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那裏，媽媽，你想象不出來那是什麽樣的場景。”她手指輕輕的卷著自己的金發，漫不經心的說。

“我懷疑那裏有成千上萬的屍體，媽媽，我本來想把他帶給你，媽媽，我真的想把他帶給你。我覺得如果我把他帶到你的面前，讓你親眼看看他死了，因為你而死了，我覺得那樣你應該會更清醒一點，但是，很抱歉，我做不到。”

“我知道他在那裏，他就在那裏，可我認不出來他。”

“對不起，媽媽，我的雷古勒斯和你的雷古勒斯雖然有同樣的名字，但是他們並不像，我認不出來。”

“雖然我知道他十八歲左右，有著黑色的頭發和深灰色的眼睛，長得像他哥哥但是沒有他哥哥好看——我看過他的照片，他做找球手的照片，他把你的照片就藏在那張照片後面。不管怎麽說，媽媽，雖然我知道他長什麽樣子，雖然我知道他就在那裏，雖然我知道你很愛他，但是媽媽，對不起，我認不出來他，我不知道他是哪一個，他們在我看起來都是一樣的，蒼白的屍體，破爛的衣衫，行屍走肉，被魔法驅動，依靠本能的想要活活吃了我。”她聳聳肩，“大概是因為我不愛他，你知道，對我來說，大部分人都是一樣的，活人和死人也沒什麽差別。”

“媽媽，我很努力的想把他帶給你……”

“我毫無辦法，媽媽，大概是因為我動作有點大，又因為在那麽多屍體裏面找他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們想要攻擊我，所以我用了火球術。”薇拉說。

“我想這些人中有一個人，被你所深愛著呢。我想這些人中有一個人，是執著於自己的想法的。”

“可是媽媽，對不起，媽媽，真的對不起，我認不出來。”她說著抱歉，可是語氣卻一點也不。

她說出來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是刀子一樣的狠狠紮在人心上。

“他或許就在攻擊我的那一群屍體裏面也說不準。”

“或許在我為了自保的時候，我用火球術燒過了他的肢體，損毀了他的容貌也說不定，我看見很多屍體在火焰中變得焦黑，他們成為一個個燃燒著的火人，他們毫無痛覺，是的，早就死了的人怎麽會怕痛呢？就算四肢焦黑，就算在他們從岸上落到水中，就算他們像是火爐中已經燒成暗紅色的木頭一樣他們也一聲不吭。”

“他們帶著呲呲聲落進水裏，身體分開，四肢像是焦黑的餅幹一樣的變軟，媽媽，他們就這樣沈底了，從水面上變成焦黑的碎屑沈進水底……我站在那裏，我就站在那裏，我看著這一切，我想，噢，天啊，在他們當中有一個人，是我媽媽所深愛著的。”

“他愛你，就像你愛他一樣，你們本來該是多麽甜美的一對啊，”她輕聲說，“可是，都沒有了，什麽也沒有了，他死了很多很多年，而我和雷古勒斯——我的雷古勒斯，是他哥哥的孩子。”

“太可怕了，”她說，“要是我喜歡的人這樣的話，我也活不下去了。”

“媽媽，或許我想把他帶給你這件事情本身就是錯的，因為我的錯，他現在或許變得更難以辨認了也說不準……”

“我不知道我毀了多少人的屍體，”她側著頭，“我只是想找到他，我想父親的骨頭和父親的兄弟骨頭又有什麽不一樣？我想為什麽和我們家女人有關的男人到最後通常連根骨頭都剩不下，我什麽也不要，我只想要他的一根骨頭，我想哪怕只是一根小指頭也行，小矮星的媽媽都有他的一根指頭。而我只要一根骨頭，剩下的都可以給你。但是，但是媽媽，我很努力的在找他，我花了很多時間找他，但是我真的找不到，到了後面我就開始仿徨起來，我想，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我找了這麽久都沒有找到他，可是他出不去的，他絕對就在這裏……”

“他在哪裏？”薇拉低聲說，“他就在那裏，可是為什麽，為什麽我找不到他！我一直找一直找！我真的一直在找！！！”

“妹妹，”雷古勒斯說，“別說了，妹妹……”

“我找不到他……”她看著他，“雷古勒斯，你知道嗎，你和他一個名字……”

“我都不知道我該怎麽辦，”她說，“我該找他嗎？我該叫著你的名字找他嗎？”

“他就那樣，一個人，孤單的，寂寞的，沈在水底。”

“我叫不出來，我覺得有什麽人在掐著我的喉嚨，我怎麽都叫不出來，你和他的名字完全一樣，一模一樣……”

“我想象不到如果換成了你，如果是你在那裏……”

“不……”克裏斯蒂突然跪在地上，“不……”

“我會瘋掉的，”薇拉說，“如果是你在那裏……雷古勒斯，我會瘋掉的。”

她哥哥側過頭不再看她。

隨即她轉換了語氣。

“你知道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我不知道他長什麽樣的，”她重覆著，“所以，我是不是一開始就把他燒掉了？”薇拉好像根本沒有註意到克裏斯蒂的行為，她大聲地問著。

“被那麽多人稱為懦弱，被那麽多人當作愚蠢……”薇拉說，“媽媽，你真的不想看看他嗎？你真的不後悔當時沒有阻止他嗎？！”

“不要說了！”這一聲很清晰，大概是那個老妖婆在用她的嘴說話。

“你想親眼去看看他嗎？媽媽，我認不出來他，但是你能夠，對嗎？如果我沒有把他燒掉的話……”

克裏斯蒂整個人顫抖起來，大顆大顆的黑色眼淚從她的眼睛裏流出來。

“沒事的媽媽，他欺騙了黑魔王，你早知道的，你知道他不會活著的，你早就知道，對嗎？然而他永遠愛你，永遠年輕，永遠真摯，擁有一個這樣的愛人，這難道這不是人人都渴望的事情嗎？至少對那個女人來說，對那個寄居在你身體的女人來說，這可是她一直期盼著的未來呢。”

“你媽媽不過是一個……”克裏斯蒂說著，緊接著，她想要閉緊自己的嘴，可你卻依然能夠聽見她喉嚨裏發出來的嘶鳴，“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喜歡他……我不能嫁給他……”

而薇拉繼續冷靜的說，“因為他追求純血統，因為他理想的妻子是一個標準的純血統小姐，而不是我們這樣的混血統，是嗎？媽媽？”

“你做的很好，”克裏斯蒂的臉變著型，像是有人在和她搶奪同一具身體，“你說我在折磨她，可是看看你，你現在做的，比我還要厲害……”

“這是她應得的。”薇拉輕聲說，“一個人但凡將自己的人生交給另一個與她無關的人來處理的話，她就一定會受到處罰，因為永遠不會有人像她一樣珍視她所深愛的東西了。”

克裏斯蒂突然又哭起來了，“我不能……我會害死他……”

“你已經害死他了。”薇拉說，“我們註定會失去我們的愛人，我們孩子的父親會受到比死還要可怕的折磨，但是媽媽，被詛咒的是我們孩子的父親，我們的愛人，但從來不僅僅是我們的丈夫。你不嫁給他又怎麽樣呢？當你愛上他的那一瞬，他就註定要死了。”

“你不是一個馬爾福。所以德拉科的爺爺逃過了一劫，”薇拉輕聲說，“可是這又怎麽樣呢？你覺得你不能接受你父親是一個那樣的人，所以就裝作不知道；你覺得自己嫁給他會害死他，你就不嫁了；你覺得生活對你如同一種折磨，你就不自己思考了；你懷上了小天狼星的孩子卻覺得這是對你的雷古勒斯的一種背叛，你就從魔法界逃走了。媽媽，你永遠選擇逃避，為此你失去了很多，更是失去了你的摯愛。”

“他不會答應的，”她跪在地上搖著頭，“他不會的……”

“你怎麽知道？媽媽？”薇拉悲傷的問她，“你問過他沒有？”

後者突然語塞。

“媽媽，我們身上有很多詛咒，可是卻也有好的事情會發生，你註定會被人深愛，用生命去愛，媽媽，你本來至少可以問問他，問問他是否像你愛他一樣愛你，而我相信，媽媽，我真的如此相信，你會擁有他，媽媽，你本來可以過的幸福。”

“不……”克裏斯蒂哭著，“不……”

她哭的很厲害。

“媽媽，”薇拉看著自己的母親，看著自己真正的母親，“我很羨慕你，媽媽，我真的很羨慕你，可是，你親手毀了那一切，你毀了你值得被我嫉妒的一切。”

克裏斯蒂擡起頭，看向自己的女兒，“殺了我……”她嘶啞著喉嚨，“殺了我……”

“如你所願。”薇拉看了一眼雷古勒斯，“他們說雙生魔杖在一起的時候威力會加大。但是，有你一個人動手就行了，是嗎？雷古勒斯，你說過你會做一切我想讓你做的事情。”

藤蔓松開了克裏斯蒂。

克裏斯蒂顫抖著握緊了自己的魔杖，下一秒卻自己親手折斷了它。

她顫抖著，錯愕著，哭著，卻又笑著。

“做的很好，”薇拉表揚道，“媽媽，你做的很好，你終於勇敢了一回。”

而雷古勒斯慘白著臉，不發一言。

“雷古勒斯。”他妹妹輕聲催促著。“動手吧。”

“或者你想要我來嗎？”她問他，“你知道我可以為你殺了她。”

隨即他的魔杖尖端發出了強烈的綠光，綠光擊中了克裏斯蒂。

後者隨即躺倒在地。

過了一會，她突然消失在空氣中，變成了一灘細碎的粉末。

“在殺掉我們之前，”薇拉低聲說，“你需要先摧毀我們的意志，我們所有關於活下去的這一本能的意志，這很容易又很難，因為活下去對我們來說太艱難了，可是我們又活的這般勉強，一點點得過且過的意志都支撐我們活了這麽多年。”

雷古勒斯怔怔的看了一會，轉過頭，向她伸出手，“妹妹，我們說好了的。”

“你比誰都聰明，”她說，“你永遠都知道我想做什麽。”

“你也知道我想做什麽，”他說，“妹妹。”

“是嗎？”她偏了偏頭，“告訴我，你覺得我下一步想做什麽？”

“你想讓我活下去，”他說，“你想讓我殺了你，用我的這雙手，你想讓我親手殺了你。但是妹妹，我不會這樣做的，”他看著她，“妹妹，我永遠不會這樣做。”

他再次重覆，“你聽清楚了嗎？妹妹，我永遠不會這樣做！”

“你愛我嗎？”她問，“像他們那樣的渴望過我嗎？”

“妹妹，”他看著她，很悲傷的叫她，“妹妹。”

“可我是那樣的，”她說，“雷古勒斯，我是這樣的。”

“我差點就去挖小天狼星他父親的墳了。奧萊恩布萊克，我從家譜上看見的，多麽可笑的名字，他居然娶了自己的堂姐，我看見過她的畫像……”

“你不需要那樣做，”他說，“妹妹，你是你自己，你和他們無關。”

“因為我們叔叔，我們叔叔雷古勒斯沒有孩子，”她冷笑著，“因為他沒有孩子對嗎？”

她低聲說，“不過差不多的，你看我嫁給他多省事，我連姓都不用改。”

她當然不會像自己祖母一樣嫁給自己的堂弟——自己父親的兄弟的兒子，她父親的兄弟沒有孩子，她沒有堂弟。

至少沒有一個像她祖母的堂弟一樣的堂弟。

德拉科算是她的表親，但是太遠了。

他認為她會嫁給德拉科。

但是從邏輯上來說，她確實不會像自己的祖母那樣嫁給自己的堂弟。

他不再說話。

他不再和她玩文字游戲。

“你看見過那一切嗎？我看見了她的畫像，我看見了她和她丈夫相處的一些片段，我相信她一面支持血統一面鄙視她的丈夫。她應該不愛他，我覺得她甚至瞧不起他……你覺得他愛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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