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菜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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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二月的天,宋簡也把厚重的大毛氅子棄掉了,但他還是怕寒,添滿顧有悔與自己面前的酒後,便放下酒壺,撐開手掌,靠近暖鍋底下的火爐子。

爐子是新換的,炭正燒得紅,宋簡半張臉烘在明亮的炭火旁。世俗的溫度度給他一層可怕的人情味。但他腕上的沈香珠,卻在含著雨氣的羊肉腥膻味中,散出沈重又優雅的隱香。

紀姜縮回自己的手。

“能回去跪嗎?不要在他面前。”

宋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辛辣渾濁的酒入口,不免皺了皺眉。

他側頭看著紀姜。

“你知道我最恨你的地方,一二再,再二三地犯。臨川,你要別處一時的暖可以,顧有悔出得起價錢,我就把你賣給他,我身邊,不缺奴婢伺候。”

顧有悔捏緊了拳頭,他一把撐著桌子站起來,“宋簡,你當著我的面羞辱她算什麽,她若要跟我走,早在長山就走了,還會被你和宋意然作踐到這個地步。”

宋簡仰起頭,迎上顧有悔憤怒的目光。

“你既然知道,你還找她做什麽。看她犯……”

他輕咬住舌頭,最終沒有忍心把最攪她心肉的那個字吐出來。

湯水煮沸騰,咕嚕咕嚕的聲音和著顧有悔與宋簡的話聲灌入紀姜的耳朵,這是在討論什麽呢?這是在翻她的心!宋簡輕而易舉地捏住了她不肯言明的要害之處,她可以受辱,但她不肯被宋簡在顧有悔面前如此剖白。

她低頭看向宋簡,宋簡也將好側過頭來看她。隔著水汽的這麽兩相一望。兩個人的心都是透亮的。紀姜閉上眼睛,屈膝在宋簡身邊跪了下來。宋簡的目光隨著她的身子一道低垂膝蓋觸地的那一剎那,他的膝上也隱隱一陣寒疼。

焚琴煮鶴,以及碾碎梅花做馬肥。

宋簡曾經是琴,是鶴,也是梅花,如今,他是焚琴煮鶴的火焰,也是碾碎梅花的那一只手。輪轉之後,他在高處,紀姜在低處,他是想她把自己經歷的痛全部經歷一遍的,可人和人,如何能重疊彼此的人生呢?

他並不十分開懷啊。

“好了。”

他收回目光,放下手中的酒杯,“顧有悔,你坐,咱們把這一巡酒幹了。”

顧有悔坐不下來。

“顧小爺,你坐吧。”

她換了一個稱謂。

顧有悔一下子莫名地松開了捏地發白的拳頭。

他頹然地坐回凳子上。宋簡已經舉起了酒杯。“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師兄有什麽話要對她說的。”

顧有悔沒有端酒,也沒有開口。

宋簡沒有在意,他仰頭獨自飲盡一杯,“沒事,你什麽時候說,她就什麽時候起來。”

顧有悔嗆笑了一聲,他擡手指向宋簡的額心。

“你利用她來逼我啊,宋簡,你可真卑鄙,她做錯什麽了!”

“她利用我,滅我滿門的時候,比我如今到是要磊落得多。但我宋家到底做錯什麽!”

這話像是在回答顧有悔,卻明明是說給紀姜聽的。

紀姜心裏一陣軟疼,她伸手悄悄擡起手,捏住了他膝上的衣料。

“別說了。”

她聲音很細,幾乎融進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當中。宋簡的眼睛莫名一陣發紅,他仰起頭來,望了一眼頭頂的油布棚子,沾在上面的油花子已經發黑了,星星點點,一路蔓延至她背後,她就跪在這臟汙的地方,不反抗,也不責怪,一身高貴的骨頭像是被湯水煮軟了一樣,而他這因為煮骨而竭力沸騰的水卻疲倦了下來。

“顧有悔,我怎麽對她,是我的事情,你插不了手。”

“顧小爺,你走吧。”她也在刻意疏離。

顧有悔吐出一口氣。他真的搞不懂女人,尤其搞不懂這種嫁過一次人的女人。她若肯走,他死也要帶她走。可若她不肯走,這個地方,就真如宋簡所說,沒有他擦手的餘地了。

男人之間有很多事,可以放上臺面來解決,用刀劍來解決。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事,真的太覆雜,顧有悔裏內翻江倒海,尋不到一個輸出口,於是他索性實言。

“公主,我心裏有很多話,但這個混蛋在這裏,我說不出來。”

說著,他站起身,“若公主又有一日,被他傷透了心,但願公主記得江湖大得很,還有我顧有悔,是公主的人。”

一面說,一面低手拿過傘旁的劍,翻身上馬。即要揚鞭,他又頓住,轉頭對宋簡道:“宋簡,我知道你身負滅門之痛,但我還是那句話,公主她有勇氣真情,而你,就是個混蛋!”

說完,馬頭調轉,他奔入了雨中。

暖鍋攤子上一下子安靜下來。

外面的雨還在下,水沖著油花子從紀姜的膝邊淌過。

“起來。”

紀姜擡起頭,宋簡靠在椅背上,面前的酒還沒有涼,冒著細弱的白氣兒,也不知道是酒的原因,還是因為疲倦,他的眼睛有些發紅。

“你自己起吧。”他伸手握過杯子。

“喝了兩巡酒了,臨川,我沒力氣拽你。”

紀姜站起身。

宋簡看了一眼她膝上的汙印,轉而舉起酒杯,仰頭喝盡殘酒。

“我知道,你來青州有你的目的,不管是為了白水退兵之約,還是你想做顧仲濂的眼睛……”

他咳了一聲,笑道:“我都無所謂。”

他似乎有些醉,鼻音漸濃重。

“我願意和你再鬥一次,這一次,我不想再吃被你蒙蔽的虧。”

說著,他仰頭看了她一眼,“但在這之前,說句實在的,我並不知道應該如何對你。”

“你對我很好了。”

她將手握著在袖中,低頭凝著他深凝的眉心。

宋簡笑了:“呵,你是真蠢,還是麻木。”

紀姜搖了搖頭,“我想,你會把我交給宋意然。但你沒有,你一直都把我放在你的眼前。爺,你沒想過要放過我,但你也沒有想過,要放棄我吧。”

她似乎一語點醒了他。也點到了他的痛處。

但他們彼此只能坦誠到這一步,再深一點,就要觸及到黑色的底牌了。

“跟我回去。”

***

那日以後,宋簡生了一場不重不輕的病。

原本就是在春冬相交的時節,時氣不好。杜和茹來看過之後,又說是飲酒和遭了雨,寒熱相沖,才導致病勢兇猛。但這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他的腿疾,又被這場病給催發了,哪怕已經過了二月,仍半刻離不得火爐子。

這一病,連晉王都驚動了。傳了話,說擇日要親自來探望。

雖說宋簡一手總覽青州軍政民政,但百姓和官員們,明面兒上拜的,還是晉王。晉王這麽些年很少出王府,幾乎都是窩在美人窩裏享樂。也從沒有親自駕臨過宋府,因此,接待晉王,這對陸以芳來說,到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內院的事情很細,也很繁瑣,平日裏,散給幾房妾室,活著辛奴等人去辦就是了,但這件事是需要她總領起頭的事,飲宴如何,娛興如何,都有千頭萬緒。

她不覺得煩,反而享受其中。加上宋簡病後,除了每日有更文遞進遞出,幾乎不多什麽事,身邊只留著張乾答應,又讓紀姜衣不解帶的照顧,他美其名曰是“責罰”,府中眾人看破不說破,各懷個的心思。陸以芳眼清心明,於是,只偶爾去西桐堂回幾句話,略坐一坐,也就出來了。

這日,天大晴。宋簡在榻上看書。沒有使喚,紀姜就伏在他的榻邊小睡。

屋子在焚炭,她又太疲倦,鼻息漸重也渾然不知。

宋簡在看《菜根譚》,這是宋家下獄後,宋子鳴在獄中讀的一本書。如今宋簡反反覆覆地看了很多遍,其中修養,人生,處世,出世,字字如有血淚,是專權一生的父親,想參透卻不曾參透的東西。

他翻至第三卷 ,其中道:“陰謀怪習,異行奇能,俱是涉世禍胎。只有一個庸德庸行,便可以完混沌而召和平。”他正閉目細品其中意思。伏在身旁的紀姜卻突然嗽了幾聲。

宋簡睜開眼睛。

“臨川。”

紀姜肩頭一顫,忙撐起身來。

宋簡矮了矮書,“起來,去把陳錦蓮喚來。”

紀姜揉了揉眼睛,“我吵著爺了嗎?”她低頭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書,替宋家收拾遺物的時候,她曾在宋子鳴的遺物裏看到過。

她像怕他又記起什麽似的,忙跟了一句道“爺,奴婢不累。”

她這樣說了,他能說什麽呢。離了公主府後,他很少享受這種家中閑散的生活,在宋府中,他偶爾讓陳錦蓮做個陪,也很少和她說話。這幾日,他拿著顧有悔的事做借口,名曰責罰,實際上把她圈在了西桐堂裏。

紀姜有一句話是對的,他不能對她好,但是,他要把她放在眼前。

然而,當她在眼前的時候,怎麽說呢?

他回憶起了一些細枝末節。

比如,她無聊時站在他的根雕架前,把他收藏的奇石一一講談出處,甚至談及取石處的地理,水文,細評石上經絡紋路時,宋簡回憶起了,公主府中,編修《窺金記》的時光。那些冰冷的石頭,那些無用的文華,是他跳脫塵世生活,自我內心修養的途徑。陸以芳看不懂,陳錦蓮之流更不能明白,因此放眼整個天下,能懂他心頭所好,能與他博弈匹敵的,只有眼前這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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