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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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瞬宜的手抓在圈椅的椅背上,椅背上雕的是喜鵲,每一根羽毛的都棱角分明,像一把一把的刀,在他的手掌上齟齬。

“你讓公主出去,我有話單獨跟你說。”

宋簡點頭。“臨川,先下去。”

紀姜看向鄧瞬宜,鄧瞬宜刻意垂下了頭,不肯與她對視。與此同時,腹中傳來一陣攪洩的聲音。

“哦,小侯爺還沒用飯。”

宋簡看似隨意的問了一句。

鄧瞬宜卻一下漲紅了臉,衣食無憂,金銀富貴的體面,真的會因為一頓飯食徹底地被打碎。

宋簡笑了笑,偏頭對已經走到的門口的紀姜道添道“去備。”

紀姜推開西桐堂的門,料峭的冷風與午時溫暖的光一道鋪面而來。她仰起頭,一口一口地吐納心中壓抑的情緒。

迎繡在廊下的爐子上煮藥,見她立在門口沈默,開口喚道:“怎麽了。裏面不讓人伺候了嗎?”

紀姜低下頭,向她所在的地方走過去,一面走,一面道:“嗯,爺有正事要說,打發我去廚房那邊。怎麽院裏只有你一個人。”

迎繡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藥灰。“哦,後日晉王不是要來我們府上嗎?幾房的姨娘們都去夫人房中研究宴食的單子,辛奴姐姐說,爺這裏要你伺候,也用不上閑人,就叫他們也到那邊聽差去了。”

紀姜蹲下身子,替過她鼓爐扇的手。

“定了是後日嗎?”

迎繡見她接手,自己也起來松松腰肢,便走到廊上坐下,一面用手錘著後背,一面道:“嗯,你這幾日都困在西桐堂裏,大概是不知道,我剛在前院見那裏正搭戲臺子呢。”

說完,她又想起了什麽,拍了拍手,從懷中取出一盒糕餅來。

“對了,你這幾日累壞了吧,我昨兒跟張管事出去采買,得了這盒糕餅,給你吧。上回你和那個顧小爺的事,我……”

紀姜笑了笑,伸一只手接過來。“沒事,我知道,爺要問,你總不能瞎說。這一兩個月,我要謝你的地方多。”

迎繡道“我以前,和你一樣,也都是從外地逃荒流落過來的,被官賣到宋府。我明白你的苦,只不過,我們都是卑微的奴婢,夫人面前,我不敢說話,爺面前,我就更不敢說話了。”

紀姜打開那盒糕餅,遞到她眼前。

“我明白,來。”

迎繡忙往後退,“不吃不吃,說好給你的,算我賠罪。”

“你聞了一下午苦藥味了,吃一塊吧,我一會兒要去廚房,哪能沒有吃的。”

迎繡裂嘴笑開:“那我不跟你客氣了。”

說完,她吹了吹手指上的灰,拈了一塊送入嘴中,囫圇道:“臨川,我們爺也許是真看上你了。不過,夫人那關你很難過的,爺的那幾房姨娘,雖說家世不像夫人那樣高貴,但也都是好人家出身的姑娘,我們夫人,最看重就是出身了。誒,你以前家中是做什麽營生的。”

做什麽營生的嗎?

她笑了笑,將扇子搭在自己的膝上,想了一會兒,開口道“嗯……父兄在京城做買賣,後來底下的掌櫃把公帳走成了私帳,因此吃了官司,卻沒想到,搞得家破人亡了。後來,掌櫃的兒子報覆,要殺我兄長,母親害怕,就把我賣給了那掌櫃的兒子,再後來……”

她也拈了一塊糕:“我逃出來,來了青州。”

她又把宋簡拿出來瞎編了一通,一半真一半假。說完之後,竟然令她自己都心驚。

他與宋簡多年的糾葛,放到民間,竟然是如此不起眼小事。

迎繡哦了一聲,“你也是苦命人。”

紀姜吞咽下那塊甜的膩人的糕餅,側向迎繡,“你為什麽不說,掌櫃一家也是苦命人。”

迎繡怔了怔,低頭攪纏著帕子默想了一會兒,“掌櫃的一家……也苦,罪不至死吧,搞到家破人亡……可是,官府不都是這樣的嗎,他們只管條例,不管人情。這年頭,窮人顧自己命,官家顧自己的前途,哎……”

她長長地嘆了一聲,“你不是要去廚房嗎?盡早去吧,今兒廚房怕是不得什麽空幫襯你。這藥又不能離人,我也走不開。”

紀姜站起身,將手中爐扇遞給她。

“好,我這就過去。”

誰知她剛剛要走,西桐堂內突然傳來“咚咚”幾聲。

迎繡雖然不知道其間情形,卻也聽出來,那時額頭磕到地上的聲音。她疑惑地看向紀姜。“裏面是怎麽了?”

紀姜僵在那裏,背脊如同被一條冰冷的鎖鏈子猛地抽了一下。

她猜到了,可是,要讓她怎麽說呢。

***

夜沈下來的時候,西桐堂的門才再一次被推開,鄧瞬宜頹然地垮過烏木門檻。樓鼎顯走在他身後,冷道:“先生讓你見臨川,是給了你天大的面子,你可不要不知事的動什麽歪腦子,先生是讀書人,見男人哭還有三分心軟,我樓鼎顯是個粗人,見不得。”

說著,推了他一把。“她在小廚房,你自己去吧。”

鄧瞬宜扯了扯肩上松垮的衣服,沿著走廊,慢慢的往院外面走去。

小廚房裏已經沒有其他的奴仆了。昏黃的燈下,紀姜坐廚房院前的一顆柳樹下掐著蔥尖上的枯頭。她有兩日不及梳洗,鬢發散亂,於是她索性把頭發散下來,而後用一根銀簪子挽在肩上。

袖口挽起,露出一段纖白的手腕。燈光不明,卻把她的臉上的輪廓包裹得柔和。鄧瞬宜想起她的那句:“小侯爺,既然逃出來了,就不要喪氣。”不覺鼻息發熱。

“公主……”他立在院門前喚她。

月色下,她擡起頭來。沖鄧瞬宜溫柔地漾出一個笑容。手中的蔥結子放到了膝上。

“小侯爺,委屈你了。”

鄧瞬宜的胸口突然湧出一股惱人的濁氣,三步兩步上去,一把抓起她手上正掐扯的蔥結扔在地上,發了瘋似的去踩。

“你是公主啊!你是公主啊!究竟委屈誰了!”

他胡亂地重覆著這句話,直至地上的蔥結被踩成了醜陋的綠泥巴。

紀姜沒有沈默地看著他的模樣,直到他洩勁兒跌坐在地上。

鄧瞬宜仰著頭,眼淚即要奪眶,他不想讓紀姜看到自己的眼睛。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恨過自己的軟弱。

紀姜卻蹲下身子,擡頭望向他的臉。

“你是不是求他放我走了。”

鄧瞬宜一怔,連忙用袖子去擋自己的額頭。紀姜抓著他的手腕,用力將他的手扳了下來。額頭上鮮紅的血印子觸目驚心,鄧瞬宜試圖躲,卻發現空蕩蕩的院子裏,除了眼前的女人,竟沒有一個庇護自尊心的地方。

他求宋簡了,求宋簡放紀姜回帝京。

他們雖然是名義上的夫妻,但是,他想她好的那顆心,是實在的。

“你真的不應該來青州。”她沈默了一陣,輕輕地吐出了這句話。

說完,回身走到廚房裏,將帕子沾了水回來,重新在他身旁蹲下,擡手沿著額頭淤青的邊沿替他擦拭。

鄧瞬宜擋開她的手。

“你別這樣,你這樣,我很難受。”

紀姜看著他幾乎埋進衣襟裏去的那張臉,將那方替他擦拭傷口的帕擰幹,緊緊地握入手中。

“想辦法走吧。”

鄧瞬宜松下全身力氣,癱坐在階前,竭力抑住連他自己都覺得難聽的哭腔,“我走不了,宋簡不會放過我,再說,就算走了,我一個人能去什麽地方。我想見你,你是我的……”

牙齒幾乎咬住舌頭,他說不口,或者他怕他一說出口,她就要走了。

他哽咽了一下,淒愴地擡起頭,“父親死了,他入獄頭一天逼我出侯府,我知道東廠的人要殺我,也知道顧仲濂要拿我做炮仗,南方又太遠,我怕我還沒有見到你,就已經死在路上了。”

紀姜沒有看過他像如今這樣狼狽。

這讓她心中升起一絲帶著自責的悲憫,她拼命維護的朝廷,自宋家之後,舍出一條又條的人命。折辱了一個又一個包括她自己在內的原本風光霽月的人物。

想著,她撐住鄧瞬宜的胳膊。

“來,起來,小侯爺。”

她拽他了,他不敢不起來。

兩個人攙扶著在沈寂的廚房小院中站起來,紀姜彎下腰,輕輕地拍著他身上的塵土。

“你以後,不要再為了我去給宋簡磕頭了,你是西平侯的世子,老侯爺雖然死了,但是朝廷並沒有廢除你們府上的爵位,宋簡身上沒有實在的官位,在他面前,你可以暫時的失掉體面,但絕不能失掉氣節。”

她的聲音很溫柔,手上的動作也不重不輕,珍珠耳墜子在耳畔輕輕搖晃。

衣著質樸,不施粉黛,可她還是鄧瞬宜記憶的那個紀姜啊。

鄧瞬宜鼻子發酸,沒有哪一刻,他會像現在這樣,想要去倚靠紀姜。他很鄙視自己心中的這個念頭,忙道:“我可以沒有什麽侯府的尊嚴,但我不能看著你受辱,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可是,我既然接了賜婚的旨意,我就一定會用一生來好好的待你。宋簡答應我了,只要我把父親留給我的東西交給他,他就答應放你回帝京。”

說著,他捏住紀姜的手,“公主,臣求求你了,你回帝京去吧。”

紀姜低頭望了一眼他握在她腕上的手,並沒有試圖去抽開。

“鄧瞬宜,我和你不是夫妻。”

鄧瞬宜聽了這句話,像被什麽東西燙了一樣,松手猛地退了一步。

“臣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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