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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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紀姜背後便傳來一個溫和的男音。“有悔,你是不記得師父的話了吧。”

紀姜回過頭,聲音的主人身著灰衣,除了掛於腰間的一枚玉佩之外,周身再無其他配飾之物。他沿著水邊慢慢地向紀姜走來。

男子,但凡在水側,與這世上至靈至性的東西關聯,就自然度一層雅氣。此人約莫三四十的年紀,溫和沈靜,與顧有悔兩相一比,到真不似出自一個師門。

剛才還嬉皮笑臉地說得眉飛色舞,被他這麽一說,立刻老實了,恭恭敬敬地向紀姜作了個揖:“有悔性子魯莽,多次冒犯公主。還望長公主恕罪。”

紀姜笑了,顧有悔這個人她不是第一天認識了,習慣他那有話直說的爽快性子,到習慣不了他此時這幅假正經地模樣。

“你先站好。”

顧有悔擡起眼睛,看了一眼那灰衣男子,又趕忙把頭埋了下去。

紀姜搖了搖頭,會頭對那人道:“先生,他救過我的命,況且我也是什麽公主了,恕不了誰的罪。”

那人淡淡地笑了笑,行至紀姜面前,整衣定容,屈膝跪了下去,而後雙手交疊,伏身向她行叩拜的大禮。一旁的顧有悔見此,也忙跟著一道下拜。

紀姜怔地退了一步。

“先生何意。”

那人直起身。“公主殿下,小人是林舒由,瑯山主人座下二弟子,有悔是我的小師弟,聽說這一路,他對公主多次出言不遜,小人已代師父責罰過他,望公主不要同他計較。”

紀姜在腦子盡力地回想了一回。她記得父皇在世時確實在什麽地方提前過瑯山,但是,那究竟是個什麽地方,與自己有什麽關聯,她是真的不知道。

“先生起來,臨川對顧有悔有恩要謝,無過可恕。”

說完,她走上前去,彎腰伸手虛扶。

林舒由這才去站起身,側面對紀姜身後的顧有悔道:“你跪好,一會兒我再來同你說。”

顧有悔老老實實地應了一聲是,又對紀姜吐了吐舌頭。

林舒由側過身,“長公主,請到寒舍一敘。”

紀姜心中也正有疑問,他既相邀,也不妨當面一問。便與他一道走進湖邊一間茅屋中。

雖是茅屋,陳設卻是十分的講究,門內兩旁,分別放置著兩尊芙蓉玉的玉雕,一個是麒麟,一個是窮奇,紀姜看了看那兩尊玉雕,又看向他的腰間,發現他腰上的那只玉佩也是芙蓉玉質地的。

“你們瑯山的人,這麽愛芙蓉玉嗎?”

林舒由正取水烹茶,青白色的茶煙遮其面龐,連唇角的笑容都是模糊柔軟的。

“長公主,請先坐。”

紀姜卻走到窗前靠著,這個地方將好能看見跪在外面磨皮擦癢,抓耳撓腮的顧有悔。

“我坐不得,先生有話直說吧。”

林舒由看了她一眼,她一臂彎曲,疊放在窗臺上,腰脊優雅地挺直,淡然地開口,雖在說一件不大光彩的事,但她坦然,毫不閃躲,目光中也沒有一絲難為情。

“是小人疏忽。”

說完,親手將茶奉上,“這是今年的碧螺春。”

紀姜低頭小飲了一口。

她是什麽樣的人,飲慣宮中烹煮的茶,就連哪一步出了丁點差錯,她也能從茶味中辨別出來。這入口的茶,一嘗便知是出自事事講究的文華世家之手。

“先生不是出身江湖吧。”

林舒由笑了笑,“小人出身,不足掛齒。”

所以瑯山究竟是個什麽地方,顧有悔這個人雖然行事浪蕩,但卻也是當朝首輔顧仲濂唯一的兒子,眼前這個人雖然衣著樸素,但舉手投足之間的氣質也絕非什麽江湖草莽。

“你……”

“公主是想問瑯山之事吧。”

他倒是自覺。

紀姜點了點頭,擡起自己的右手,“我想知道,這枚芙蓉玉扳指的來歷,還有,這枚扳指和你們瑯山的關系。”

林舒由點了點頭。他在紀姜對面的茶席上席地坐下。

“在此之前,小人可以問殿下一個問題嗎?”

紀姜應聲:“先生請講。”

“公主為什麽要應白水河之約。”

紀姜一怔。

為什麽要應白水河之約,她可以不應嗎。

她記得她很小的時候,陸以芳曾對她講過,她是大齊唯一的公主,而公主是天下人的公主,她註定要活成一個如同春光浮錦的人,她是宮廷優雅文化的象征。她要成為一層富貴的紗,遮在波雲詭譎,藏汙納垢的宮墻之上。

可後來,她不止是一層紗,她也是一條體面賜死的白綾,絞殺了宋子鳴的一生。

選擇是極其痛苦的,在權力與權力的博弈之中,身為公主,她能看到的東西有很大的局限,局限於母後的不甘心,與父親搖搖欲墜的皇權。

至於“是非”。

身在局中,她不配想。

“我不願大齊顛覆。”

她沈默良久,吐出這麽一句話。

林舒由覆滅爐中火。

“那公主怪過大齊朝廷嗎?”

他望向她,“為求皇權毀公主一生幸福,為求一時止戰,舍公主千裏之外,受盡折磨。”

紀姜看向窗外。“先生這樣問,是想聽我答是,還是不是呢。”

“願聞公主心中所想。”

窗外顧有悔伏在地上,以指為筆,在湖邊沙地上寫畫。比起林舒由的試探與謹慎,紀姜倒是更願意聽那個沒心沒肺的人聒噪。

“怪又怎麽樣,舍都舍了,我只覺得幸運,宋簡…還願意為我這個人遵守約定。好歹換了個天下暫時平定。至於之後,宋簡還要做什麽…”

她回過頭來,看向林舒由,“你若是替顧大人問我這些話,你就告訴他,我雖不再有公主的身份,卻還是大齊的子民,宋簡的刀,但凡我擋得住的,我都不會躲。”

這話說完,林舒由卻心怔。她一語道破了瑯山與顧仲濂的關聯,雖不是全部,可她眼光之毒,心之敏銳,真令他驚詫。

“先生,可以告訴我,這枚扳指的來歷了嗎?”

林舒由垂下眼。

“好。”

說著,他頓了頓,他輕輕出一口氣,而後續道:“有很多的事,其實小人暫時還不能完全向公主言明,但公主既然猜到了,我們瑯山與顧大人有所關聯,小人就說一部分與殿下聽。”

說完,他指向紀姜的拇指處。

“殿下手上的這枚芙蓉玉是屬於顧有悔的。我們瑯山的每一個弟子,入山之後都會得到一這樣一塊芙蓉玉,直到師父將他交給某一個人。殿下既然此時擁有這塊芙蓉玉,便是顧有悔的主人,我們瑯山的規矩是,瑯山弟子的性命與芙蓉玉主人息息相關,若玉主人有所不測,則瑯山弟子亦不能活。”

紀姜一面聽,一面望向手上的扳指。

這是臨出帝京時,許太後托鄧瞬宜送到她手中的,如此聯系想來,到像是母後贈她的一個護身符。

可是,有這個必要嗎。母後單純是因為覺得虧欠她,還是顧仲濂對她還有別的想法。

想到這裏,她突然心頭一涼。

“顧仲濂和瑯山究竟有什麽關系。他為什麽要把自己唯一的兒子送上瑯山。”

林舒由伏身道:“恕小人還不能向公主言明,等時機成熟,公主自然會知道。”

紀姜凝著他,“好,那我換一個問題,林先生,你的父親是誰。”

林舒由喉嚨一哽。

紀姜走近他,“先生將才烹茶之法,絕非出自民間,而是出自洛陽名士胡嘉容,此人曾在帝京客居,輾轉幾個名門望族府第為家塾。先生,你也是名門之後。”

林舒由擡起頭,笑嘆一口氣,“長公主,小人原不敢欺瞞,實是為公主安危著想,還望公主不要再問,時機到時,自然有人為公主解惑。”

紀姜將手上的扳指摘下。又看了一眼跪在外面的顧有悔,“對我而言,我的命可以是大齊的,但我不想有誰的命是我的,你師弟是個很好的人,他沒有必要跟著我一起卷到青州和朝廷之間。還有,我虧欠宋簡一家的,已經累生累世都還不清,你回去告訴顧仲濂,只要宋簡不反,我再也不會為朝廷做當年一樣的事。”

說著,他伸出手,“這枚扳指,替我還給你師父。”

林舒由沒有接,他偏頭看了一眼外面的顧有悔。聲音一寒“殿下,你若執意還回這枚扳指,就是因他有過,而棄他。瑯山不會容他,他今天就該自刎於你面前。”

紀姜提聲道:“你們瑯山究竟是什麽地方,怎麽比東廠還要陰臟!”

“殿下,這不是陰臟。公主有公主的命,為了天下蒼生,公主已舍棄良多,我們也有我們的命,顧有悔命該如此,公主不要他,他就活不成。”

紀姜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冷言寒聲說生死的人。

“他自己知道嗎,他知道若我死,他也會死嗎?”

林舒由看向窗外,“他……是個混沌的人,要說知道,也知道,不過,很多話,我們也沒有對他說得太明白。這背後有很長很覆雜的一段故事,時間之久遠,就連我也不能完全了解清楚。”

他收回目光:“總之,殿下,您要知道,不論公主身在何處,身處何地,瑯山上下,每一個,都將以公主之禮待殿下。至死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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