是一道的人。”

說話的時候,他甚至梗起了脖子,然而紀姜卻笑了笑,那帶著病弱的蒼白,卻又幹凈地令人無地自容,“你信我啊,顧有悔,這世上,就沒有黑與白兩條分明的道路,大家殊途同歸,只是先與後罷了。”

她的話太深奧,顧有悔聽不懂。

他正凝眉去想,一個獄卒從牢門外探出頭來,“顧少俠,宋府送寒食的吃食來與臨川姑娘。”

顧有悔啐了一口,“什麽東西,她吃不下,拿出去倒了。”

“這……”

那獄卒有些遲疑,又知道顧有悔平時大多聽她的話,於是又沖她問了一句:“臨川姑娘,你看……”

臨川偏頭道:“是什麽東西。”

“哦,是一盒春餅。是宋府的辛奴姑娘親自送來的,我們替姑娘試過了,沒什麽問題。”

顧有悔翻了一個白眼。

“拿來我看看。”

那獄卒忙將東西呈了過來,顧有悔隨手抓起一塊放入口中,剛剛嚼了一口,就忙不疊地吐出來。開口罵道“這個宋簡,是傻的嗎?苦死了。”

紀姜撿起一塊,輕輕地咬了一口。

黃連的苦澀味立即鉆入口中。

她不由皺了皺眉,卻還是將那一小口咽了下去。

這顯然不是男人有的心思。從宋府送過來……

紀姜眼前浮現出了陸以芳的那臉。但她並不全然知道,這份苦,究竟有多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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