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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親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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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親征

秋風送爽。

沈憶下了朝回禦書房, 路上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朱紅的宮墻根下,雲華郡主穿著覲見時穿的朝服,有模有樣地朝她行了個大禮, 說:“參見陛下, 今日冒昧攔了陛下聖駕, 還望陛下恕罪。”

沈憶坐在步輦上,只覺十分新奇。

因著沈聿的緣故,雲華一向不喜歡她。當初沈憶和季祐風成婚後成了雲華嫂嫂, 雲華見著她也是愛答不理的。後來改朝換代了,沈憶特赦他們這些前朝的皇親國戚囫圇個兒地留在京城裏,多少人感恩戴德巴結她, 偏就雲華, 連謝個恩都不肯。

誰曾想今兒她這樣態度軟和, 竟主動求見她,真是破天荒地頭一遭了。

沈憶其實不是個有多大度量的人,雲華和她積怨已久, 若放在以前, 雲華主動求見,沈憶必得挖苦幾句,可現在她成了皇帝,雖說能計較的事更多了, 但她也不想計較了。

沈憶擡手示意停轎,但沒有從步輦上下來,她開門見山:“有事?”

雲華也很直接:“中秋將至,我想見見我四弟。”

“可以, ”沈憶語氣很淡,“有什麽東西交給下人, 他們替你送進去。”

雲華聽出她話裏的意思,堅持說:“我不送東西,我只想和他見面說說話。”

沈憶擡起眼,這才正兒八經地看了她一眼。

看在往日情分上,沈憶高擡貴手,沒有要季祐風這個廢帝的命,只將其圈禁在西宮,放在她眼皮子底下死死看著,但饒是如此,朝裏還有幾個老家夥蠢蠢欲動想著覆魏,沈憶讓人把西宮圍成鐵桶都來不及,又怎會輕易放人進去呢?

沈憶視線壓下來,沒說話,只這麽看著她。

天子居高臨下的審視,即便沒有一句話,也足夠讓人汗流浹背,但雲婳毫不畏懼地擡起頭,迎上她的視線。

沈憶看她半響,說:“好,朕準了。”

雲華得了口諭,立刻告退了。

聖駕繼續慢悠悠向禦書房去。

阿宋看著雲華的背影,低聲說:“陛下,您不擔心……?”

沈憶道:“無妨。”

直覺告訴她,雲華此行不是為了與季祐風共謀反叛之事。退一萬步,即便真的出事,她已不是剛登基時的沈憶,就算這兄妹倆真的夥同前朝準備造反,她也完全兜得住。

卻說雲華一路向西宮行去,越來越荒涼偏僻,走了兩刻鐘終於到了那扇破敗的朱門前,經過一番從頭發絲到腳指頭的仔細搜身,這才進了宮門。

剛進到內室,濃郁的藥味撲鼻而來,雲華下意識皺了皺眉。

床幔後響起一道縹緲的男聲:“我這個藥罐子,讓郡主見笑了。”

雲華循聲望去,瞳孔微縮。

太瘦了。簡直像一副潔白的骨架擺在那裏。

這是她的第一個想法。

男人躺在床上,只是初秋的天氣,他已經裹了層層錦被,饒是如此,臉色仍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兩只皮包骨頭的手腕從寬大的袖口中探出,在錦被上輕輕交握,淡青色的血管自手背上凸起,血液在其中無聲無息地緩緩流淌。

雲華定了定神,遲疑著問:“你——”

季祐風靠著軟枕,淡淡說:“快死了。”

殿中忽然沈寂下去。

其實雲華跟這位脾氣看起來很好但其實十分難以接近的四弟並不熟。

帝王家的親情本就淺薄,尤其他們有一個叫季玄的父皇,這親情便相當於沒有。

他們兄弟姐妹四人,從小到大跟季玄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的次數一個巴掌都能數過來,當爹的不重視親情建設,他們又非常統一地都沒有娘,到最後就成了各自跟自己身邊宮人玩,各長各的,誰也不打擾誰。

也就偶爾有一次季祐風救了桓王的命,兩個人關系才好起來。而雲華和這兩位弟弟,確實是不熟。

但是再不熟,見了此情此景,也不免有些傷感。

親情再淡薄,那也是親人啊,血濃於水,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人,如今她雲華,在這世上只剩兩個親人了。

季祐風瞧著她,忽然揚了揚唇角,毫無笑意地說:“你若是為我傷心,那大可不必,你我並非姐弟。”

雲華倏然睜大了眼。

季祐風說了一句話。

在他們的好父皇季玄去世的那天夜裏,他從秦德安那裏得到的,並不只有他母妃去世的真相。

他得知了所有真相。

季祐風相信,這個真相,也能夠給雲華一個驚喜。

自然而然的,她若是想跟他談什麽條件,談姐弟感情這一招也就行不通了。

季祐風咳了兩聲,端起茶盞潤了潤喉,終於切入正題:“你今日來做什麽?”

雲華回過神,終於想起此行目的,她張了張口,卻忽然發現自己無從開口。

她擡起頭,對上季祐風的視線,雲華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這個坐在病床上,前一刻還死氣沈沈的年輕男人,正在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冷漠而銳利的目光審視著她。

雲華在這一刻才猛然想起——

坐在她眼前的這個病人,是從非嫡非長的位置上一路廝殺出來的絕頂高手,是奪嫡之爭的勝者,是皇帝。

她來之前曾打算過,從姐弟情深入手勸說季祐風,可這條路一上來就被季祐風堵死了,她沒有別的選擇了。

雲華坐下來,笑了笑:“原來你早就看出來我有求於你。”

季祐風不置可否。

“也罷,”雲華道,“那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她面容嚴肅起來,緊盯著季祐風,問:“沈安是不是在你手上?”

雲華的視線牢牢鎖著男人的面容,但季祐風沒露出任何表情,甚至都沒有表現出驚訝,只淡淡反問她:“你問他做什麽?”

竟真的在他手上!雲華噌地站了起來。

那日在客棧中,沈非一番描述,雲華突然想起許久以前的那個下午,她偶遇季安,彼時季安已經是禁軍統領,身邊走到哪不是烏泱泱領著一堆人,只有那次,他身邊只跟了一個身形高瘦,膚色蒼白的年輕男子。

一個照面,兩人就過去了。但雲華總覺得那男子十分眼熟,當時怎麽也想不起來,可那日沈非說出沈安這個名字,雲華立刻就想起來了——那男子,的確是和青年時期的沈安長得八分相似!

她喜歡沈聿多年,熟知他的方方面面,自然也對他身邊長隨的面容爛熟於心。

雲華忍不住上前一步:“他在哪?!”

季祐風瞥她一眼,露出一個極其意味深長的笑:“郡主,你只有告訴我你要找他做什麽,我才能考慮到底要不要告訴你。”

雲華沈默良久,咬牙道:“沈聿當時制了一真一假兩張輿圖,我要問沈安是不是他當時搞錯了輿圖,把真輿圖送了上去。”

季祐風忽然不說話了。

他只是看著雲華,眼中滿含嘲諷。

“原來你是想還沈聿一個真相,”季祐風說,“原來你是想撮合他和沈憶。”

雲華被他嘲諷的眼神看得滿臉通紅,她梗著脖子,說:“我不是撮合他們,我只是想讓沈聿過得開心一些!”

她忽然抹了下眼,嘴癟了一下,說:“我喜歡他,我就要想辦法讓他開心。”

季祐風冷笑:“你以為他以後抱著沈憶快活的時候,會想起你半點兒功勞?”

雲華把眼淚憋回去,面無表情地說:“沒關系,我只要他喜歡。”

她期冀地盯著季祐風:“你不是喜歡沈憶嗎?宮人們都說她一個月也不笑幾次,顯然是過得不開心,你就不擔心嗎?你就不想看她開心嗎?”

聽得這話,季祐風差點放聲大笑,怕嚇著雲華,便忍了下來,只露出一個看起來莫名愉悅又詭異的笑容。

但他沒肯定,也沒有否認,只是把頭轉過去,望著窗外的天,嘴角噙著微涼的笑意,輕聲說:“她啊……”

禦書房。

此刻,這裏罕見地集齊了內閣五大學士,沈憶坐在上首,她身前的禦案上放著一封拆開的密信。

安靜中透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緊繃。

沈憶環顧四周,打破了沈默:“大楚傾舉國之力前來,陳兵八十萬於牧河之畔,安淮北手下人手不夠,很難應對這麽大的陣仗,諸位閣老可有推薦的將才?”

首輔鐘士陽搖頭嘆道:“先帝在世,興文弱武,自沈庭植死後,武將更是人才雕敝,當時留下來的大將都年紀大了,小的又沒上過戰場,實在是無可舉薦,如果非要說的話,最合適的人莫過於——”

沈憶毫不意外地聽到了沈聿這個名字。

她看了眼梁頌。

男人坐在圈椅上,下巴上一層青色的胡茬,臉頰瘦得凹陷,他看著空中某處,眼神空洞,顯然是走神了。

沈憶收回視線,說:“沈聿不能用。”她做了決定:“既然這樣,朕親征西南。”

幾位閣老紛紛變了神色:“陛下萬金之軀,怎可親征!”

“陛下三思啊!”

“陛下萬萬不可!”

沈憶擺擺手:“朕意已決,毋需多言。朕離京後,有勞鐘大人暫掌國事,幾位大人商量著來,朕信得過你們,事情拿定主意之後,交給梁大人,由梁大人代朕批奏。”

梁頌被點了名,終於回神,俯身拜道:“臣遵旨。”

幾位閣老眼神頓時變了變。

皇帝說得好聽,事情都交給內閣處理,可最後批準的權力卻交給了梁頌,這顯然是要讓他們互相掣肘。

沈憶登基之初,他們難免有些輕看這個不自量力的女人,可沒過多久,他們就意識到自己有多麽可笑。

這個年輕的女人並不比他們接觸過的任何一位皇帝遜色,相反,她深沈謀算,處變不驚,簡直不像個初出茅廬的皇帝,更像是做了十幾年皇帝的成熟政客,而更恐怖的是,這樣一個可怕的人,竟仍在飛快地進步著。

沈憶仿佛沒感覺到這瞬間微妙的氣氛,道:“諸位大人若沒有別的事,便退下吧,梁大人留下。”

幾人走後,沈憶也不掩飾了,皺眉道:“你從江南一帶回來之後就整日魂不守舍的,到底怎麽了?”

梁頌垂下眼:“沒什麽,最近沒睡好,已經抓了方子調理了。”

沈憶問:“當真?”

梁頌嗯了聲。

沈憶看著他,忽然沈默。

她能感覺出來,梁頌在江南必定發生了什麽極其重要的事。自溫嘉禾死後,梁頌脾氣大變,喜怒無常,行事大有偏激之勢,可從江南走了這一遭,他整個人卻忽得平靜下來,如一潭死水,詭異地安靜著。

可梁頌不想說,沈憶如今事務纏身,西南軍務又火燒眉毛,一大堆事情等著她處理,也沒什麽功夫細細問他,只好說:“好,你心裏有數就行。如今朝裏並不安穩,朕離京後,還得你多費心些。”

梁頌極淡一笑:“陛下哪裏的話,應該的。”

沈憶又道:“西宮那邊,你要格外警醒,若是到了局面不可收拾的時候,朕許你用些別的法子。”

梁頌神色微動,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不由擡起眼看向沈憶,女人的神色波瀾不驚,仿佛只是說了一句再尋常不過的法子。

他這小妹,是越來越殺伐果斷,越來越像個天子了。

梁頌斂神,恭敬地拜了下去:“陛下放心,臣省得輕重。”

沈憶擺擺手,面上終於露出一絲疲憊:“下去吧。”

梁頌走後,阿宋端了碗百合銀耳羹過來,一邊盛粥一邊道:“方才陛下議事的時候,西宮那邊來了人,說是季祐風不久於世,臨了前想見您一面,說是有沈家人的重要消息相告——”

沈憶接過勺子,打斷她。

“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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