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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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川是誰?

宋意然並不像宋簡那樣熟悉這兩個字,她頓了一下才想起與這個稱謂相對應的女人——紀姜。與此同時,她像一只被火燎燒到尾巴的母貓一般,噌地站起身來,鬢角的步搖亂顫。

“她來青州了嗎?”

楊慶懷不解地擡頭看向宋意然,“怎麽了。誰來青州了”

話一問出口,突然自個也呆住了。

臨川。臨川長公主啊。天啊,他青州府衙前的這場杖刑可真是……精彩?楊慶懷抹了一把臉,看向宋簡。

宋簡舉箸,夾了一片桂魚,聲中聽不出什麽情緒。

“意然,坐下。”

宋意然壓根就沒聽見他這句話,聲音如同錦緞被撕開了邊兒,有尖銳,又隱隱的發啞。

“她在哪裏?你為什麽不把她拖到父母的牌位前,殺了她!”

宋簡沒有說話,他慢慢將那片桂魚放入口中,一點一點往喉嚨裏咽。

楊慶懷見這兄妹二人漸漸有了劍拔弩張之態,便出聲調停道:“來,你先坐下,你兄長有你兄長的打算,你一個女人家,又是做妹妹的,怎麽能這樣說話。”

宋意然回頭尖聲道:“老爺知道什麽,當年若不是那個女人,我父兄也不會下獄,我也不會淪落軍中為妓!”

說著,她捏住宋簡的手臂,“哥,你是不是忘了,她是怎麽模仿你的筆跡,偽造你與父親某逆的證據的,這種女人,你要麽殺了她,要麽就該把她扒光了丟到軍營裏去!讓她嘗嘗萬人踐踏的滋味!”

話說到這個地方,連楊慶懷都變了臉色。

宋簡將手中的筷子“啪”一聲拍在食案上:“宋意然,在知府大人面前,你是在辱她還是辱你自己!”

宋意然怔了怔,一下子紅了眼睛。她腳上一軟,跌坐下來。

楊慶懷忙環住她瑟瑟發抖的身子。“宋先生,你們的事本官爺知道個七七八八,她這幾年,就這點執念,你們是兄妹,何必為個女人傷了情分。”

宋簡呼出一口氣,稍微抑平聲音:“她如今在我府上為奴,你要如何處置她,如何消你心頭之恨,哥都隨你,只有一點,她的性命我留著,還有用處。”

宋意然靠在楊慶懷懷中顫抖著笑了一聲。

“不許傷她性命是嗎?”

她擡頭望向宋簡,“你們男人,見面三分情,當年在嘉峪,你說過,若你我能掙紮出性命,一定要將她千刀萬剮,如今可好,你把她接進府中……”

她的聲音有些扭曲,似笑又似哽咽:“呵呵,做個兩三年的奴婢,是不是要給她擡個位置,做成姨娘,再過個幾年,把嫂子也攆了,府上還是你兩過活。哥啊,父母的仇,你是不不要報了?啊?”

楊慶懷知道她那張嘴有多毒,怕過一會兒,兩個人都下不來臺,忙捏住她的手道:“好了!你說那麽多幹什麽,老爺花了那麽多白的金的,好不容易把你的身子養起來,這一氣,又白費了。”

宋簡站起身,“意然,這是在楊大人的地方,你又是楊府的婦人,當著大人的面,我不計較你的失言和失態,你若以後,再敢在我面前提,忘記父母之仇這樣的話,別怪哥不給你留情面。”

宋意然仰起頭,纖白修長的脖子上突起一根青色的經脈。

“是……是我不該胡言亂語,可是哥,你信不信,紀姜,能毀你一次,就能毀你第二次,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了,也是宋家最後的血脈。可是,那個女人!她的心永遠向著大齊的!哥哥,妹妹求求你,不要再被她騙了!”

宋意然的話,其實沒有錯。

她會千山萬水地來青州找他,無非是為了白水河退兵之約,與其說她是來到他身邊,求得自己的原諒,不如說,只是為了替朝廷解一時之困。不愧是大齊的長公主,紀姜的這個這顆心,真是廣博啊。

他這樣想著,眼眶竟然有些發熱發癢。

“來人,夫人不勝酒,快把夫人扶下去歇著。”

楊慶懷命人把勉強把宋意然帶了下去。暖室中才稍稍消停下來。

二十年的黃酒才喝過一巡,紅泥爐上的水早就滾了,咕嚕咕嚕地冒著氣泡,騰起的暖煙直撲人面。

楊慶懷從新坐下,看了一眼宋簡,“宋先生,要本官說,何必讓她知道這些事呢,你喜歡那個女人,留在府裏悄悄寵著就行了,她如今也不是什麽公主了,充其量,就是個玩樣兒,意然不痛快了,你就丟給她出出氣兒,她也是個女人,嘴上毒,哪裏能真就下得了狠手。”

說完,他從新斟了一杯燙酒,“先生是要做大事的人,本官知道,誰都絆不住先生。”

“玩樣兒?”

宋簡重覆了一遍這三個字。

“我妹妹,也是大人你的玩樣兒嗎?”

“誒……這……”

楊慶懷被他問得一窒,反應過來後忙擺手道:“那不能這樣說,意然,可是我的珍寶。”

好熟悉的話。

記得當年大婚宴上,先帝也曾言:“宋家兒郎,朕將大齊的珍寶,朕唯一的公主,交給你了。”

他當她是珍寶嗎?好像也沒有。

但她本來就是明珠,光滑流轉地輝耀在他被迫平寂下來的那三年。

“宋先生,來,咱們再喝一杯。”

宋簡失了興致,推掉了他的手,“不飲了,晉王府今日堂會,宋簡,要去走個過場。”

楊慶懷也不尷尬,連聲道:“知道,知道,我送先生出去。”

宋簡朝裏間看了一眼,裏面暖帳層層疊疊,卻仍隱約傳出宋意然的哭聲。

宋簡仰頭嘆出一口氣,“楊大人,意然是宋簡唯一的親人,大人善待他,就是善待宋簡,宋簡在青州一日,一定保全大人一日。”

“自然,本官,多謝先生。”

***

宋簡從意園出來,時辰尚早。跟著一路過來的小廝問道:“爺,咱們這是回呢,還是去晉王府?”

宋簡道:“那邊堂會唱到什麽時候。”

“喲,這可還早,王妃包了碎玉班一日的戲。”

宋簡知道,憑陸以芳的性子,在這種場合之下,再無趣的戲文她也一定會陪晉王妃撐到最後。那是女人們搭起來的戲臺子,主角卻是男人,鶯鶯燕燕在臺上鋪排起來,男人們才好在臺下談些旁人聽不得的事。

宋簡今日卻不想入這個場子。

“走,回府。傳話給張乾,讓他去接夫人。”

張乾將陸以芳接回府時,已經快起更了。

她將身上的氅衣脫下來遞給張乾,獨自走進西桐堂。宋簡坐在炭火旁看公文,案牘累地高,將他整個人遮去了一半。

“爺今兒怎麽沒來。”

她走到宋簡身邊,褪下手上的腕鐲,替他添了盞熱茶。

宋簡擡起頭。“這裏的事繁,不得空去喝閑酒。”

說完,又隨口問了一句:“堂會唱得什麽。”

陸以芳放下手中的水壺,“唱了好幾出,有一出意然喜歡的《青囊記》,那唱旦角的孩子,有些功力,妾已經讓下面人去傳了,初十幾裏面,咱們也尋個時候,熱鬧熱鬧。”

宋簡將手中的一本公文累到案旁,險些滑落下來,陸以芳一面伸手去替他扶正,一面道:“爺去瞧了意然,她可好些了。今兒妾讓杜大夫回去了,怕耽擱她的藥膳單子。”

宋簡的筆尖頓了頓。

“西廂房不肖用他了?”

陸以芳短促地沈默,開口道:“那也要臨川配啊。說起來,容她那樣養著,又用那些藥,已經是壞了府上規矩。是爺給她臉面。”

說著,她擡手為宋簡松著肩膀。聲音柔和,“對了,妾也想詢您的意思,等她好了,爺想把她放在什麽地方伺候。”

宋簡放下手中的筆,仰面靠下來,“你怎麽想的。”

陸以芳低頭看著他,“妾想的是,放到西桐堂外面,您的起居,還是讓張乾他們服侍著,她呢,可以學著做些灑掃整理的事。規矩上的事情,還是叫辛奴和迎繡提點著她。”

陸以芳的手很軟,宋簡本就疲乏,漸漸有了絲困意。

“這都是小事,你以後,不用詢我的意思。”

陸以芳笑了笑,“好,那妾就去辦了。妾想著,若是這樣,就連陳氏她們都不用見了,畢竟她不是爺跟前的人,也不配陳氏她們給她面子。等爺以後,有了別的打算,再見也不遲啊。”

她當真周道,不僅周道了宋簡,還關照到了陳錦蓮這些人的心。甚至還留下了一塊不曾言明的餘地給宋簡。然而宋簡想起宋意然的話,心裏卻有一星無法在陸以芳面前說明的惱恨。

於是,他擡手手拍了拍她的手腕,“你今日也累了,回吧。”

陸以芳點點頭,“好,妾去讓水房給爺備熱水。”

說完,她又小聲地添了一句:“您要不,理一理陳氏吧,她上回被您嚇住了,連著在我這兒哭了幾宿了。”

宋簡睜開眼睛,“不了,叫張乾把臨川帶過來。”

陸以芳楞了楞,“這會兒嗎?她的傷還沒有好全。”

宋簡聲一冷,“你說的,她不配養著,跟張乾說,把她帶到裏面來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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