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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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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初定

殿內極其安靜, 耳邊只有男人清晰平穩的聲線,既不慷慨激昂,亦沒有義正詞嚴。

只是平靜而尋常地陳述一件事情, 並不在意誰聽得到, 又會怎麽想。

心裏微微一動, 沈憶忽然生出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被背叛又怎樣?被群起而攻之又如何?不重要了,根本不重要。

胸口仿佛有某種柔軟得不可思議的東西填滿了,它柔和緩慢地膨脹著, 充盈著,最後溫和地將她包裹,積壓在心底的憤怒就像洪水進了海裏, 無聲無息地消溶。

鼻尖突然湧上一股酸澀之氣, 瞬間濕潤了眼眶, 沈憶用力閉了閉眼,將這突如其來的洶湧淚意壓了回去。

隨即,她無聲地淺淺笑了起來。

眼下這般勢態, 怎能笑呢?沈憶抿了抿唇, 用力壓下唇角,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向上揚。

她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

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

她失去了全世界,卻又擁有著全世界。

這種感覺太美好了,幸福得她想落淚。

季祐風躺在血泊中, 月白色的蟬翼紗暗花朝服泡得秾艷,長劍貫穿他的胸口,傷口源源不絕地往外淌著血,胸腔每一下起伏都是撕裂般的痛楚, 重重死士圍在身前,可他的視線越過他們, 死死盯著不遠處女人臉上的那抹笑意。

吐出一口血,他握住插在胸口的劍刃,一寸一寸拔出,劍刃徹底離開他身體時,噗呲一聲,一澎血飛濺到地上,他以手撐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看到他,沈憶臉上的笑意驀的消失了。

季祐風一步一步向她走過去,所過之處,在地上留下了一串血腳印和滴滴答答的血跡。

沒人知道是什麽支撐著他站起來,又走過去,眾人沈默著,死士也不敢攔在他身前。

他慘白著臉,用一種難以言說的極覆雜的語氣,笑著同她說:“阿憶,你就這樣高興。”

沈憶說:“是啊,我就是很高興。”

季祐風的臉色又白了一點兒,陰沈的視線看向沈聿,冷笑道:“她殺了你父親,沈聿,難道你忘了?!”

沈聿看著他,只說了一句:“殺我父親的到底是誰,你心裏有數。”

沈憶不由側頭去看他。

沈聿居然一直都知道。

季祐風緩緩瞇起眼:“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從見到月燈的那一刻。”

季祐風偏過頭,陰惻惻地道:“原來你一直在跟朕演戲。”

沈聿看著他,好整以暇,淡笑了下,只是這笑竟完全不同於他平日裏的笑容,而是透出一種說不出的意味深長:“若非如此,臣怎能叫陛下放心派臣去邊關,又如何能置之死地而後生,收攏人心,帶著大軍殺回來呢?”

沈憶愕然睜大了眼。

而季祐風聽到這裏,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他渾身染血,站在殿門前,袍角和長發在狂風裏飄蕩,片刻,低低笑起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男人擡手抹去眼角笑出的淚,在陽光下蒼白得幾近透明的臉頰有半邊染上了血色,像朱砂惡鬼,又似落淚佛陀。

他仍在笑,只是唇邊一抹譏誚:“沒想到向來行事光明磊落的沈聿,也有這機關算盡,處處算計的一天。”

沈聿也笑,笑得極冷:“彼此彼此。”

季祐風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沈聿,不要以為你贏了。”

沈聿握緊劍柄,不動聲色:“哦?願聞其詳。”

沈憶看看沈聿,再看看季祐風,她頭本就暈得厲害,得強打著精神才能勉強站穩,完全沒有精力細想兩個人話中深意,到後面已經聽得很費勁。

誰機關算盡?什麽贏了輸了?

這時,只見季祐風忽然看過來,他似笑非笑:“阿憶,想不想知道,他為什麽不肯承認他是阿淮?”

“想不想知道,他當初臨近返魏時為何突然拋下你?”

“想不想知道,他為什麽這麽想殺了朕?”

三句話就像三根針紮在沈憶的腦袋上,她頭皮倏地一緊,昏漲的腦子竟短暫地被撥開一條清明的通路:“你說什麽?”

季祐風朝她邁出一步,男人染血的面容忽然在眼前放大,原本清雋俊美的五官隱隱扭曲,面皮之下透出刻骨的怨毒般的陰冷笑意,沈憶頭皮發麻,從頭發絲到腳趾彎都是僵硬的。

這時,沈聿忽然上前,擋在了她和季祐風之間。

視線被男人寬闊的脊背遮得嚴嚴實實,沈聿微微側臉過來,露出的下頜線條冷硬,眼底蘊起淡漠而冰冷的殺意。

他輕聲說:“阿憶,這裏交給我,你先出去。”

沈憶茫然地看著他,方才那一刻的清醒沒能維持太久,隨著他這句話,耳邊嗡嗡作響,頭又開始暈了。

這時,身前傳來季祐風撕裂喉嚨般的呼喊,斷斷續續,耳鳴越來越強烈,沈憶聽不清楚。

“阿憶……好好看看你眼前這個人,這個你心心念念的阿淮……”

耳朵裏仿佛灌進了很多水,咕嚕咕嚕冒著泡,沈憶擡手按住太陽穴,用力甩了甩腦袋。

眼前暈眩得更加厲害。

耳邊遠遠地模模糊糊傳來一句——

“你以為梁國是怎麽被滅的,還不是因為……”

沈憶掙紮著打起精神想要繼續聽下去,可這聲音戛然而止,再也沒了後續,然後噗的一聲輕響,似是利器沒入身體的聲音,耳邊徹底歸於寂靜。

最後視野的盡頭,季祐風倒在血泊裏,睜著一雙了無生息的眼睛,視線仿佛刺穿空氣,有如實質一般死死地盯著她。

但下一刻,沈聿幹凈利落地抽劍轉過身,把她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男人不著痕跡地把染血的手向後藏了藏,伸出另一只幹凈的手攬著她,沒有一絲表情的冷峻面容微微露出笑意:“阿憶,難受就睡吧,剩下的事有我。”

沈憶勉強維持的意識隨著這句話徹底消散,她實在太累了,身體向前傾,軟軟倒在了沈聿懷裏。

沈聿打橫抱起她,轉身向外走。

身後傳來一道道壓抑著恐懼的慟哭聲。

他們所擁護之人現在不知死活地躺在了地上,他們當然要哭一哭,只不過不是哭季祐風,而是哭他們自己,畢竟,下一個生死難料的,輪到了他們自己。

沈聿面無表情地往外走。

只是還沒走兩步,他倏然止步。

他看著前方。

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清瘦男子站在殿門前,毫無血色的一張慘白臉龐,即便沐浴在春日陽光裏,也如鬼魅般陰冷,男人素來寡淡蕭索的眉目陰沈著,仿佛蘊著雷霆暴雨,他一言不發地盯著他。

沈聿停頓片刻,繼續向前走去,視若無睹。

經過男人身邊時,橫過來一只手臂,將他攔下。

沈聿目不斜視:“梁大人這是做什麽?”

他方才因為擔心沈憶就先來了乘月樓,大軍交給了姬遠,梁頌從旁督戰。如今梁頌既來了這裏,想來外面大勢已定,只是不知他方才聽到了多少。

梁頌收回手,緩慢踱步至他身前:“季祐風方才說,你才是阿淮,當年去梁宮的那個質子。”

沈聿忽然沈默,他看了梁頌半響,眸色浮沈不明,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梁頌盯著他,眼睛緩緩瞇起:“原來如此。怪不得你會知道我和嘉禾之間的事情,沈聿,你早就認出我了吧。”

沈聿的視線從他面上移開,繞開他繼續向前走:“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麽。”

“沈聿!”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自牙關中逼出的壓抑怒喝,隨即,當啷一聲,長劍出鞘!

沈聿聞聲而動,迅疾閃身躲開這一劍,抱著沈憶倒退幾步,轉身面對梁頌,卻是什麽都沒說,只沈默著。

梁頌用劍尖對準他:“放開她!”

沈聿垂下眼,沒有動。

梁頌提劍一步步逼近他:“你做過什麽你自己難道不清楚?你怎麽還好意思抱她!!”

沈聿緊了緊手臂,終於擡起眼對上他的視線。

和強忍著怒火的梁頌相比,他看起來要冷靜得多。

“我知道我做過什麽,”他說,“但眼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大局初定,人心不穩,手中若沒有軍權,你覺得她能坐得穩這江山?”

梁頌眸中怒意更盛:“怎麽?難道她要做這個皇帝,她就一輩子都離不開你了?!”

沈聿看著他,眸光一寸一寸黯淡下去,直至最後眼底空空蕩蕩,仿若一片虛無。

他低聲說:“你放心,待一切塵埃落定……我會親自跟她把一切都說清楚。”

說完,他轉身,抱著沈憶走向殿門。

風吹進來,兩人衣裳的衿帶一黑一紅,糾纏在一起,起落飄蕩,難舍難分。

梁頌看著兩人的背影,半響,冷冷道:“勸你一句,早早放手。她絕不會原諒你。”

男人身形頓了一瞬,邁出了殿門,沒再回頭。

*

沈憶睜開眼,入目是熟悉的鳳穿牡丹織錦床幔。

她回到了朝陽宮。

沈憶坐起身,環顧四周。

不遠處的書案,燈下,一個人影靜坐椅中,手執書卷,窗外圓月高懸,灑他滿身如霜清暉。

是月中人,亦是眼前人。

沈憶下了床,無聲走過去。

她站在書案邊上,靜靜看著他看書。

就像曾經無數次那樣。

片刻,男人似乎察覺到什麽,擡起眼,看見她,眸中露出笑意。

他起身向她走來:“醒了?可有什麽不適?”

沈憶卻沒說話,她圈住他的脖子,仰起頭。

沈聿還想說什麽,她踮起腳,吻上他。

男人怔了一瞬。

書卷砰然落在地上。

下一刻,他手指插進她發中,俯身,用力回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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