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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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以芳知道, 對於宋簡而言, 一年當中最重要的日子,一是清明, 二是十月初八。他從來不過節日,但這兩個日子,一定鄭重其事。清明祭祖, 十月初八, 則是他父親的忌日。

對於一個二十六歲的男人來說,亡人的魂魄如遮天蔽日的陰影,吞噬了他大半的人生。他在其中不自知, 陰影之外的人,卻看得很明白。

清明日。

那日仍然是個風雨天。天剛發亮的時候響過一陣雷,厚重的烏雲壓在青黑色的屋脊之上,小廝們搭著梯子在屋頂上修瓦。雖是四月天, 卻著實有些冷。陸以芳命人在正堂點了兩盞燈火,辛奴舉著一盞,她自己舉著一盞, 沿著一字排開的四張八仙桌繞行,查點檀香蠟燭, 以及用以燒化的紙錢。

辛奴道:“一會兒還去接小姐嗎?還是等著意園的車送小姐過來。”

陸以芳拿起一只火燭,細看燭底的刻字。“還讓張乾備車去接吧。不過, 她這幾日身子虧得厲害,能不能起行,還不好說。”

辛奴道:“前幾年, 哪怕是下暴雨呢,小姐也會和夫人,和爺一道去城外的墳冢拜祭。說來,這也是我們府上,一年到頭最大的事,比年節的事還要緊……”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裏也有些哀意。

城外的墳冢在一處荒坡上,四周都是種麥糧的田埂。墳冢裏什麽都沒有埋,不過是一個空冢,立著宋子鳴的碑。其上文字乃宋簡親手所提,用的是他從前慣常的字體。寫過這塊碑以後,宋簡至此改寫王獻之的行書。擰轉的過程很艱難,畢竟那是一手寫了十多年的字體,他揉撚過無數的生宣,終有了如今的模樣。

這看似像一個了結。實際上,到底還是意難平。

陸以芳的思緒一下子放得有些遠。

想起去年和宋簡與宋意然一道去空冢祭拜的場景,宋意然淚流滿面,述盡幾年來的心酸與痛苦,宋簡不能久跪,就盤膝坐在碑前,望著其上的幾行刻字,長久地沈默不語。那時,她陪著他,長跪碑前。結發為夫妻,得以正妻的名義,參與進他最大的悲傷之中,她的內心有一種扭曲的開懷。

“去西桐堂看看,爺那邊打理好了麽。”

辛奴將光移至門口,淡道:“陳姨娘去瞧了,咱們還去麽。”

陸以芳直起腰身,彎得久了,有些酸疼。

“那便不去了,使人去叫張管事過來。備好車,好去意園。”

這邊還未使人去請呢,那邊陳錦蓮卻從西桐堂匆匆地過來了,“夫人,爺那邊早起身了,聽門房的人說,天還未亮人就出去了。”

陸以芳怔了怔,“留話說去什麽地方了嗎。”

“沒留話,但看著,不像是去意園。”

陸以芳覺得手中的香燭一時有千斤之重。

陳錦蓮立在燈火影子裏,攪纏著手上的絹子:“也不知道是可怎麽回事,哪年的這個日子,爺不是和夫人小姐一道去的。”

人一旦離心起來,當真絕塵不回頭。

陸以芳還留著那一點點的夫妻念想,那一點點舉案齊眉的幻境,也快隨著四月煙雨,模糊成團了。

於是,她悻悻地笑了笑,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紙錢,“罷了,遣人去與意園那邊說,讓她寬心,他兄長是怕她身子撐不住。今年的清明就不出城了。”

說完,她身上某個地方的骨頭尖銳地疼了一下。她細思是疼在哪裏,卻找不出來。

陳錦蓮扶著她在燈下坐下來,“這誰敢去和小姐說。一年兩祭,哪一次她肯不去。她這會兒懷著身孕,但凡底下人說不好聽,惱起來,可怎麽是好。”

陸以芳眼眶有些發熱。在這一件事上,陳錦蓮,到比此時的她要明白。她一面聽她說,一面仰起頭,望著陰雨天發潮的房梁。

“也是。”

淡淡的吐出這個兩個字,才得以擡手摁住眼眶,把她從來看不起的眼淚逼回去,“罷了,還是我親自去說吧。”

說著,她站起身來,接過辛奴遞上來的素白的繡銀花的大袖,命人備車,往意園去了。

一路上,她只在想一件事情。

與一個無情的人,相互周全人生,真的很不容易。梁有善所謂的“孤獨”,在此時,真的成了她年過三十之後,懸於頭頂的刀。

青州府牢。

紀姜蜷在牢中一角熟睡。顧有悔立在牢門外假寐。

天發亮的時候,獄卒進來了。顧有悔睜開眼睛,劍柄擋在他面前“做什麽。”

獄卒嚇了一跳,他這幾日跟個門神一樣杵在紀姜這裏,憑誰過來,都一副要剖開來查看一番的模樣。

“顧小爺,宋府來人了,讓帶臨川姑娘。”

顧有悔回頭看了一眼紀姜,她枕著宋簡的那件外袍,如瀑般的頭發垂傾瀉在肩頭,安寧地睡得正沈。

“這個時辰,帶她去什麽地方。”

獄卒小心賠笑道:“喲,那小的可就不知道了,宋先生的事,我們大人都不敢問。您……行個方便,喚臨川姑娘一聲。”

顧有悔抱劍道:“她才好些,又折騰她做什麽,宋簡在什麽地方,我去問他。”

說著就要往外走,誰知還沒走幾步,身後突然傳來紀姜的聲音。

“有悔。”

顧有悔聽到她的聲音,立馬頓住了腳步,有些懊喪地咬了一下嘴皮。回過頭來道:“還早呢,你再睡會兒。”

紀姜已經坐了起來,她將肩上的發挽到背後,輕聲道:“別去和宋簡鬧。”

顧有悔兩三步退回來,走到她面前蹲下,提聲道:“你越是維護他,由著他折騰你,我就越想給他一劍。”

紀姜的手頓在肩後,仍輕道“昨日寒食,今日清明。他要見我無可厚非。”

她沒把話說透,顧有悔卻多多少少聽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人也萎靡下來。

“我陪你去。我就不信,他還能為難你。”

紀姜站了起來,沖著他淡淡的露出一個笑容“你放心。”

這就算拒絕了。

顧有悔有再多的氣焰,在這個溫柔如水的女人面前都是要被澆滅的。她和他在兄弟們口中聽到的那種腰肢柔軟,體態婀娜,或熱情似火,或嬌柔若花,可以抱入懷中縱情一歡的女人不一樣。

他想陪著她,可他又不願違逆和冒犯她。

“誒……”

“嗯?”

“你……不要出事,你得記住,你要出事,我也活不了,你……不想我死吧。”

紀姜低頭,火把燒起了一陣溫暖的風,撩起她額前的細軟的碎發。

須臾之後,方溫柔地應了一聲“好。”

府牢外面,剛剛起過五更。宋府的馬車停在府牢的後們林蔭巷前。風雨很細,在林葉間窸窣作響。

宋簡坐在車攆中,靜靜地聽著天地間的雨聲。

“爺,人來了。”

宋簡睜開眼睛,張乾打起車簾,雨中沈默地走出一個人來,仍著囚衣,手腕上和腳腕上的刑具也沒有拆卸。鐵與地面摩擦的聲音,在靜謐的夜道上回響著。

獄卒引著她走到宋簡的車攆前。

“先生,要不要,小的把姑娘的刑具卸了?”

宋簡搖了搖頭,“不必,該是這樣的身份。”

那獄卒覺得這話很微妙,實在不好接,於是道:“那宋先生,人,我替我們大人交給您了。您可……”

宋簡沒有說話,張乾忙過來擋他:“得得得,我們爺有自己的分寸,這是打賞你的,閉好嘴,還有大富貴享。”

說著,推著他去了。

紀姜立在他的攆下,細風微雨漸漸浸濕了她頭發。

“爺要帶我去什麽地方。”

夜還暗著,宋簡並不能完全看清她。

“上來。”

他舍出了一只手。紀姜卻立在攆下沒有動。

“做什麽。”

紀姜望著他伸出來的那只手,“我怕……鏡花水月,一觸碰就要散了。”

宋簡喉嚨裏笑了一聲,眼看就要垂手。卻被她用力一把握住。

“你不怕鏡花水月?”

她擡頭望向他:“怕,但你難得給,握得了一時,就算一時。”

說著,她捏緊宋簡的手,借力上了車攆。

一路上,二人都沒有說話。東方的天空漸漸發白,煙雨中看不見太陽,是以漸漸亮起來的天光也是蒼白的。

車攆出了城,一路往南邊。城外是漫無邊際的田地,此時正是麥子抽青的季節,風過青浪起伏。

大約行了半個時辰,車攆停下來,宋簡與紀姜下了車。

宋簡撐開一把傘,走到前面去了。張乾輕輕地推了推紀姜。將一只竹編的筐子遞到了她手中。

“你快跟去,爺尋常不許我們跟著去那邊。”

雨後的泥地輕軟,散著淡淡的土腥味。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在田埂上走著。田間沒有一個人,為雨所洗的天幕之下,單單襯出了這個兩個人,恰如一幅幹凈的山水人物。

“這裏是什麽地方。”

宋簡沒有回頭。“我在前面,替我父親築了一座空冢。”

也對,宋子鳴死後,所有的東西都是紀姜收斂的,宋簡去嘉峪時,一樣遺物都沒有帶走,是以連衣冠冢都不得築,只得以築一座空冢。

“我父親的墳,你把他建在什麽地方。”

他突然停住腳步。

“在帝京西郊。那塊地,原來宋家的祖墳,順天府要將它封鎖,我擋了下來,父親,還有宋家其餘人的靈柩,都葬在那裏。”

宋簡笑了一聲,“你待我,還真是仁至義盡。”

紀姜行到了他的身後。

“我知道,你再也不會承認紀姜是宋家的婦人,你走後,我也不敢再去墓園,這幾年,我托了李娥和黃洞庭代為祭拜。”

說著,他們已經走完了那一段田埂。宋子鳴的空冢已經在眼前。

那其實就是一座土丘,前面立著一塊青色的石頭碑。宋簡走到碑前,低頭望向他親手所刻碑文。

“你跪下。”

紀姜什麽都沒有問。走到他身邊,慢慢地跪了下去。

宋簡放下傘,拿過她手上的那只竹編的筐藍,取出火折子點燃,焚起香燭。

雨還沒有停,點燃的蠟燭發出幾聲輕微的碎響。紀姜望著宋簡,他的側臉映著淡淡的火光,輪廓柔和。

他將紙錢一張一張地投入火堆。紙灰在雨中飛不起來,翻滾到紀姜的膝邊。與此同時,宋簡的聲音,也一道入耳。

“臨川。”

“在。”

“你若不是公主。你我之間,如今會是什麽樣的光景。”

紀姜垂下眼來。“若我不是公主,我應是你高中騎馬游帝京之時,道旁仰慕你的女子之一,捧花載道,隨眾人追馬過集市,也在閨閣裏讀你的寫的詩文,而後終此一生,都無幸與你相知。”

“呵……”

他笑了一聲,看著她靜靜的垂按在地上的一雙手,手腕處已經被鐐銬折磨的淤青不堪。

“這樣多好。往後,你不用見我宋家覆滅,我也不能活下來,你也不需如此狼狽地跪在這裏。”

“這樣不好,我寧可我是公主,寧可你活著,寧可再見到你,哪怕餘生都要受你的苦。”

宋簡的背有些發僵。他不再說話。

再開口時,卻吟出了《蒿裏》

“蒿裏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

這是一首漢樂府的挽歌,他吟誦的曲調是孝武帝時,李延年所作之調。宋簡記得,當年摯友離世,紀姜親調古琴,陪他在庭院中吟過此調。那時滿園風清月明,他少年時代幹凈純粹的哀痛和懷念,盡數被她輕柔的琴聲包裹。

此時風大起來,將他的聲音一下子帶出去好遠,在無邊的青浪之上回響。

紀姜閉上眼睛,跟隨著他的聲音,一道輕輕吟出後半兩句。

“鬼伯一何相催促,今乃不得少踟躕。”

在宋子鳴的空冢之前,宋簡並沒有再說出紀姜想象中,那種割心剜肉的話。他只是迎著風撐傘立在她身旁。滿身素色衣袍被風鼓動,不時拂過她的臉龐。輕吟《蒿裏》,也由著她溫柔地去和他。

他立著,她跪著。

可是青州城外的風雨中,並沒有人能分辨得出來,究竟是宋簡陪著她在墓前認錯,還是紀姜陪著他在碑前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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