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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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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宮變

三月初十, 黃歷有言,諸事不宜。

這日是個大晴天,灼灼春日, 朗朗碧空深藍, 萬裏無雲, 紅墻連著黃瓦綿延不絕。尚方司命人在宮中各處放了線,數百只五彩斑斕的紙鳶浮在碧霄上,偶爾幾只燕子, 身如流線,在紙鳶提線間慢悠悠劃過。

待到了吉時,鐘鼓齊鳴, 樂聲浩遠, 久久回蕩在天地之間, 早早等候在乾聖宮丹陛前的群臣及命婦行三十三拜禮,隨後內閣首輔代百官上賀詞,皇後代後妃及命婦祝賀詞。

皇帝高居臺上, 身著十二章紋黑紅色朝服, 垂眸靜靜看著臺下恭敬祝壽的女人。

待最後一字落地,皇帝笑著,朝她伸出手。

皇後亦微微一笑,提裙拾階而上, 將手放於男人掌心,兩人緩緩轉身,面向眾人,並肩立於高高丹陛之上。

皇後今日穿的是和皇帝配套的黑紅朝服, 兩人站在一處,皆是萬裏挑一的極好顏色, 神色亦都偏清冷淡然,舉手投足間,更是如出一轍的威儀從容。底下人看在眼裏,不禁覺得天底下只怕再沒有比眼前這一對兒更般配更恩愛的帝後夫妻了。

祝壽過後,帝後換上常服,在乘月樓宴飲群臣及其家眷。

絲竹聲起,皇帝舉第一盞禦酒,樓下彩棚中早有教坊樂人陳設好笙簫箜篌大鼓等器樂,百樂齊奏,二十二名妙齡女子身系彩絳,舞於臺上,五彩絲絳隨風飄飄,如神女下凡。與此同時,大殿兩側宮女列隊入內,呈托盤俯身上菜,群仙炙、天花餅、縷肉羹、蓮花肉餅等十餘道下酒菜呈至眾人案前*。

帝後舉酒,百官傾杯,清風徐來,舞樂齊享。

開宴後,皇帝再舉二三盞禦酒,舞畢樂息,民間藝人上場表演跳索、筋鬥等百戲,席間再上新菜式。

如此酒過三巡,席間氣氛高漲,百官女眷皆笑語連連,酒酣耳熱,最前方的主座上,皇帝常年蒼白的臉色都紅潤了幾分,仿若病樹逢春,容光煥發。

趁著眾人都在欣賞百戲,他在案幾下輕輕握住沈憶的手:“阿憶,辛苦你將朕的生辰辦得這樣熱鬧,你費心了。”

沈憶回握他,微笑道:“陛下開心便好。”

雖是這樣說著,但她始終目視前方,沒有看季祐風。

左側肩膀忽得一沈。

沈憶側了側臉,垂眸看過去,季祐風靠在了她頸彎裏。

男人一張仙姿玉面酡顏如醉,唇色浸了酒液,艷得驚人,一雙桃花眼水波流轉,瀲灩迷蒙地瞧著她。

他偏過頭,在她耳邊徐徐吐息,嗓音醉啞:“阿憶,再沒有比這次更開心的生辰了。”

男人灼熱沈重的呼氣拂過耳根,沈憶僵了一瞬,片刻,她不動聲色地扶住他,將他推離自己頸畔:“陛下醉了,不如去後殿歇息片刻。”

季祐風慢慢坐直身子,輕笑一聲:“朕才沒醉。”

他支肘在案上,懶散揮袖:“李交泰!”

“把朕珍藏多年的那壺醉臥瓊臺拿過來,朕今兒高興,要和皇後對飲,不醉不歸。”

李交泰很快彎腰奉上酒來。

季祐風執壺親自為沈憶斟了一杯,擡手與她碰杯,叮當一聲脆響,酒液傾灑幾滴在沈憶手指上,帶來淡淡涼意。

沈憶擡眸,男人望進她眼底,笑意似是意味深長,似是癡醉:“阿憶,朕敬你一杯,願大魏,願你與朕,年年有今日,歲歲似今朝。”

言罷,他舉杯仰頭,一飲而盡。

沈憶卻沒動,她垂眼看著手中酒杯,酒液透明,濃郁醇厚酒香撲面而來,聞之欲醉。

看不出半點異常。

可這萬壽節宴,從裏到外,從上到下,皆由她一一過手,親自督查——只除了這一杯酒。

季祐風支頤而笑,醉眼朦朧,啞聲笑道:“阿憶,今兒是朕的生辰,這麽多人敬了朕酒,可朕只想回敬你,你可知是為什麽?”

沈憶眼中毫無期待之色,但還是笑著問:“為什麽?”

季祐風靠過來,握起她的手俯身一吻,輕聲道:“因為,你是我摯愛的妻。”

底下數道目光掃了過來,揶揄打趣之意盡在其中,沈憶陡然壓力倍增。

話說到這個份上,她若不喝,只怕不僅眾人覺得有異,季祐風也會起疑。

握著杯身的指尖緊了緊,沈憶微笑:“臣妾謝陛下擡愛。”她以袖掩口,舉杯一飲而盡。

季祐風看著她幹幹凈凈的杯底,笑意一深。

眾人看在眼裏,對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一無所知,只覺帝後琴瑟和鳴,感情至深,當真是一對難得的璧人。

氣氛不知不覺,又推向一波高潮。

時至正午,艷陽當頭,季祐風起身,趁場上正熱鬧,舉了第四盞禦酒。

表演百戲的藝人們下場,三十餘名舞姬入場。

這些舞姬個個仙姿玉貌,身著紅紗舞裙,足系金鈴,手持黑木長劍,竟是要表演劍舞。

泠然一道箏音,舞姬翩然而動,一時間,耳邊箏聲鏗鏘,劍意帶起磅礴殺氣撲面而來,而眼前紅紗翻飛,眼波橫轉,美人玲瓏曲線若隱若現,又沖淡了這殺氣,倒是顯出幾分迷醉人眼的妖嬈邪異。

箏調漸至高潮,繁弦管急,臺上紅裙飛轉,劍花隨著擊鼓之聲蕩然四起,幾可在空中看到殘影,空中隱有厲嘯之聲。隨即,箏音回旋,鼓點愈來愈急促,紅紗飛旋,快得幾乎分不清哪是人影,哪是劍影,眾人直看得眼花繚亂,心臟隨著激蕩樂聲砰砰狂跳。

目眩神迷之際,箏音鼓點戛然而止,萬籟俱寂。

短暫一瞬的空白之後,大殿正前方主座上猛然傳來一道尖銳利器互相大力摩擦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厲響!

猶如曲調奏至高潮時的突然停頓,讓人心跳停滯,高懸空中,然後再突然以狂風驟雨千軍萬馬之勢般重重落下,一股難以形容的戰栗感從尾椎瞬間傳至頭頂,天靈蓋都隱隱發麻。

眾人下意識立刻循聲望去,瞬間全部變了臉色。

只見主座之上,方才還言笑晏晏的皇後面無表情,手中一把寒光閃爍的短匕刺向皇帝胸前,而皇帝不知從何處抽出一把長劍,正堪堪橫在那匕首刀尖之前,死死抵住,讓這刀尖再不得寸進,皇帝臉上亦是冷笑連連,哪還有方才半分醉眼惺忪的深情模樣?

刀尖一寸一寸劃過劍身,一路帶起火星,然後驟然分離,兩人幾乎是同時起身,再次交手一招,皇帝身後閃現出數道黑影,上前將他護得密不透風,皇後踹翻食幾,急速退出數丈遠。

眾人還沈浸在方才那場神魂顛倒的視覺盛宴之中,對眼前突發變故還完全沒反應過來,耳邊又齊刷刷響起一道金戈嗡鳴,眼前倏然暴起數道劍光!

定睛一看,臺上舞姬手中握的哪還是木劍?那分明是褪了木頭劍鞘的殺人利劍!

剛意識到這一點,下一瞬,那奪命劍光已直朝頸邊橫來。

頓時,殿中哭嚎驚叫四起,人影逃竄,桌椅翻倒,杯盞砰砰墜地,菜品湯汁混合著酒液灑落滿地,一片狼藉混亂。

妖嬈的舞姬眨眼之間變成了奪命的羅剎,寒光閃爍之間,殿內諸人已被逼得擠作一團,瑟瑟如鵪鶉,抱頭不敢言。

沈憶站在兵荒馬亂的大殿之中,聽著不絕於耳的抽泣聲,隔著幾層人群和季祐風對視。

她出手已經夠快,可季祐風還是瞬間就擋了下來,只能說明——他從一開始就在防她。

男人站在重重黑衣死士中間,不驚不怒,只是帶著濃濃的失望:“阿憶,你還是不肯陪朕好好過完這個生辰。”

沈憶淡笑了下,眼中卻無半分笑意:“可我瞧著陛下,本也沒有好好過完這個生辰的意思。”

季祐風更加惋惜:“阿憶,你若束手就擒,朕不會如此對你。”

沈憶走到一邊幾位舞姬打理好的席位上坐下,收刀入鞘,執起茶壺悠悠倒了杯茶:“陛下,你想要這天下,我也想要,你想怎麽對我大可放馬過來,咱們,各憑本事。”

四面殿門早已被封鎖,殿內眾人無從逃離,但見這些假扮成舞姬的殺手只是將他們圍困起來,並沒有傷害他們的意思,慢慢也都鎮定下來。

此刻聽到沈憶說出這話,眾人終於明白眼下究竟怎麽個情況,臉上不禁露出震驚之色,唯有私下跟沈憶來往較密的幾位大人,神色還算平靜。

“各憑本事……”季祐風掃過殿內一眾大臣,皮笑肉不笑,“你憑什麽以為,你在大魏,還有本事可言?”

沈憶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季祐風坐下來,將衣裳袍角擺得端正,含笑望向人群:“是張大人給你的信心?還是郭大人,亦或是付大人……?”

他每提到一人,此人便長跪不起,最後竟是跪了一片,可自始至終,不曾有一人主動向皇帝認罪求饒,殿內一片沈重肅然的緘默,仿佛無聲之間訴說著的某種堅定不移的決心。

季祐風拊掌大笑:“你們倒是個個都死心塌地追隨她,不愧是大魏的好臣子。”只是這笑意漸寒,聲調漸低,他森森冷笑道:“梁帝若是在天有靈,看到你們這般勤勤懇懇地為他女兒鋪路,只怕笑也能笑活過來!”

最後一字落下,所有人都猛然轉過頭,愕然看向那端坐大殿正中的女子。

只見這身影一動不動,片刻,嗑噔一聲,女人伸出手將手中茶盞放回食幾上,淡淡道:“陛下這話說錯了,人死不能覆生,我父皇不可能再活過來。”

滿堂皆驚!

她竟直接承認了!

短暫震驚之後,低聲憤然的咒罵在人群中零零星星地響起。

“妖女!”

“禍水!”

在這其中,一道強忍著顫抖的中年男人聲線越眾而出:“微臣鬥膽一問,閣下可是梁帝在位時最寵愛的永昭公主,宋行野?”

沈憶擡眼,問話之人正是禮部侍郎郭肅,他方才也被季祐風提到,此刻正跪在地上。

當初她通過操辦先帝喪事與郭肅結識,後來又接觸幾番,算是將他收入麾下,這麽久以來,他向來對她讚賞有加,不能說肝腦塗地,也絕對算的上她極信任的心腹。

沈憶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一字字道:“不錯,我就是宋行野。”

郭肅瞳孔先是一縮,繼而怒目圓睜,仿佛被誰戲耍了般憤然甩袖,向季祐風的方向磕頭道:“臣有罪,竟受妖女蠱惑,請陛下恕罪!”

沈憶定定看著他的背影。

雖說她對這種情況早有預料,可郭肅態度轉變之果斷幹脆,卻是她始料未及。

“郭大人這是什麽意思?不過是一個身份,當真有這麽重要嗎?”

她緩緩站起身,冷笑:“我是梁國公主又怎樣?我依然會治國理政,我依然能成為一個明君,待我登基,我依舊會重用你們這些魏臣!因為區區一個身份就行背叛之事,郭肅,你這是愚蠢!”

“娘娘別再說了!”郭肅猛地直起身子,背對著她厲聲道,“這根本沒得商量,大魏皇室血脈不容玷汙!”

沈憶怒極反笑,冷冷吐字:“愚昧。”

她剛說完,安靜的大殿內又響起一聲斬釘截鐵的“臣有罪”。

沈憶循聲望去,果然又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仿佛一石激起千層浪,殿內陸陸續續響起“臣受妖女蠱惑”“請陛下寬恕”“臣有罪”,僅僅過了不到一刻鐘,之前為了她保持沈默的這些人,便避如蛇蠍一般全部絕塵而去,無一人例外。

沈憶早已不再開口。

這時,不知是哪家女眷喊了一聲,尖利的聲音劃破空氣,刺穿耳膜:“妖女去死!”

一團沈甸甸的東西重重砸到了背上,衣裳變得黏糊濕稠,粘在肌膚上,周身立刻彌漫起泔水的氣味。

有人在用剩下的飯菜扔她。

沈憶卻沒有反應,她一動不動,仍在死死盯著那些背對她轉過身去的人影。

一有人開了頭,馬上群起而效仿,沈憶在京城高門貴女的圈子裏本就不怎麽受待見,之前她還是皇後時這些人不敢拿她怎麽辦,如今一朝跌落高臺,她們便急不可耐地踩了上來。

沈憶被砸了幾下,臉上和頭發上都沾上了黏糊糊的湯汁,舞姬們阻攔不及,只好匆匆趕過去圍到她周圍盡量幫著擋下一些。

不多時,漂亮妖嬈的舞姬們臉上胭脂暈染,發髻垂散,紅紗上浸著各色湯汁,黏連在一起,比落湯雞還狼狽,而沈憶身上也好不到哪去。

季祐風仍坐在那方竹筵上,冷眼看著這混亂的場面。

他不能出面。

非要讓沈憶吃了苦頭,知道他的厲害,她才有可能徹底死心,乖乖聽他的話,待在後宮裏,永遠臣服於他。

所以即便心中一次又一次想要起身制止,他也強忍下來,無動於衷地看著,自始至終一字未說。

又是啪的一聲,斜裏飛來一只肘花,精準擊中了沈憶的額心,瞬間湯汁四濺,軟爛的肉皮與肌膚黏連了一下,順著她蒼白的面容緩緩滑落,從額頭至鼻尖拖起一道油膩深褐色的油光。

遠處傳來一陣拍手爆笑:“砸中了砸中了!還是我有準頭!”

沈憶回過神來,緩緩擡起眼。

她環視四周,盡是熟悉面孔,或受過她恩典,或曾信誓旦旦跟隨她左右,而現在,他們滿目警惕,義憤填膺,讓她去死。

沈憶忽然扯起唇笑了一下,說不清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別人。

大拇指輕抵住刀鞘,下一瞬,利刃崢然出鞘,她信手扔去,匕首脫手飛出,如離弦之箭直朝那女人飛去。

砰的一聲悶響,匕首深深沒入廊柱,銀白刀身閃過一抹寒光,距離女人臉頰僅不到三寸。

女人瞳孔震顫,終於反應過來,頓時尖叫一聲。

沈憶冷笑:“不怕死的,盡管繼續扔。”

舞姬們回到人群裏,當啷一聲重新亮出了利劍。

空氣霎時安靜。

亂糟糟的局面一瞬間就被控制住了。

沈憶撿起一塊拭巾,緩慢地擦拭著臉上的湯汁,看向季祐風,似笑非笑:“我要感謝陛下,給我上了一課。”

季祐風凝視著她,眸色難辨。

“我年幼時,父皇曾對我說仁者不掌權,居高位者,不需要讓人敬你,只需要讓人怕你。”

“我當時不以為然,我覺得只要我勤勉能幹,修身治國,自會有人忠心追隨於我,與我肝膽相照,與我開創盛世。”

“可如今我明白了,哪有人會對另一個人死心塌地,忠心耿耿?”沾染了褐色湯汁的拭巾移開,露出女人一雙清明的眼。

“這種會隨著情勢、利益、人心輕易改變的忠心太廉價了,我的確不需要這樣的忠心。”

季祐風看著她,眸中淡淡閃過一絲亮光。

這就是他喜歡的女人,永遠都這麽果決,幹脆,堅定,永遠向前看,永遠不回頭。

沈憶隨手扔下拭巾,唇邊緩緩勾出笑:“你們沒人肯站在我這邊,沒關系,我也從來沒有說過,我要靠你們贏。”

季祐風不動聲色:“哦?那朕倒是很好奇,皇後還有什麽本事?”

沈憶伸出食指放於唇前,輕輕“噓”了一聲。

“——你聽。”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隨著她的動作安靜下來,殿內一時靜得針落可聞。

在這樣的安靜中,某些聲音終於被放大。

就像在水下鳧水了幾個時辰的人驟然浮出水面,被安靜無聲的水流包裹了幾個時辰的耳膜在接觸到空氣的那一瞬間,那些一直被淹沒在深水中的,難以察覺的細微聲響爭先恐後地蜂擁而入,灌了滿耳。

漸漸的,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外面奏樂之聲從未停止,可在這奏樂之下,有兵器相擊的聲音,也有人的嘶吼,還有軍令和號角。

有人殺了進來!

店門緊閉,將眾人完全與外界隔絕,根本看不到外面的動靜,只能靠聽。

季祐風擡了擡眼:“你做了什麽手腳?”

沈憶含笑道:“不過是吩咐人把這裏看得緊一些,再讓外面樂舞聲再大一些罷了,只是看如今的情況,奏樂聲已經掩蓋不住,陛下不若猜猜,你手下的人,還能堅持多久?”

季祐風楞了一瞬,不由失笑:“你倒聰明。”

事情到這一步,他竟還笑得出來,不,應該說,季祐風自始至終其實都沒怎麽驚訝過。

沈憶眸色微深,沒有應他。

似是想到什麽,男人面上的笑緩緩淡去了:“只憑你手下的人撐不到這裏,誰在幫你?”

未等沈憶回答,他掃了一眼殿內眾大臣,瞇起眼:“除了梁頌,還有……姬遠?他今日稱病,看來是假的了。”

沈憶道:“是。”

季祐風偏過頭咳了兩聲,嗓音有些嘶啞:“姬遠不會無緣無故幫你,為什麽?因為沈聿?”

沈憶揚了揚眉:“是。”

而只因這一個“是”字,從宮變開始便一直神色自若的季祐風,竟瞬間變了臉。

“沈聿,又是沈聿,好的很!”

男人緩緩站起身,他慢條斯理地拂去袖口的褶皺,陰沈面容如風雨驟來,詭譎冷笑:“他就這麽放不下你,朕費盡心思讓他與你決裂,把他送去陰曹地府,他居然陰魂不散,還不肯放下你。”

沈憶眸光轉冷:“季祐風,口下留德。”

季祐風道:“怎麽?朕不過說這麽一句,你就受不了了?阿憶,你真叫朕失望。”

“不過沒關系,朕原諒你,”他話鋒一轉,朝她微微一笑,“畢竟,你以後,心裏眼裏,只會有朕一個人。”

沈憶嗤道:“陛下莫不是被氣糊塗了,開始說胡話了。”

季祐風笑意愈深:“是嗎?阿憶,你難道沒覺得,你身上哪裏不對?”

如有冰涼的蛇信在脖頸後舔過,沈憶不寒而栗,身子晃了一下。

她下意識握拳,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四肢變得綿軟無力,腦袋昏昏沈沈,身體沈重得厲害,指尖甚至使不上力,沈憶霍然擡頭,咬牙道:“你對我做了什麽?”

季祐風只說了四個字:“醉臥瓊臺。”

沈憶道:“怎麽會?我明明——!”

季祐風道:“你明明只喝了一小口,剩下的全倒袖子上了,對吧。”

他嘆口氣:“阿憶,你能想到,難道朕想不到?這瓶醉臥瓊臺,朕可是下了數倍的藥量,別說是只喝一小口,你哪怕只是嘴唇碰到,也依然會有藥效,只不過是時間長短的區別罷了,這個時候了,藥效也該發作了。”

腦子暈眩得越來越厲害,眼前天旋地轉,沈憶死死掐著掌心,勉強維持清醒,吐出兩字:“……卑……鄙!”

她不是沒想過在食物中動手腳,可她與季祐風同吃同飲,若要給季祐風下毒,她自己必然也要沾染毒藥,即便事先服用解藥,仍舊對身體極其不利。季祐風下了如此猛烈的藥量,他自己更是飲了整整一杯醉臥瓊臺,沈憶難以想象他事先服了多少解藥,身體要承受多少。

他為了算計她,當真是豁得出去。

昏沈模糊的視線裏,季祐風負手一步一步微笑著向她走來:“阿憶,若非朕提早留著一手,憑姬遠的實力,朕今日還真可能就交代在這裏了,但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了。”

“成王敗寇。阿憶,以後,乖乖聽朕的話。”

周圍,黑衣死士早已與舞姬們纏鬥起來,她身邊已經沒有人。

沈憶在指尖凝聚起一點力氣,從發髻中摸出一支尖銳的金簪朝他刺去,但在離男人胸膛還很遠的地方便被一把緊緊攥住了,季祐風牢牢桎梏著她的手腕,輕而易舉地掰開她的手指。

金簪叮呤落地,在地上滾了幾遭,停了下來。

沈憶仍不肯放棄,開始奮力掙開他的鉗制。

這時,季祐風一把將她拉至身前,微微俯下身,湊在她耳邊輕聲說:“阿憶,你不是一直糾結,朕和沈聿,到底誰才是你的阿淮嗎?”

“朕現在可以告訴你了。”

沈憶立刻停止掙紮,男人清晰而殘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的阿淮,被你親手送去西南邊關,一箭穿心,永遠死在了那裏。”

“大軍運回來的棺槨,裝的是別的死屍易容成的,而你的阿淮,已經被朕挫骨揚灰,一根頭發絲都沒有留下。”

“但殺死他的人不是朕,是你。你的阿淮,因你而死,是你親手殺了他。”

“阿憶,對朕這個答案,你還滿意嗎?”

沈憶徹底不動了。

仿佛鮮嫩花枝一瞬枯萎,她漆黑的眼睛定住了,黯淡空洞地不知望向何處,隨即,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出來。

她緊緊閉上了眼。

可淚水卻永無止境一般,頃刻浸濕了整張臉,眉頭深深擰起,仿佛有什麽東西撐在上下牙關之間,嘴巴完全合不上,卻只能發出無聲的痛哭,她身子止不住地向下墜。

季祐風低頭看著她,攥著她手腕的手不自覺越來越用力,越來越用力,蒼白手背上甚至凸起猙獰的青筋,在女人白皙的肌膚上留下深深一道紅痕。

他本以為告訴她這些,他會高興,可事實上,看到她如此模樣,他嫉妒得幾乎發狂。

沒關系,沒關系。

他安慰自己,以後再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礙他們在一起。

再不會有。

季祐風一手繞過沈憶的肩,準備將她抱起。

而就在這時,殿外忽起一陣嘈雜人聲,砰地一聲巨響,門被一陣疾風吹開,門扇被拍在門板上,又大力反彈回去。

仿佛一只麻袋被撕破一道口子,涼風灌入,殿內幾乎凝固的空氣緩緩流動起來。

下一瞬,大開的門口飛速闖入一柄劍。

眾人來不及驚呼,眼看著那劍破空而去,直指沈憶——

不,不是沈憶,是她身邊的季祐風!

季祐風反應極快,立刻閃身避開。

然而,他的動作再快,也不可能快過劍。

噗呲一聲,劍刃深深沒入他的右胸,染血的劍尖從背部穿出來,男人重重跌落在地,雪白的前襟瞬間暈開一大片血色。

沈憶踉蹌著穩住身形,怔怔回眸看向殿門處。

金陽燦爛,光塵飛舞。

門前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逆光而立。

沈憶的眼睛瞬間定住了。

心跳在這一剎那急速狂飆,幾乎跳出胸膛。

嘴唇囁嚅幾下,可喉嚨幹澀得厲害,發不出聲。

他大步向她走來。

沈憶死死盯著他。

墨發黑眸,淩厲英俊的一張臉,眼底結著冰,眉峰藏著雪,常年一張臉冷的要死,她卻覺得最好看。

“……沈聿。”

她低喃如夢中囈語,淚流滿面。

一雙手擡起她的臉,指腹熟悉的粗糲觸感拂過,低沈微啞的聲音罩下來:“阿憶,我來遲了。”

她指尖顫抖著握住他的手,握得那樣緊,那樣緊。

沈聿伸手穩穩擁住她,擡起眼,看向殿內眾人。

所有人都下意識遠離殿門,慢慢地退回了殿內。最後,沈憶身邊只剩下沈聿,而在她對面,所有人都站在了季祐風身後。

鴉雀無聲。

忽的,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沈聿,還不快過來!她可是梁人!”

一語驚醒夢中人,眾人如夢初醒,紛紛上前怒叱,指責謾罵紛至沓來。

“為何救她這個梁人!”

“不能救她!”

“快過來!!”

“她是梁國公主!!”

沈聿擡了擡眼。

“我知道。”他說。

他緊接著道:“可那又如何?”

滿堂皆驚。

男人慢條斯理地抽出腰間佩劍,單手松松提著,劍尖指地,鮮血順著劍身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們不喜歡她,沒關系。”

“你們不肯支持她,也請便。”

“但你們想讓我加入你們,抱歉——哪怕全天下人都反對她,我也會站在她身後。”

“無論她是誰。”

“無論,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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