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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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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守夜

林淮二話不說, 轉頭就走。

沈憶看著男人的身影,不知不覺攥緊手指,咬牙說:“你來西南做什麽?你不會以為你幫我守疆我就會感激你, 然後把以前的帳都一筆勾銷吧?我告訴你, 你做夢!你就算死在這了, 我也不會原諒你!”

男人的身影頓了頓,最後,他什麽也沒說, 撩起簾子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門口,沈憶一撩衣裳坐下來,神色非但沒有轉晴, 反而越來越陰沈下去。

營帳中一時靜悄悄的, 就連阿宋也沒敢貿然上前。

許久, 突然“砰”地一聲,如平地一聲悶雷,沈憶猛地拍了下桌案, “去!讓安淮北來見我!”

在門口侍立的婢女一個激靈站直了身子, 顫著聲稱了是,麻溜一路小跑著去請安淮北。

安淮北憋著一肚子火進了皇帳。

才剛睡著就被人喊醒,除了敵軍夜襲,他安淮北就沒被人敢這麽對待過!

禮都沒行, 他直接拿話刺兒沈憶:“陛下這是什麽十萬火急的大事啊?”

沈憶直接甩過去一句話:“讓他滾蛋!”

“誰啊?”安淮北裝糊塗。

只見上首的天子兩道炯然目光直射向他,森森笑道:“安淮北,安大帥,你若是不知道, 那就收拾行裝和他一起滾蛋。”

安淮北這下樂了,他吊著眼看向沈憶:“好啊。”

他索性抄起手:“正好老子也在這西南呆得骨頭都松了, 去別的地兒走走,曬曬太陽。”

沈憶看著他,臉色忽然陰天轉晴,笑瞇瞇地說:“瞧大帥說的,西南戰局還要靠大帥,朕哪舍得大帥走呢?大帥可不能走。”

安淮北嘴角得意地翹了翹。

可緊接著,便聽沈憶一臉遺憾地道:“可沈聿必須滾蛋,既然大帥不同意,那朕就找王副將軍商量吧,大帥就當沒聽朕說過,請回吧!”

安淮北臉色一變,拉著臉正要開口,便見沈憶微笑著說:“朕好像記得,大帥年輕時候,狂放不羈,酒後打死過一個人?”

即將出口的話突然噎在了嗓子眼裏,安淮北額上瞬間冒了冷汗,後背仿佛刮過一陣陰風。

沈憶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到底選哪頭,將軍掂量掂量。”

安淮北沈著臉一言不發,心裏暗爆粗口。

沈聿說的不錯,這女人確實是當皇帝的絕佳人選,拿捏人拿捏得死死的。

當時年少輕狂,走得也不算什麽正道,可就是這點陳芝麻爛谷子的糊塗賬,竟然被沈憶翻了出來。就憑這件事,沈憶就能給他判個死罪!

看這樣子,沈憶是真鐵了心要把沈聿趕走。

腦筋轉得飛快,安淮北面上笑得不動聲色:“陛下的心情臣理解,臣當時收留這混小子,也是看他沒爹沒娘一個人實在可憐,這不,為了不擾您心情,臣還特意吩咐他帶上面具遮住臉,誰曾想這小子這麽不爭氣,這麽快就被認了出來。不過——”說到這裏,安淮北正色道:“陛下生氣歸生氣,恕臣直言,此時把沈聿逐出軍營,於大周而言,弊遠大於利。”

沈憶淡淡瞥他一眼,沒說話。

這就還有的聊。

安淮北緊接著道:“陛下有所不知,沈聿雖然僅來軍中兩月,可在軍中威望極高,尤其他手下那一個營的兵,對他堪稱誓死追隨。這個營集中了軍中精銳,亦是戰意最強的一個營,兩月來次次都打頭陣,陛下若是此時撤了他們的將軍,臣只怕傳出去軍中人心不穩,士氣低迷,不利於此戰啊。”

沈憶垂著眼,仍然沒說話。

安淮北說話說得嗓子都幹了,眼看沈憶一直不說話,他一咬牙,索性把話說了個明明白白:“陛下,恕臣直言,就算你趕走沈聿,你和他之間的問題也不會解決的。”

沈憶終於擡頭,看了他一眼。

安淮北立刻望向帳頂,左看右看,就是不接她的眼神,假裝自己沒說過這話。

過了許久,終於聽見沈憶開口:“不早了,大帥回吧。”

這是默許了。

安淮北心中大石終於落地,生怕這祖宗一個不高興再改主意,忙不疊地地退了出來。

賬內,沈憶看著晃動的帳簾,片刻,靜靜收回了視線。

安淮北說的,她之前何嘗不知道。

可她實在不想看見他。

每見一面,那些歡愉的交纏的肌膚記憶,那些印在心底酸澀甜蜜的回憶,就會和刻骨銘心的痛楚一同不受控制地蜂擁而入,霸占腦海,將她摧毀。

每見一面,整個人就好像在火堆裏走了一遭,皮肉心肝滋滋作響,而她只能煎熬著,忍耐著,不能表現出一分一毫。

可安淮北說得對。

她是大周的天子,她不能因為私事,斷送士兵和百姓的性命。

皇帳之外,寂夜悄悄。

安淮北出了皇帳,正哼著曲兒走著,剛走了沒幾步,忽然頭頂樹冠嘩啦一聲,樹葉飄落,一道人影從天而降。

安淮北瞬間往後彈了三尺遠,唰地抽刀出鞘:“誰!”

那人從夜色中走出來,“我。”

安淮北看清臉,哐地把刀懟回鞘中,怒道:“你不睡覺在這做甚呢!嚇老子一跳!”

沈聿不答,只問他:“她找你什麽事?”

安淮北的臉瞬間拉了老長:“什麽事?除了你這個冤家的事,還能有什麽事!”

沈聿問:“她要我走?”

安淮北道:“不然呢!”

好好的清夢被人攪了,還被這對冤家挨個找上門談話,安淮北越想越氣,終於炸了:“你知不知道,她上來就捏著我把柄讓我放你走?那個狼心狗肺冷血無情啊,老子我好說歹說嘴皮子都磨破了才讓她同意你留下來!你也是,這才一個照面就被她給認出來了?這也太快了,來你跟我說說,到底怎麽認出來的?”

這種事沈聿當然不會說,他只當沒聽見,說:“謝了,安叔。”

安淮北呸了他一口,又道:“不過我看她不像是願意接著跟你過的意思,你到底怎麽打算的?”

沈聿沈默片刻,一個字沒回,說:“不早了,回去吧。”

安淮北火冒三丈,指著他鼻子罵:“老子明明白白什麽話都給你往外抖落,你倒好,擱這茶壺裏放元宵,只進不出!”

沈聿終於老老實實答了,只有五個字:“我也不知道。”

他是真沒辦法了。

他自小棋藝精湛,在用兵上天賦異稟,沒有他盤不活的棋,也沒有他打不贏的仗。

可唯獨盤棋,這場仗,他看不到生路。

安淮北也說不出話了。

很難想象,向來很有辦法的沈聿,有朝一日也會沒有辦法。

許久,他長長嘆了一聲,搖著頭說:“孽緣,真是孽緣!罷了,不管怎麽說,先把眼前這場仗打好。”

沈聿點頭,然後腳尖點地,噌的一下,人就沒影了。

安淮北站在樹下目瞪口呆地往上看,“你上樹做什麽!”

沈聿在粗壯的樹枝之間找個空隙坐好,言簡意賅:“守夜。”

安淮北嘆為觀止:“沒必要吧!守夜都要親自來!!”

沈聿抱著劍閉上眼:“你快走吧。”

安淮北氣得一個倒仰,罵罵咧咧地走了。

月輝萬裏,淡淡透過樹葉灑在男人深邃的眉眼上。

片刻,他睜開眼,望向不遠處的皇帳。

不久,裏面的燈火滅了,皇帳變得一片漆黑,靜悄悄的。

沈聿重新閉上眼。

安淮北問他怎麽打算的,他雖然不知道,可有一點是知道的。

他絕不會看著她再死一次,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親手把這個概率降到零。

他永遠忘不了當年從泥土裏挖出她屍體那一瞬的滋味。

他要她一輩子都平安。

他也只要她平安。

翌日,幾位將領在主帥營帳中商議退敵計策,沈憶坐在上首,聽他們幾乎吵翻了天。

有的說應該趁楚軍在修整抓緊時間進攻,而有的說大楚來勢洶洶,我方並不清楚敵軍實力,若一攻不下,必然於士氣有損,還會傷了兵力,應該繼續練兵,等待時機。

兩方爭論不下,但讚成固守不出的人還是占大多數。

吵了一上午最後也沒個結論,最後嗓子都幹得冒煙,終於沒力氣再吵了,不由紛紛望向自始至終一直沒說話的天子和安淮北。

安淮北看向一人:“林參將以為呢?”

沈聿簡單明了:“末將以為,當戰。”

安淮北問:“理由?”

沈聿說:“與其等著被打,惶惶不可終日,不如主動出擊,占得先機。”

他只說了這短短一句話,場中不少讚成固守的將領竟不自覺點起頭來。

安淮北頷首,沈聲道:“大楚就算是個龐然大物,咱們也不能害怕,縮著不敢出門,越怕越不敢打,越不敢打越害怕,這樣不行,今兒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咱們西南,也得讓他流點血再走!”

說罷,他看向沈憶:“陛下意下如何?”

這話與其說是征求意見,不如說是走個流程,象征性的尊重一下這位皇帝陛下,實際上他們並不覺得沈憶會有什麽意見。

沈憶果然點頭了,“打可以,只是不知大帥想什麽時候開戰?”

安淮北思忖片刻:“三日後如何?”

沈憶道:“朕以為,不如明日。”

這話一出,場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集到了她身上。

安淮北皺眉:“明日是否太過倉促?恐難以準備周全。”

沈憶不答,只問道:“大帥,我軍中糧草是否充足?”

安淮北點頭。

沈憶又問:“平日士兵操練是否認真刻苦?”

安淮北仍然點頭。

沈憶最後問:“那馬匹軍械是否完備呢?”

安淮北道:“我軍馬群剽悍,裝備精良。”

沈憶道:“既是如此,大帥又要準備什麽呢?”

安淮北一噎。

沈憶笑了笑:“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你們平日頂著風淋著雨訓練,不就是為了隨時上戰場去嗎?沒有什麽好準備的,給自己時間準備,就是給敵人時間準備。”

說到這裏,她斂了笑意,站起身緩緩環顧四周,沈聲道:“諸位,大楚狼子野心,犯我疆域,這一仗,我們不能怕,怕了就是輸了!是他們先找上門的不錯,可我們不能等著挨打,我們要反客為主,讓他們看看,主動挑釁我大周,會是什麽下場!”

眾人神色皆是一凜,看沈憶的眼神立時多了幾分敬畏。

他們私底下閑聊起來,都覺得天子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即便是一身逼人的矜冷貴氣,到了他們這些整日打打殺殺之人的眼裏,也不過一些唬人的虛勢。

卻不曾想,她能說出這樣的話。能坐上皇位的女人,膽識和眼界果然非同凡響。

“好!”安淮北眼中精光四射,“陛下都這麽說了,那咱們就定在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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