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軟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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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奴去了,陸以芳點了點宋意然前面的牌堆子,“到你起了。”

他們打是博古葉子,共四十八張。這會兒已經打到尾聲了,宋意然意興闌珊,看了一眼手上的牌,“嫂子又要贏了。”

陸以芳笑了笑,“還不到說這話的時候,陶朱公還沒有起出來,你今兒這個手筆,該是有這個運氣的。”

宋意然就著婢女的手喝了一口茶,這才伸手去翻面前的牌堆。

一面道:“天太冷了,炭火不暖,手指就不靈便……”

說著,她掐起牌面看了一眼,不由笑了,“嫂子出了千麽,千方百計叫我贏。”

張夫人搖頭道:“這牌打不得了。”

陸以芳淡笑道:“可不能這樣說,她今兒有這個運。”

辛奴回到廳上,親手過來替他們洗牌,擱牌時候沖陸以芳點了點頭。

陸以芳仰頸向門外看去,遮雪簾外頭已經端端正正地立了兩排人,她偏頭一個一個看過去,紀姜並不在其中。

她看了辛奴一眼,這倒是她和辛奴的默契。

掌一家之事,尤其是管制一個男人後面,這麽些個女人,最重要的是看起維護著每一個人,又不著痕跡地把每一個人拖到面前去撕咬,在宮中的時候,她見多了這樣的手段。既殘忍,又帶著兩三分逼人成長的善意,怎麽說呢,她很享受做這樣一個組局人。

好比現在,宋意然是她請來的,她明知的紀姜逃不過這一劫,卻還是在她面前擋了一層紗。不管宋簡是記她的好,還是記她的過,她都有一副“慈心腸”擺在所有人的面前。

這會兒,她擡手示意牌局停下來,對宋意然道:“意然,怎麽說。”

宋意然起身走到門前,接過婢女遞上的氅衣攏上,揭開遮雪簾的一角,“你們府上的奴婢不多,有有臉的,也有沒臉的,叫她們自個成個序,上前面挑去。挑好了進來,我再一個一個受她們的禮。”

陸以芳示辛奴出去傳話。又道:“再打一局?”

宋意然靠著門框立下,“不打了,沒意思,回回不是嫂子和夫人們讓我。嫂子樂意,她們未必肯。我知道我來嫂子這場合,夫人不順意,覺得我不配和諸位同坐,我這會兒不打了,坐著喝些熱茶,你們樂。”

張夫人忙道:“哪裏有這個意思,楊夫人臉面天大,我這可是臉上貼了金,才敢來同楊夫人樂的。”

宋意然笑了一聲,沒有接她的話,側身在門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

她不打,陸以芳也放了牌,其餘兩桌的人也都紛紛不好再打。索性都撤了牌桌子,走到兩旁坐下。有些人聽說過,楊慶懷很不得把自己家裏掏弄空了來養她的富貴,雖看不上宋意然這個人,但也都想瞧瞧,她究竟是什麽手筆。

而且,今日她這麽大張旗鼓地過來,要賞自家兄長府上的人,除了要在府上立自己的名之外,似乎還有些別的什麽說不明白的意思。眾人好奇,紛紛攏著手上的暖爐子,往遮雪簾外面看去。

簾外雪花有影,下午這會兒,同時有晴好的日光與明亮的雪花,同落於下人們的頭肩之上,宋簡這個人好安靜,起居上的要求也不甚多,因此,宋府上下同共也就三十來個下人,此時以辛奴和張乾為首,都立在花廳外的擡階下。

所謂賞賜,是些金銀物。並一些外頭爺們兒輸贏得來的玉佩,檀香珠串類的東西。

她說賞也就賞了。

張夫人咂舌,這些東西雖說也常見,但未曾見過丟來賞奴婢們玩的。

他夫君在幾任的青州知府衙門裏辦差,聽說前幾任的青州知府都是清官,軍事民生上與陸佳不和,才被一個一個撂走的,如今這個楊知府,平日裏什麽事都不管,只管抱著宋簡的大腿,卯足了勁兒地搜刮。朝廷是管不了了,晉王這邊又全看宋簡意思,由著他熱熱鬧鬧地把宋意然捧上了天。

但這只是婦人之見。大齊朝廷在節制外藩上一直十分著力,從宋子鳴的時代起,就將藩上的治民之權全部收到了朝廷的手中,地方官員有朝廷任命,且幾年一輪,目的就是為了不讓他們和藩王之見產生過於密切的聯系,以至於藩地成為國中之國。

前兩任青州知府就是因為明白其中的敏感性,才一直不願意認同陸佳,哪怕他們知道,陸佳為人耿直,是真正地為民著想。但政治就是政治,再清白的人,落在地上的影子也是黑的。

所以到最後,兩敗俱傷地收場,掣肘的人太多了,陸佳在青州的官場上也混得不自在,索性借著回鄉丁憂暫時把攤子撂給了自己的女婿,宋簡的手法比陸佳狠,也比陸佳隱秘。他將楊慶懷推到了最前面,由著他為非作歹,掛著朝廷的名義,使老百姓的怨氣全部擠到了衙門門口。暗地了,卻將楊慶懷手上的民政之權全部捏到了自己的手中。

名聲,實權皆收。

軍政,民生大計,兩相統合,宋簡做到了陸佳沒有做到的。

從公主府到青州,他也才終於了解,父親為什麽要抱著權勢不肯松手,比起府中清風在窗,明月在榻的日子,這種聞不見血腥味,卻看得見生死與沈浮的日子,才是男人們夢寐以求的。

宋意然很仰慕這樣的兄長,在家族的離散,身世的飄零之中,宋簡找到了一條出路。

這甚至可能,不止一條出路。

所以,宋意然絕不允許,他因為一個女人的阻擋而退回來哪怕一步。

“嫂子,你們府上的人,都在這裏嗎?”

三十來個人,一一過眼,也就是大半盞茶的功夫,宋意然掐捏著消磨掉一半的小指指甲,側頭向陸以芳問道。

陸以芳沒有回答,到是前面的辛奴道:“小姐,府中人不多,除了外出采買的,如今都在這裏了。”

宋意然冷冷地笑了一聲,“嫂子不敢答,卻叫你來答。不對吧,我聽說府上新來一個奴婢,是兄長親自從青州府衙門前接回來的,不叫來見見。”

辛奴望向陸以芳。

陸以芳正吹茶面上的浮絮,青白色的茶煙籠著她的臉。

“哦,你說臨川。她身子不好,才下得床,人還在將養,你……”

“嫂子容她這麽輕狂的?”陸以芳的話還沒有說完,宋意然已經一句頂了上去。

陸以芳擱下茶盞,“意然,今日諸位夫人都在,你兄長……”

“你讓她來,我專門備了一樣東西賞她。”

她仍然沒有容她說完,話趕話地逼了上去。

陸以芳掃了一眼周圍其他幾位夫人,有人雖然低頭吃茶,但臉上無不掛著看戲的神色。陸以芳垂眼笑了笑,盞中的茶絮在眼前散出一個破碎的圖案,縫隙處露出她的五官來,那柔善的眉眼讓她十分滿意。

“罷了,迎繡,去喚她來。”

***

人生的本質是灰燼,終究要為某一樣東西,某一個人瘋狂地燃燒殆盡。

從本質上來說,紀姜覺得,宋意然和自己是一樣的人。

當婚姻這一盞燈被某些東西熄滅,又或者平寧的歲月被奪去,“家族”就會一把鋒利的刀,一下子砍入女人的骨頭之中。在嘉峪拼死也要保全宋簡的宋意然,和如今為了解朝廷之圍,只身來到青州的自己,有多大的區別的呢。

但人與人之間,從來沒有交換義務交換立場,來彼此理解。

所以,當紀姜走到花廳前的院落之中,擡頭迎面對上宋意然那雙隱隱發灰的眼睛時,當宋意然看見雪中施然而立,仍然宛如明珠的女人時,二者心頭皆有澎湃,卻又各不相同。

“呵,真好看。真是讓人心疼。”

宋意然捧著手中的黃銅暖爐走到門前,迎繡打起遮雪簾,紀姜的那張臉終於明明白白地落入了宋意然的眼中。

她低垂著眼,背脊卻挺地筆直,在一眾習慣了卑躬屈膝的下人當中。她理所當然地凸顯出來。理所當然地,被宋簡“看入眼中。”

迎繡牽了牽紀姜的衣袖。她才慢慢地伏下身去對宋意然行禮。

這個禮行得並不容易,無論她下了多大的決心,走出大齊的宮廷,去融入宋簡身邊那個覆雜又混沌的世道,她骨子裏還是優雅的宮廷貴族。

向宋簡屈膝容易,畢竟那是曾經相濡以沫,皮肉相挨的人。面對宋已然,卻沒有那麽容易。

“請小姐安。”

她吐出這句話的時,宋意然的背脊上像爬上了一只惱人的蟲子,在骨髓裏亂竄。

她說不上來心裏頭是爽快還是別扭,總之像是一把刀子抽出來握在手中,手卻被另外的人捏住,她突然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握住那把刀子。

張氏道:“楊夫人,你不是說有東西賞她麽。”

宋意然的心緒被這一句扯回來,她收回目光,轉身往廳中走了幾步。

“對,聽說她年歲不小了,是從外地逃荒來青州的人,平常女人到了這歲數,都有個歸宿不是?我意園的管事,去年剛喪了妻,這姑娘模樣,我看著心疼,配給我園中管事的,這不剛好?”

說完,她擡頭望向陸以芳,“嫂嫂,你賞她出去,我也賞她進來,可不兩邊都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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