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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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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以芳時常在餘齡弱面前自稱奴婢, 這倒不是刻意顯示卑微, 而是她自居為宮廷女官的隱傲。餘齡弱習慣她在面前盡心,加上她年紀又長過自己很多歲, 時時聽她在旁提點大齊宮廷繁覆而優雅的禮儀,到也像是補上了她當年不經尚儀局引教,就匆匆嫁給程紀的那一漏。

“說宋先生前幾日受了雨寒, 病得大不好。可把我們王給急壞了。那日杜和茹來說了之後, 就要急著趕過來,偏生時氣不好,王爺也有那麽幾聲咳, 這才定了今日。”

陸以芳親手扶著她,跨過二門的院子。其餘妾室們簇擁在後面,皆屏息無話。

“好了很多,娘娘不知道, 他諱疾忌醫,腿上又有那麽個病,寒疼交加起來, 有的時候,就算不是個什麽大病, 也能折磨得了他。”

餘齡弱點著頭,“這都得小心的養的。伺候的人也得精心才是。”

說著, 她看向走在前面的紀呈,“為了王爺,我也是把心都操碎了, 夫人的不易之處,我大都是明白的,偌大的府門,爺們兒又不把眼睛往這小地方看,千頭萬緒的,都得我們過手經心。”

這一席話,二人算是心心相惜。

餘齡弱回頭將跟在身後的妾室奴婢們掃了一眼,“先生從青州衙門帶回來的那個姑娘呢?我之前以為,府上是要納個姨娘的,連禮都備上了,怎麽這麽久了,也沒見你們辦。”

陸以芳隨著她站住腳步,回頭往人叢裏看去。紀姜垂目默默地走在人叢最尾處,像是沒有聽見餘齡弱在說什麽。

“爺怎麽想,我們哪好問,娘娘要見見她嗎。”

餘齡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含笑搖了搖頭,“不了,你們都不給體面的,那就是個奴婢,我給她面子,豈不上讓她在你面前輕狂。”

一面說著,一面已經走到了西桐堂門外。

陸以芳走過去,親手推開西桐堂的院門,而後退到一旁,餘弱齡與晉王一道走進去,其餘的人都在院外候著。

早有人進來通傳過了。

宋簡在院中跪迎。病中著常服,墨竹繡的軟羅衫,外照一件褐色的祥雲紋袍子。晉王見他如此,忙上前去扶他,“老師身體有恙,不必如此,快快請起。”

既是探病,也是彼此做戲,則樣樣都要做齊全。

餘齡弱教著晉王說了好些慰問的話,又命人將賞賜之物也一一地呈了上來,陸以芳與宋簡謝禮,這一來二去,就過了一個時辰,外面門房上的人來報,說楊慶懷與宋意然到了。

陸以芳便叫花廳前面的戲開羅,花廳上擺宴,宋府眾人手中各有各自的忙碌,然飯食酒水皆伺候得有條不紊,不見絲毫錯漏之處。

宋簡此時還不宜飲酒,楊慶懷便替他做了酒桌上的東道。

本來比起宋簡的嚴肅自持,晉王就更樂意和楊慶懷侃談,兩人推杯換盞,餘齡弱與陸以芳在旁說著些府內府外的閑話,府中下人們跟著一道消磨,不多時,戲就唱過了七八出。天色漸漸暗下來。

陸以芳命人在戲臺周圍點起了一圈綢紗燈。

大家的規矩,戲一旦開了鑼,就一定是要唱完夜戲三場才能歇的,這又是闔府謝晉王府的恩,縱使所有都有些發困,仍得撐著一張笑皮子,陪著貴人們撐。

陸以芳見晉王和楊慶懷都漸有些不勝酒力,便招手戲臺子上的戲停一停。

晉王揉了揉眼睛,偏偏倒到地站起身,“本王……要去更衣。”

陸以芳忙道:“喲,這可得叫人好生扶著去,張管事,你也仔細跟過去,夜裏滑,後頭道上青苔厚,王爺吃了酒,仔細別磕著。”

晉王本就糊塗,這會兒又喝得七八分醉,哪裏肯要張乾來扶他。

“本王不要這個長胡子的,本王要……本王要她扶我去。”

陸以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紀姜站在戲臺下面的一面大鼓前,手上端著酒壺,是才從廚房那邊過來的。

“誒,對,這才是個大美人,本王要她陪著去。”

餘齡弱見陸以芳沒有出聲,又看了一眼宋簡,雖不明就裏,但隱隱約約覺得氣氛有微妙。忙道:“還是妾妃陪您去吧。”

誰知這晉王酒撞了慫人膽,一把甩開了餘齡弱,“你又管得什麽本王的事情,那人好看,本王要她跟著去怎麽了。”

說完,他一掌搭在宋簡肩上,“老師,莫不是你無趣,你的奴婢,連更衣都不會伺候。”

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肩膀,眼神迷醉,言語粗鄙“你放心……就更回衣,王妃在這裏,本王不造次。”

餘齡弱掐了他的腿肉一把,尋常時候,晉王都是會消停的,誰知這會兒竟發作起來,回收一巴掌甩在餘齡弱臉上,頓時起了一道鮮紅的掌印。

“好人啊,你竟然敢對本王動手了!”

餘齡弱怔在那裏,但她畢竟也不是尋常的婦人,回過神來以後,忙擋住要上來查看的下人,起身彎腰給晉王行了個禮,“妾妃有罪。”

一時間鬧得有些下不了臺面。楊慶懷這會兒,酒到是醒了一半,但不知道如何調停。宋意然擎著一只杯子,冷冷地望著戲臺下的紀姜。一把火從口中添出來,“王爺,人精貴的很,除了伺候我兄長,誰都看不上。”

楊慶懷嚇得冷汗都出來了,忙去摁她的嘴。

晉王一下子惱了,將手中的銀盞,狠力磕於地上。

“宋簡,你輕狂就罷了,教得你府上一個奴婢,都敢輕看本王!”

宋意然也明白自己說錯話了,不敢再出聲。

宋簡望著鼓面兒前的那抹清影,沈默未語。

楊慶懷跌撞著走到宋簡身旁,低聲道:“你是怎麽了,服不得軟啊。”

話說完,見宋簡坐著沒動,無奈地咬牙的“哎”了一聲,轉身賠笑道:“王爺您息怒,宋先生這是醉了,那誰,趕緊扶王爺去更衣啊。”

晉王卻顯然是來了那傻勁兒,把之前背地裏聽著奴仆們跟他嚼的那些舌頭根,說什麽青州只知有宋府,不知有晉王府,還有什麽宋簡當他是個冤大頭的話,全部想起來了,一時之間,到是莫名地清醒過來一樣,“他喝酒?他灌了一肚子的渾茶,當本王是混蟲啊!宋簡,你給本王跪下!”

宋簡移開落在紀姜身上的目光,“張乾,扶我起來。”

張乾將要上去,卻被紀姜的手攔了下來。繼而手中就接住了她遞來的酒壺,他還沒來得及說話,紀姜已經走到前面去了。

“你做什麽?”

張乾此時心裏都是亂得,壓根沒想到她會站出來,忍不住牙縫裏出聲問她。

紀姜沒有回答,她提裙走上臺階,走進花廳,走到晉王面前伏身跪下,“是奴婢的錯,奴婢先扶王爺更衣,再請王爺降罪。”

宋簡咳笑了一聲,他低頭望著她:“你做什麽?”

與張乾說得一模一樣,卻是意味不明的一句話,在場的人,除了宋意然,楊慶懷,陸以芳之外,其餘人都聽不明白。

紀姜沒有應她,額面磕於晉王的腳邊。

“請王爺隨奴婢更衣。”

嬌柔美人相求,晉王一下子被滅了氣焰,他本就糊塗,只圖一時情緒發洩,這會兒被柔聲軟語的人這麽一服軟,哪裏還有剛才的怒火。

蹲下身一把將那把柔弱的骨頭從地上撈了起來。

“誒,別跪別跪,這可憐的。”

他早已認不出紀姜了,在他少年時代的印象裏,紀姜是許皇後的女兒,也是大齊唯一的嫡出公主,縱然他們是皇子,也不能和媲美身份的珍貴,她是父皇和皇後放在鳳儀宮中養出來的妹妹,他偶爾能見到她,那粉雪雕出的臉蛋,柔軟的身子,就像一堆安靜的雪,一吹即散。晉王如今實在無法,把當年那個父皇膝上的小丫頭,和眼前這個奴婢聯系到一起。

“走走,本王心疼人得很。”

他醉得東倒西歪,幾乎是掛在了紀姜身上,紀姜攙住他的一只手,慢慢地往階下走去。所有人都往後退出路來給他們。

紀姜行過宋簡身邊的時候,耳邊傳來他低喑的聲音:“你連人倫都不顧了。”

紀姜沒有停步,輕道“我要顧人倫,我也不敢,再背叛你。”

兩人繞過戲臺往內院去了。

餘齡弱看著紀姜的背影,私猜著,這大約是宋簡看上的人,在她的觀念裏,自家王奪臣下的女人,無論是從道理上,還是從當今時局上,都是不可取的,將才見他發瘋病,不好火上澆油,才摁了自己的手,這會兒見那奴婢紓了他心的氣,心裏忙想法子去補救。

“你們都跟著去,仔細多拽著點王爺,他酒吃得多,怕跌了不好。”

話很委婉,王府的下人們倒是都聽懂了,連忙一窩蜂地跟著過去了。張乾見宋簡臉色也不好看,忙也繞到後面跟過去了。

場面上一時消停下來,但陸以芳和餘齡弱都有些尷尬。

畢竟看起來是自家的兩個男人為了個奴婢成僵局,且本身二者身份和關系就很敏感,這會兒晉王倒是去了不在眼前,餘齡弱立在宋簡身旁,卻坐也不是,立也不是。

宋意然知道自己闖了禍,惹了兄長為難。縱然她再恨紀姜,也不願宋簡在晉王面前難做。

於是她扶著小腹向前探了半個身子,拍了拍陸以芳的肩。

“嫂子,戲也停了好一會兒了,讓他們接著唱吧。”

說完又站起身,餘齡弱道:“今兒還沒聽著有意思的呢,娘娘,您給勾一出。”

陸以芳知道她在替自己兄長解圍,忙順著她的話道:“讓前面開戲。”

說完,又叫人把戲本子捧上來,呈到餘齡弱面前。

餘齡弱緩出一口氣,隨手翻看戲本子,心中還是不大痛快,“原是我的過,不該叫他吃那麽些酒。”

陸以芳陪在他身旁道:“娘娘不必介懷,都是奴婢們的過錯,哪裏怪王爺呢。您挑戲吧。”

那日傳的仍就是碎玉班的戲,餘齡弱翻過折子掃了一眼,已經唱過《山門》,《青囊記》,《金釵記》這麽幾出了,剩下的戲也都有剩下的道理的,比如《鳴鳳記》,這出戲講的是楊盛記與奸臣嚴嵩相搏,最後慘死於斷頭臺的事。

其中淡淡映射著宋子鳴與顧仲濂,所有人勾戲之時,都避過了這一出。餘弱齡此時心中正有一口莫名的濁氣要紓解,也沒多想,提筆就圈了。

而後放入下人的托盤之中。

宋意然探身看了一眼那戲折子上的圈畫,正要說話,卻被楊慶懷摁了回去。

宋意然拽開他的手,笑聲道“你做什麽,都鬧成這樣了,還唱這出,這不是鐵心讓兄長難看嘛。”

楊慶懷道:“這出戲唱了也好,唱完大家敗興就散了,不然你要宋簡怎麽收場。當真不認王府個主子了麽。”

宋意然覺得此話有些道理,沒有再出聲。

戲臺上的戲開了鑼。

這的確是一出是非分明的慘烈大戲,楊盛記獄中刮腐肉的那一段唱詞淒厲慘絕,看得宋府的心驚膽戰,宋簡卻沒有看臺上,他半低著頭,手在膝上的蓋毯上一時握,一時放開。偶爾擡眼,往戲臺後面看了那一眼。

正唱至斷頭臺吐盡肝膽忠腸的那一段,王府的一個下人突然連滾帶爬地從後面撞上戲臺子,把唱戲的,鼓瑟的人都沖了七倒八歪。他慌不擇路,一個跟頭栽到戲臺下面,顧不上疼,爬起來就往餘齡弱身邊去。

“娘娘!有刺客!王爺受傷了!”

“什麽!”

餘齡弱從椅子上站起來,“在什麽地方!”

“在後面亭子那裏。”

餘齡弱拔腿就往後面去,陸以芳也忙起身跟過去。

還沒走幾步,張乾也慌慌張張地跑來,他一下子歸到在宋簡面前,“爺,臨川傷了王爺。”

這一句出口,連陸以芳都有些慌了,險些站不住,宋意然伸手撐了她一把,尖聲道:“那你們跟著的人是做什麽吃的,快把人拿下啊。”

張乾慌張道:“人已經拿住了,可是爺,小侯爺也……”

他不敢把話說全,宋簡卻猛然明白過來了紀姜的用意。

“瘋了。”

他從齒縫裏逼出這幾個字,隨即站起身,腿上的寒疼侵襲到他的腿根,快要起更了,暗雲壓著天穹。大殺四方的快感被鎖進了樊籠,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在牢跟她說的那句話,“大齊的公主,可真是個狠角色。”

***

王府下人口中的後山亭,是在內園的一處水景之上。

餘齡弱與陸以芳過去的時候,紀姜已經被小廝們捆了起來,摁跪在地上。她虎口上有一道傷口,正在汩汩地往外流血,迎繡蹲在她身後,拼命地替她摁著傷處。

晉王只是胸口被劃了一道淺口子,酒早就被嚇醒了,正心有餘悸地坐在亭子上喘氣。而他腳邊卻躺著另外一個人,背上被捅了很身的一刀,流出的鮮血順著青色石板磚縫隙,一路蜿蜒至亭下的池水之中。

池中養了飼腥的鱘魚,這會兒正在那團血水中擺尾。

內園中月沈風冷,氣氛陰沈。

“到底怎麽回事,跟去的人呢!你們都是糊塗蛋嗎?”

餘齡弱奔到晉王身邊,晉王見到她,像是見到觀音菩薩一樣,猛地抱住了她的腰,含混道:“王妃救本王,那裏女蛇妖。”

餘齡弱知道他又被嚇出了瘋傻,忙摟住他的頭,輕聲道:“沒事了,王爺。妾妃看看您的傷。”

一旁的下人道:“王爺只是拉了一條口子,可這個人……”

正說著,陸以芳也走了過來,看著滿地的血,也有一時的發楞。再王晉王腳下一看,倒是一眼認出來,背上負刀傷的人,正是西平侯府的小侯爺。她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人怎麽會在宋府,她並不十分了解朝廷上的政局,在此事上,宋簡也與她沒有默契,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餘齡弱看向躺在地上的鄧瞬宜。

鄧瞬宜此時還殘著一絲意識,他艱難地擡起一只手,扯住餘齡弱的裙擺,“王妃娘娘……松簡要……要殺……”

“殺誰……”

餘齡弱此時腦子裏是混亂的,幾乎只從他的口中聽到了“宋簡”,與“殺”這三個字。

腦子嗡的一聲炸開,本來整個晉王府就已經是在宋府的陰影之下,活得夠憋屈了,王爺是個癡傻人,她恨自己是個女人,不能名正言順地和宋簡博弈,一退再退,幾乎要退到懸崖邊了,可恨宋簡究竟要幹什麽,趕盡殺絕嗎?

想到此處,她忙道:“快來人,把他弄醒。本妃要停他說什麽!”

下人們一窩蜂上來,查看後道:“娘娘,他昏過去了。”

餘齡弱手足顫抖,“杜和茹呢,把他找來,這個人本妃一定要救活!”

餘齡弱對王府的擔當,在這個月冷血腥的亭上被無線地放大。嫁娶之後,以過十年,雖是個傻夫,荒唐度日,但他倚靠她,信任她,甚至把身家性命托付她,陸佳走後,她已然成為這個癡兒的支柱。

宋簡,欺人太甚!

餘齡弱咬牙看向被摁在地上的紀姜,“好個丫頭啊,竟有這樣的膽識,敢替你們主子做這樣的事,你可知道,謀害皇族是要淩遲的!”

紀姜仰起頭,“與宋府無關,是我要殺他!”

餘齡弱冷笑出聲,“呵,你要殺他,你一個奴婢,你有什麽膽量謀殺晉王!你以為本妃撬不開你的嘴嗎?”

迎繡已經快被嚇到崩潰,摁著紀姜傷口的那只手顫抖得厲害。

她喘息道:“臨川,你在說什麽,你瘋了嗎?”

臨川回過頭,“你松手,別管我,快退下去。”

辛奴一把將迎繡拽了起來,往一旁拖:“這個時候,你顧她做什麽,趕緊走。”

虎口處的傷口失去桎梏,未凝結好的傷處,有甚出了血,她本就穿得單薄,又跪在寒若冰面的青石板上,只能勉強撐住是身子不倒。

“娘娘再這麽問,我也是這句話,是我要殺晉王,與宋府……無關!紀呈亂臣賊子,與宋簡合謀,圖謀我大齊疆土皇權,人人得而誅之!我就是利用宋簡殺紀呈罷了!”

餘齡弱怔在那裏,這話,的確不像從一個奴婢口中吐出來的。她胸口起伏著,有些不可思地凝視著紀姜,一時啞然。

“她說的是實話。”

亭下突然傳來宋意然的聲音,她仰著頭,面色有些焦黃。

“娘娘,她不是個普通的奴婢,她是臨川長公主紀姜!”

“你說什麽!紀姜,我妹妹?”

餘齡弱懷中的晉王突然擡起頭來,“我妹妹,我妹妹在什麽地方?”

餘齡弱心亂如麻,仍低頭哄他道“王爺,別聽他們胡說。”

正僵著,宋簡也從前院跨了進來,他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紀姜,又看向倒在血泊裏的鄧瞬宜。喉嚨裏吐出一口滾燙的氣。他什麽也沒有多說,撩袍走上石階,走入亭中,直到走到紀姜的身旁,方低身跪了下來。

膝上寒疼使他不由得皺了皺眉,在青州,他很少跪誰,也久不體會這種膝蓋的骨頭,與寒涼的地面相互消磨砥礪的感。

雙手輕按於地,袖面鋪開,手掌攤去膝上的重量,他終得彎腰俯下身去。

“王爺,王妃恕罪,宋簡失察。”

“失察”二字出口,紀姜喉嚨裏頂著的那口氣兒,一下子舒了出來。他是低看了她,但他還是懂她的。

“你一句失察,就能把你府上這件事推得幹幹凈凈嗎?臨川公主紀姜,已被貶為庶人,你們有不共戴天之仇,你為什麽要把她放在府中?”

宋簡沒有直身,他的手臂輕輕挨著紀姜的肩膀,衣料厚重,但二者身體的溫度,卻莫名貫通,他感覺到她很冷,她卻覺得,他身上有一股被隱怒燒起來的熱燙。

“宋簡,不論是這個男人,還是這個奴婢,我都要帶回王府,親自審問。”

宋簡仍舊沒有擡頭,“娘娘,那個男子您可以帶走,但是她,您不能帶她回王府。”

餘齡弱低頭看著他,“你怕本妃審出你宋簡的狼子野心嗎?”

宋簡笑了一聲,“宋簡沒有狼子野心,但宋簡,怕您問不出來,會要了她的命。”

餘齡弱的聲音尖起來:“本妃要撬她的嘴而已,再者,她是朝廷的棄女,是你府上的一個奴婢,她此舉,上可說是犯上,下可說是弒兄,殺了又何妨。”

宋簡沈默了一陣,慢慢直起身來,擡頭凝向餘齡弱和紀呈,平聲開口道:“她犯上作亂,行刺皇族,是朝廷要犯,該教府衙看管,侯由刑部議罪,娘娘,要私設公堂,宋簡無力攔阻,但請娘娘,詢一詢知府大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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