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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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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殺機

沈憶開始著手籌備選拔女子為官一事。

當時她讓左修明上奏提議, 當然不只是為了引起輿論從而向季祐風施壓。

她是真的想把這件事做好。

沈憶在京城生活五六年,深谙女子在大魏受限之深。別的不說,就說出門行走, 她在沈府時, 出一趟門, 必得前呼後擁帶著十幾名仆從丫鬟,車架人馬浩浩蕩蕩,是防著旁人接觸她, 亦是防著她接觸旁人。而她被擁在中間,必得帶著帷帽從頭罩到腳,嚴絲合縫, 一根頭發絲也不露出來。

外人瞧著只道是大戶千金出行, 尊貴顯赫, 恐外人視線玷汙了貴人身子,可這金鑲玉的行頭儀仗於裏頭的人而言,又何嘗不是重重枷鎖囚籠。

只是沈憶曾聽聞一些京城高門貴女言論, 言辭之間分明是以此為榮, 大有被男人看去一眼就要尋死覓活的架勢。

魏人重清白守貞。

只是沈憶不明白,當一個女子的清白已經重過其生命,所謂清白還有何意義?

平日裏談起,大多官家小姐和宗室女子也大多考慮怎樣嫁個好婆家, 打理家宅,很少有人考慮二門外面的世界,反是沈憶偶然接觸到的一些在京城做生意的平民女子,做事幹練, 走南闖北,很有自己的主意和頭腦。

先帝厭惡女子掌權, 越接近權力中心的家族,女子受禁錮越深,越不可能出頭,宗室和士級已經從根上爛透了,故而,沈憶的機會並非是提供給這些人的。

她要幫那些真正想走出來的女子闖出一番天地。

至於旁的人,書裏講:“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沈憶打算由開辦私塾入手,慢慢教化。

這將是一條無比漫長的路。

但沈憶並不嫌長。

她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她可以慢慢地,從容地,一樁一件,把想做的事情做完。

禦書房的西暖閣逐漸變得熱鬧起來。

前朝反對的聲音逐漸微弱。當一件事情已然初具規模,步入正軌,之前再令人難接受也變得稀松平常。

以此為始,這個冬天,沈憶擁有了一批最早跟在她身邊的能臣直臣。

他們在未來數年裏都跟隨她左右,陪著她走過風雨如晦,走過明槍暗箭,亦經歷過爭吵對立,其中有些人一生宦海沈浮,幾經起覆罷免,可他們不曾離開她身邊。

他們始終堅信,她是能讓這個龐大王朝再次煥發生機的那個人。

沈憶亦堅信這一點。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每一天都充實得叫她覺得太過短暫。

只是偶爾有那麽幾次,她走出西暖閣回朝陽宮去,目光會不經意間落在禦書房正殿門前長廊下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日光淺淡,松枝上一層薄雪,男人負手立在微冷的北風裏,身姿清疏如霜月。

唯有那短暫一刻,正在從她指尖飛逝的時間忽然變得很慢很慢。

沈憶沒有再刻意探聽過沈聿的消息,可有關他的消息源源不斷地傳來。

她知道季祐風沒有再為難他,將調他回了神策軍中,那是他最熟悉的一方天地,聽說他極受將士們愛戴。沒了兵馬使在一旁指手畫腳虎視眈眈,他終於可以放開手治兵演習,公正嚴明,神策營上下風氣陡然一清。

他的人生本該如此光明浩蕩,燦爛精彩。

而她是個過客。

*

這日從西暖閣出來,阿宋壓低聲音問她:“姑娘,咱們的人傳來消息,說今日梁地忽然來信,直接呈去了陛下案上,陛下閱後秘密出宮,徑直去了天牢。梁地久不傳信,此番恐有變故,姑娘要不要試著打探打探?”

沈憶一直暗中關註著梁地,並未聽說起了什麽變故。

又想起最近季祐風流水一樣的奇珍異寶送進朝陽宮,大有誓不罷休之意,沈憶一時間心情覆雜。

她不太想見季祐風,最近有意無意都在避著他。

但阿宋考慮得也對,沈憶便道:“我尋個機會試著問問罷。”

回宮後,簡單梳洗過,她便歇下了。

白日裏案牘勞形,費心耗神,她一到夜裏便格外困,睡得也深。

入夜忽然狂風大作,沈重雨點如石子密密打在殿頂上,暴雨滂沱,電閃雷鳴。

沈憶一身冷汗,驟然驚醒。

漆黑無光的夜,床前一道詭譎暗影。

沈憶一時不知是自己眼花還是沒睡醒,渾身僵硬,一動也不敢動。

窗外閃電晃過,屋內一瞬間亮白如晝,照亮男人濕漉漉的慘白面龐。

沈憶怔住:“……陛下?”

男人如一只孤魂野鬼立在床前,過了片刻,聲音飄飄傳來:“嗯。”

沈憶坐起來,下意識伸手去拉他:“陛下怎麽這時候過來?”

男人極緩慢擡手,握住她的手。

肌膚相接的一瞬間,沈憶猛地打了個寒顫。

太冷了,由內而外的冰涼,幾乎像一塊冒著寒氣的千年堅冰,沒有一絲人體的溫度。

沈憶這才註意到,季祐風身上似乎完全濕透,厚重的衣服緊緊貼著他的身子,他額上貼著淩亂的濕發,面無人色,嘴唇發青,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袖子還在滴滴答答往地上滴水。

想起阿宋說的話,沈憶很快把事情串聯起來……梁地來信,季祐風秘密出宮前往天牢,然後又淋雨來了朝陽宮……

這事怎麽看都離奇,但她沒問緣由,而是立刻起身:“臣妾去喊人幫陛下處理。”

誰知身子起了一半,還沒站直,又被男人一掌按了回去。

季祐風按著她的肩膀,低沈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恍惚間有種不真切感:“無妨,朕就來看看你,你繼續睡,朕走了。”

說著,男人當真轉過身,就這麽踩著輕飄又莫名平穩的步子離開了。

沈憶蹙眉坐在床邊,耳邊雨聲密集如冰雹砸落,季祐風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濃濃夜色裏,她心裏忽覺說不出的詭異。

胡思亂想半響,毫無頭緒,她躺回床上。

醒醒睡睡,一夜未得安眠。

翌日天光大亮,暴雨過後,空氣濕冷三分。

沈憶用早膳時,乾清宮來人稟報,皇帝高燒不退,請皇後代理政事。

沈憶放下筷子:“陛下燒了多久了?”

傳話的太監道:“回皇後娘娘,奴才也不清楚,陛下是在奉先殿暈過去才被人發現的,估計至少兩個時辰了吧。”

原來季祐風昨夜從她這離開,並沒有回寢殿太和宮,而是又去了奉先殿。

可奉先殿是供奉大魏歷代皇帝牌位的祭祀之所,季祐風大半夜濕著身子去這裏做什麽?

沈憶越來越糊塗了。

她擺擺手,讓太監回去。

用過早膳,沈憶乘著鳳輦去了太和宮,還讓人都把奏折搬了過來。

到太和宮的時候,季祐風已經吃過藥重新睡下。

沈憶一邊批折子,一邊看護他。

奇怪的是,她將昨日送上來的折子信件全部都翻了一遍,並沒有找到那封自梁地傳來的信。

這封信好似憑空消失了,從未出現過。

臨近傍晚,季祐風終於醒了過來,請她過去。

沈憶進了內殿,只見清瘦的男人倚在床頭,面容清雋蒼白,眉目低垂,淡淡望著窗外蕭條離索的冬日光景。

殿內安靜得異常過分,沈憶環顧四周,發覺不知為什麽,竟完全不見侍奉的太監宮女的身影。

她走過去,在床前坐下;“陛下正在病中,怎麽能沒有人伺候?”

季祐風並不看她,說:“朕不想讓他們伺候。”

沈憶無奈:“陛下似乎心情不佳,可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季祐風沈默片刻,說:“沒有。好得很。”

沈憶眉梢跳了跳。

片刻,她站起身:“既是這樣,那陛下好好歇息,臣妾告退。”

季祐風這時偏又喊住她:“朕有一事不明,想問問皇後。”

沈憶回眸看他:“陛下想問什麽?”

季祐風微微仰起臉,緩緩道:“阿憶,你當時為什麽想嫁給朕?”

沈憶心跳停了一瞬,沒有回答。

季祐風又問:“是為了當太子妃,好以後當皇後,對麽?”

沈默良久,沈憶靜靜擡眼看著他,不閃不避。

季祐風便笑了。

笑著笑著,他咳起來。劇烈的咳嗽幾乎讓他把肺都吐出來,沒有血色的臉也被咳得微微潮紅。

緊握的拳從唇邊移開時,潔白如雪的袖口幾縷殷紅,分外紮眼。

沈憶微微動容:“陛下,你——”

“無妨,”他啞聲打斷她,執拗追問,“你上次同朕說,你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後,永遠不會愛上朕,那朕想問,以前呢?”

“以前,你可真心愛過朕?”

沈憶望著他,良久,緩緩啟唇,說:“陛下,欺瞞你利用你,是我不對。你若要降罪洩憤,除了我的命,你想要什麽,盡可拿去。”

男人淺色琉璃般的瞳孔仿佛忽然不會動了一般,定在她的臉上,很久很久都沒有眨動一下。

頃刻,兩行淚毫無預兆地從他的眼眶中流出,可男人的神色看不出悲傷,他就這樣平靜地望著她,無聲間淚流滿面。

男人的目光猶如萬鈞,沈憶一顆心沈得快跳不起來,渾身上下都覺得疲憊,只好別過臉去。

片刻,季祐風擡手拭去淚,驀然笑了下:“無妨,你不必自責。”

沈憶緩慢回頭,沈默瞧著他。

似是也覺得自己笑得太過牽強,男人面上的笑容一閃即逝,他擡手指了指床邊茶桌上的茶:“剛進貢的雪後龍井,喝了暖暖身子吧。”

沈憶不冷,可她還是端起了茶盞。

味道聞起來算不上清香,反而有一絲淡淡的苦味。

季祐風倚在床頭,看著她捏著茶杯蓋子,垂眼輕輕撇去茶沫,又吹了吹。

他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她舉高茶杯,纖細的手指貼在青花壁上,清雅無方。

季祐風一動不動。

女人紅潤嬌嫩的唇瓣碰到茶盞邊緣,她擡高手指,傾斜杯身——

“等等。”

沈憶放下茶盞,探究地看著他。

季祐風閉了閉眼,良久,低聲說:“這茶泡太久了,色味有所減退,下次再讓你品。”

沈憶不疑有他,放下了茶盞。

沈默片刻,男人似是累極,轉過身背對著她,說:“你出去吧。”

沈憶一福身子:“臣妾告退。”

出內殿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男人仰面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眼眸空蕩,像一道離弦支離的殘音。

思緒紛亂,她甚至忘了問梁地來信一事,快步走了出去。

沈憶走後,季安從暗處走出來。

季祐風一動不動,問:“朕是不是很沒用。”

說著說著,他自己笑起來:“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她哄騙朕,欺瞞朕,利用朕,覬覦朕的帝位,覬覦大魏,可到頭來,朕竟還舍不得殺她。”

季安忍不住道:“陛下別這麽說自己。”

男人又劇烈咳嗽起來。

良久,他咳出一口鮮血。

唇瓣被染得鮮紅,他擡眸忽而輕笑,嗓音詭譎森冷:“無妨,朕不舍得殺她,卻可以殺另外一個。”

唇角勾起,溫潤君子帶上修羅面,輕聲吩咐:“去,把月燈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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