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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章 林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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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章 林淮

沈憶雖然決定親征西南, 但她並不急著出發。

去年楚國內亂,宮裏得到的消息是叔父殺了皇帝侄兒,奪權篡位, 稱了帝, 改年號景平。

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 景平帝上任也不例外,他一把火直接燒向了剛改朝換代勉強站穩腳跟的大周。

顯然,景平帝亟需一場勝仗堵住一眾大臣的嘴, 讓大楚人相信,他才是天命所授,他才是真龍天子。這是給楚臣的下馬威, 也是給大周這個新鄰居的。

這一戰, 景平帝只能勝, 不能敗。可想而知,他必然會下血本來攻打大周。

但沈憶亦是如此,她也不能敗。

只是如今的大周, 經過先前兩朝動蕩, 國庫並不十分充盈,武力式微,軍隊良莠不齊,精兵強將少之又少。

這註定是一場苦戰。

朝堂上本就人心不齊, 如今楚國又虎視眈眈,內憂外患累加一起,沈憶如今每天上朝,空氣中都彌漫著焦灼緊張的味道。

但到了這個時候, 誰都能亂,她不可以。

一連幾日沈憶都歇在禦書房, 將近子時睡,醜時便起,每日只睡兩個時辰。從運糧的軍,調糧的船,到募兵令,調兵令,趕制軍械的急遞,一道道命令從她的筆下有條不紊地發出,火速傳往全國各地官府。十日後,各路軍隊皆已在趕赴西南的路上,大軍糧草充盈,後方安定。

萬事俱備。

建啟元年八月十三,太祖沈憶率十萬軍隊啟程,親征西南。

半月後,西南邊境。

大軍抵達周軍營地時,已是傍晚。

重山疊嶂在暮色中顯出龐然黑影,劈頭蓋臉地壓下來,幾只孤鴉立在殘枝上,偶爾發出殘破嘶啞的叫聲。

安淮北吩咐鄧、韓兩位副將接管大軍,自己領著沈憶在營地巡視,一路上和聲和氣,恭謹得體,雖說不上小心翼翼,卻也是不見半分往日的驕狂了。

沈憶一路看在眼裏,去演武場的路上主動起了話頭:“昔日大魏,今日大周,全仰賴將軍駐守西南數十年如一日,方得安定,朕代百姓謝過將軍。”

安淮北道:“在其位,謀其政。此臣分內之事,陛下無需多言。”

沈憶道:“將軍如此深明大義,倒是叫朕難為情了,說來慚愧,朕遍覽朝中之人,卻難以選出一人相助將軍,此戰全靠將軍主持大局,還望將軍包涵朕的難處,與朕並肩,共抗敵軍。”

安淮北聽到這裏,眼眸微動,看向沈憶。

只見這位年輕的天子正微笑著,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

安淮北雖然脾氣火爆,喜歡有話直說,卻並不是個莽夫,相反,他粗中有細,腦筋靈活,向來知道什麽時候說什麽話,他瞬間明白了這話中深意。

沈憶是希望他不要因為沈聿被逐出京城貶為庶人而對她不滿,她在提醒他,大敵當前,他們最重要的事情是戰勝楚軍,就算他心裏有什麽憤懣不平,也要先以大局為重。

安淮北沈默片刻,道:“陛下千裏親征,已勝過最厲害的武將百倍,臣高興還來不及,怎會埋怨呢?臣願輔助陛下,建立這千秋萬代不滅之功。”說到這裏,他微微一頓,同樣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至於武將人才雕敝,陛下不要擔心,或許等此戰結束,能歷練出來幾個好苗子。”

沈憶一笑:“朕相信將軍的帶兵之能。”

說話間,一行人已到了演武場,場上燈火通明,將士口號震天,士兵排列井然,手持長矛正在練習突刺,殺氣森森。

沈憶暗暗點頭,收回視線時,不經意間略過場中一道身影。

她心中一震。

那人背對著她,寬肩窄腰,身量修長,褲腿紮進鐵網靴中,勾勒出小腿筆直結實的線條。

他身上穿的是鎖子甲,此人並不是軍中高級將領。

狂亂的心跳逐漸平穩。

沈憶沒敢多看,控制自己移開視線,這時,聽安淮北對手下人吩咐道:“去喊林參將過來。”

只見那人一路飛奔著過去,最後正停在這人身前。

兩人說了幾句話,男人轉過身來。

沈憶看著他的臉一點一點轉過來。

在他最後轉過來的那一霎那,心跳仿佛忽然停了。

男人臉上帶著一張鐵面具,把面容遮得嚴嚴實實,只能從那鐵面具上窺得幾絲沈冷的肅殺。

他大步走過來,很快來到眾人跟前。

安淮北道:“陛下,這是負責操練士兵的參將林淮,林淮,還不參見陛下。”

林淮行了軍禮,低沈的聲線透過面具傳進沈憶耳中,如金戈相擊的嗡鳴,鏗鏘有力。

“末將林淮,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光線昏暗,沒有人看到年輕女帝臉上一閃而逝的失神。

很快,沈憶便道:“將軍請起。”

男人起身,身姿筆直如松,垂首斂目,並不擡眼趁機窺探天顏,舉手投足進退有度,叫人賞心悅目。

沈憶看向他,像犒勞任何一個普通將士那般微笑著道:“林將軍練兵到這個時辰,實在辛苦,大楚狼子野心,我大周全靠將軍這樣的人撐起一國安危,有將軍這樣的人,是朕之幸,更是大周百姓之福。”

男人垂著眼:“陛下謬讚,末將愧不敢當。”

沈憶看他兩眼,忽然笑著瞥向安淮北:“傳聞昔日蘭陵王有傾國之貌,難以威懾敵人,因而只好在征戰時以面具遮面,朕倒是好奇,這位林將軍,是不是也有傾國之色?不知將軍可否取下面具,容朕一觀?”

安淮北瞳孔微動,正要開口,林淮已接過話來,男人嗓音淡漠平靜,似乎並不羞於啟齒:“末將不才,要讓陛下失望了。末將幼時臉上生濃瘡毀了相,面容醜陋,不願驚擾旁人,這才以面具覆面,失禮之處,望陛下恕罪。”

沈憶淡淡一笑:“倒是朕輕率了。”隨即引開話頭,竟就這樣輕易放過,沒再堅持。

巡視完營地,安淮北安排了接風宴,因沈憶堅持一切從簡,宴席並未辦得多麽陣仗浩大,幾個軍中將領陪著沈憶小酌幾杯,不過一個時辰,也就散了。

安淮北親自將沈憶送至皇帳前,喚來一人,指著他對沈憶說:“最近就由此人負責護衛陛下安全,陛下若想問軍情要務,亦可找他。”

沈憶漫不經心地看過去。

月光下,鐵面具泛著冰冷的銀光,男人向她行禮,舉手投足都把軍紀刻在骨子裏,像一架沒有感情的冰冷機器:“末將林淮,參見陛下。”

沈憶收回視線,應了聲:“安帥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還要商議作戰部署。”

說罷,她顧自進了皇帳。

帳簾放下,帳外只剩安淮北和林淮。

兩人對視一眼,安淮北沒說話,沈默地拍了拍林淮的肩,轉身走了。

男人獨立在濃重的夜色中,鉤月在天,夜涼如水,遠處渺茫地飄來不知名的塤音,身側皇帳內隱隱傳來婢女回話聲和嘩啦嘩啦的水聲,他站了片刻,轉身離去。

一整日舟車勞頓,沈憶叫了水,讓阿宋伺候她沐浴。

把半月以來的疲累全都洗去之後,沈憶出了浴,丫鬟們圍著她為她更衣。

這時,沈憶忽然吩咐了一句:“去喊林參將,朕有話要問他。”

婢女得了令,立刻出去了。

人來的倒快。

沒多久,帳外便響起了男人的聲音:“末將林淮求見陛下。”

沈憶道:“讓他進來。”

不過是一句十分尋常的命令,可話音落地,偌大皇帳所有人都看向了她,眸中難掩震驚。

沈憶掃門口婢女一眼,聲線微沈:“聽不見嗎?”

兩名婢女如夢初醒,立刻低下頭,不敢再看,動作迅速地打起厚重的帳簾。

林淮一步踏入營帳,身形忽然滯住,他盯著沈憶,眸色瞬間幽深下去。

因為沈憶沒穿好衣裳,或者說,她幾乎沒穿衣裳。

她身上只松松懶懶地披了件玄色寢衣,墨色綢緞襯得她肌膚如雪,一側香肩半露,胸前弧線飽滿起伏,寢衣下,一雙曼妙長腿若隱若現。

若是旁的士兵,只怕早就因為撞見天子更衣而跪地求饒,可林淮的視線卻一直牢牢鎖著女人的身體,這一刻,他似乎把普通將士不可肆意窺探天顏的規矩忘了個幹幹凈凈。

帳中的空氣幾乎凝固。

所有人死死把臉埋下去,不敢擡頭。

直到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眸看向自己,四目相對,林淮終於意識到不對,他立刻別開眼,動作中隱約可見幾分手足無措的倉皇,像冰冷的機器猝不及防露出了破綻。

“末將失禮,請陛下降罪。”

他低著頭,便也沒有看到女人唇邊玩味的笑意。

沈憶攏好衣裳,走過去在美人榻上坐下,輕飄飄看他一眼,吐出兩字:“無妨。”

林淮低著頭:“謝陛下恕罪。”

沈憶端起茶啜了一口,道:“叫你過來,是有些軍情問你。”

“末將必知無不言。”

茶水入口,澀味彌漫開來,沈憶下意識皺了下眉,但什麽也沒說。

沈憶揀著周邊地形,大楚守邊大將,軍中糧草人馬等幾個要緊問題問了問,林淮皆對答如流,思路清晰明了,君臣一番奏對,半個時辰便過去了。

了解的差不多了,沈憶忽然問:“不知將軍姓名是哪兩個字?”

林淮道:“雙木之林,淮水之淮。”

意料之中。

沈憶又問:“將軍在西南多久了?”

林淮:“不足兩月。”

不足兩月。

女人的眸色暗沈下去,指尖摩挲著茶杯,許久,她看向林淮,笑了笑:“林參將怎麽一直不擡頭看朕?”

林淮沈默。

沈憶似笑非笑:“朕長得就這般不堪入目麽。”

男人終於緩慢地擡起頭來。

這營帳是他親自督工布置出來的,雖然是皇帳,可也只是比別的營帳地方寬闊些,東西齊全些,並沒有多麽華麗豪奢,也並沒有多少專供女人用的精巧玩意兒,和所有營帳一樣,透著簡樸和硬朗。

可眼前這個女人隨意倚在榻上,未施粉黛,未戴釵環,卻叫人忽然覺得眼前明亮華麗起來,仿佛進了金雕玉砌的仙宮,滿目琳瑯,叫人目眩神迷。

只是這張美人皮下,是副狡猾惡劣的心腸。

林淮沈默地看著她,良久,緩緩道:“陛下這般戲弄末將,有意思嗎?”

“你倒怨朕戲弄你?”沈憶冷笑,“眼睛長在你身上,你自己沒管好,倒來怨朕?”

林淮擡頭看了她一眼,又垂下頭去,什麽都沒說,只道:“陛下若沒有別的事,末將告退。”說罷,他站起來,向帳門走去。

“站住,”沈憶從榻上起身,冷冷道,“朕讓你走了嗎?”

林淮站在了原地,沒有回身,仍背對著她。

沈憶踱著步子繞到他身前,目光仿佛穿透這堅硬的面具,看到了底,她笑容戲謔:“林將軍風姿卓絕,依朕看連郡主也娶得,將軍是已經娶妻了,還是快娶妻了?”

她有意無意地咬重“郡主”二字。

男人連眼都沒擡,淡淡說:“都不是,末將只有一個未過門的妻子。”

沈憶的臉色忽然陰沈得嚇人。

片刻,她輕聲道:“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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