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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明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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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明曉

時令入了冬, 天氣時晴時陰,北風一直不停地刮著,整座京城像個大冰窖, 城墻泥土仿佛都被凍住了, 絲絲縷縷地往外冒著透心涼的寒氣。

神策營演武場卻是一片火熱。

臺子周圍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著, 臺上兩名精壯男子打著赤膊,肌肉隆起,汗水浸濕古銅色肌膚, 人影交錯間,拳腳帶出殘影,塵土飛揚, 叫好聲夾雜著男人的嘶吼聲響徹整片燙金暮色。

最近這段時日, 每至傍晚, 操練演習結束之後,演武場便是這般光景,無他, 只因為軍中新推行了一場擂臺賽。

比賽時間定在每日操練結束後, 半個時辰為限,但凡神策營將士皆可參加,輸者下臺,贏者做擂主, 每一旬結算一次,按例嘉獎。

這擂臺賽一經推行,頓時像一股熱風吹過,將士們的精氣神兒就如那炭盆裏的火苗, 被扇得一節一節往上竄,一個個都摩拳擦掌, 躍躍欲試。整個神策營氣象一新,成日裏充斥著振奮昂揚的熱浪。

新兵們都由衷地佩服提出這法子的沈聿,老兵們卻是感慨萬千。

也就他們才知道,這擂臺賽其實在多年前就有,是沈庭植細細打磨出來的法子,只是後來王儼當道,蠅營狗茍,為互換利益結交朋黨,引了不少官宦子弟來軍中任職。這些人不過會些花拳繡腿,更不懂軍務,整日憊懶散漫,來軍營中點個卯即走,軍場操練點兵一塌糊塗,敷衍了事。

剛開始的時候,有人實在看不慣越級告上去,卻被這群子弟得知後隨便尋了個由頭罰了一百大鞭,據說人已被活活打死了鞭子都沒停,非要一百鞭盡數打完,把屍體都抽得血肉模糊看不出人形才算完。

自那之後,無人再敢不滿,反是許多人開始巴結這些權宦子弟。

拍馬屁討歡心的節節高升,悶頭做事的無人問津,只被派去做一些臟活累活。那幾年神策營中,便是如此局面。

幾年下來,往日袍澤或因溜須拍馬而分道揚鑣,或一起過著在軍營裏堅持毫無意義的清直,回家後卻揭不開鍋的日子。曾經渴望建功立業的少年變成行屍走肉,胸中豪情化為了麻木疲憊的抱怨。

往日裏熱鬧喧囂的擂臺觀者寥寥,漸漸被遺忘在角落裏,被叢生的雜草淹沒。

這樣的日子,一眼望不到頭。

然而誰都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看到沈聿扳倒王儼,將這擂臺賽的舊例重新撿起來。

這感覺就好像快渴死的人,忽然被餵了一口清水。

終於有盼頭了啊!

燦金色晚照披在每個人身上,照亮一張張笑臉。沒有勾心鬥角,沒有汲汲鉆營,只有輕松,簡單,純粹,朝氣。

一切正在變得越來越好。

沈聿和姬遠從主將營帳出來,老遠就聽到擂臺方向的喝彩如雷,他們一路繞過幾股列隊加練的行伍,穿梭在將士們嘹亮的軍令裏,一邊聊天一邊走向擂臺。

圍在擂臺下的人見到兩位將軍,自發地讓開一條路。

恰逢臺上比完,擂主成功守擂,是個一身腱子肉的男人,贏得了滿堂喝彩,正是滿面紅光,意氣風發,突然瞧見兩人,他濃眉一挑:“好久沒看咱們沈將軍出手了,要不要上來露一手啊?”

話音落下,場上忽得一片寂靜。

沈聿臉上倒是沒什麽,圍觀的將士卻在靜了一瞬之後,忽然爆發出十分刻意的哄笑。

“你小子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小心將軍把你打得娘都認不出來!”

“趕緊下去,別丟我們人!”

聲調猛地拔高,爭先恐後的,似是在努力地填補那一瞬間不自然的空白。

臺上男人撓撓頭,哂笑了兩聲。

沈聿道:“我就不上了,你們繼續。”

比賽繼續,兩人又看了一會,退出了人群。

走出幾步,確保沒人能聽到了,姬遠看一眼沈聿,笑道:“你如今也算是歷練出來了。”

沈聿:“姬伯此話怎講?”

姬遠道:“你沒看見剛才那人讓你上去露兩手,那群猴崽子臉色都變了?”

“若是以前,你今兒可走不了,那群崽子非得起哄讓你上臺不可,”姬遠嘖了兩聲,“如今卻是都不敢了,可見是怕你了。”

沈聿方才還真沒註意那麽多,如今細細一想,還真是這樣,但他神色也沒什麽變化,淡聲道:“不過是現在年紀上來了,沒了年輕時候跟他們打成一片的心性罷了。”

姬遠卻說:“他們怕你可不是因為這個。你自己不覺得,可如今你往那一站,即便什麽話都不說,也壓人的很。”

兩鬢微霜的男人望著眼前已然出落得比自己還高的青年,不知是感慨還是欣慰。

沈聿少年老成,打小就安靜,別的孩子還在光著屁股玩彈珠的時候,他已經能自己搬過小木凳,踩在上面有模有樣地練大字,日覆一日地專註下來,養成了個沈靜如水,深沈內斂的模樣。

好容易十幾歲進了神策營之後,遇著好些年齡相仿又興趣相投的士兵,整日裏打打鬧鬧舞槍弄棒,慢慢有了感情,才算是顯出幾分少年英姿勃發的銳氣和少年人的鮮活。

誰知後來沈家二公子出世,沈聿又變得寡言少語起來。

心結尚未完全開解,他隨即被迫離家一年,回來之後仿佛把魂兒丟在了梁地似的,整個人形銷骨立,接連好幾日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說話,一出屋子便開口要解除自幼與白家定下的婚約。

沈聿一直很有自己的主意,在這樁事上更是格外堅定。多少人輪番上陣勸他,半點沒用,沈庭植拗不過他,最終給白家又是賠禮又是道歉,把這婚退了。

可這還不算完。

那一年大魏伐梁,沈庭植硬是不讓沈聿隨軍跟去,可沈聿終是自己尋到機會,偷偷跑出去單槍匹馬去了大梁,回來的時候卻是面無人色,幾乎把整條命都留在了大梁。

那一次,他向沈庭植提出出家。

沈庭植自然不可能答應,罰沈聿跪在祠堂三天三夜,光是藤條都抽斷了好幾根,但沈聿沒喊一聲痛,不吃不喝,只字未語。

最後沈庭植沒辦法,一個出家的兒子總比一具屍體強,他還是妥協了,唯一的底線是沈聿不能剃度留下戒疤。

自那之後,多年不見,如今再瞧他,姬遠只覺記憶裏那個雖然沈默倔強但尚存幾分意氣的少年已十分遙遠模糊。

眼前的男人隨著年齡閱歷的增長,愈發養出一身冷厲沈凝的威勢,叫人看不穿猜不透,難以捉摸。

雖說這樣有利於馭下治軍,其實是個好事,可姬遠身為從小看著沈聿長大的伯父,私心還是覺得他年紀輕輕的就老氣橫秋,如一汪即將結冰的死水,一動不動,也不想動。

簡直就是個空蕩蕩的殼子,無欲無求,毫無……毫無激情!

思及此,姬遠沈吟一聲,問:“嗯……你準備何時成婚?可有中意的人選?”

沈聿擡眸,只以為姬遠要同他說媒,波瀾不驚地道:“我如今不願婚配,伯父還是別費這心思了,平白耽誤了人家姑娘。”

姬遠:“……”

好,很好。一句話直接把他剩下好幾句話都堵回去了。

姬遠不死心:“聿兒啊,你怕是——你怕是不知道成親的好處!”

大名鼎鼎的姬大將軍像天底下所有碎嘴子的催婚爹媽一樣:“你想啊,成了親,每天回家有熱飯,睡覺有熱炕頭,夜裏點了燈火,家人團坐,和和美美,老婆孩子熱炕頭,不比你一個人孤苦冷清的強多了!”

沈聿忽然沈默。

他沒想過嗎?他當然想過。

他想過無數次,他和她燈火對坐,共剪西窗,哪怕是什麽都不做,只是聽雨打芭蕉,看雪落梅枝。

——可連只是想想,他都覺得奢侈。

更不要說若是這想象的場景裏沒了她,換了另一個女人。

那將毫無意義。

所以他道:“伯父,我現在只想把神策軍練好,別的就不想了。”

姬遠還有一肚子話沒說出來,楞了半響,硬生生憋了回去。

“好罷,”姬遠不為難他,跟著轉了話頭,“我是老了,聽說衛雲長那家夥前幾日也向陛下提了辭呈,神策軍以後就看你們這些年輕人的了。”

他拍拍男人肩膀:“我看著陛下這果斷除去王儼的架勢,像是真心想把神策軍練出來立住的。如今能用的武將並不多,裏頭數你最拔尖,陛下又重用你,你好好掌著神策軍,多立幾件大功收服鄰國幾片城池,不說名流千古,光耀門楣總還是可以的。”

哪個男兒不向往沙場點兵,建功立業?起碼當年的沈聿是向往的。

可如今姬遠提起此事,楞是沒從沈聿眼中看到半點兒興奮的波瀾,偏他點了頭,態度上叫人挑不出半點差錯:“伯父此言在理,我定當謹記於心。”

謹記?謹記個屁!姬遠腹誹。

對娶媳婦兒沒興趣,對打仗也沒興趣,從古至今男人們的兩大愛好雙雙失去誘惑力,姬遠差點噴出一口老血,仰天長嘆,真是不知道這小子到底想要什麽了。

該勸的也勸了,索性不管了,由他去罷。

他正了正神色,提起另一樁壓在心底的事:“你當初說你父親被人毒害一事,如今可有眉目了?”

沈聿搖頭:“上次我在帝巳城終是功虧一簣,叫那證人被幕後主使帶走了,我從那時尋至今日,始終沒找到人。”

既是被幕後主使帶走的,只怕活命的機會不大。

姬遠心情覆雜,但還是來安慰沈聿:“別太自責,說不定還能找到呢,或者再從別處入手,指不定也能找到真兇,別灰心。”

沈聿停了片刻,緩緩道:“不瞞叔父,其實我心中已有一個懷疑對象,只是尚不知如何證實。”

姬遠心中一跳:“你懷疑誰?”

兩人進了將軍府密談。

一炷香後,沈聿從府衙大門出來,往自己在神策軍中居住的院子走去。

這院子極其簡單,不過一間堂屋一間西屋一間東廚,簡單至極,也未侍奉花草,一眼看去灰蒙蒙又光禿禿。

進了院門,擡眼便見沈非腳步匆匆走了過來。

“公子,”沈非臉色沈凝,眼中卻忍不住閃著激動的光,“底下人傳來消息說……找到月燈了!”

沈聿霍然擡眸。

*

“什麽?!”

皇宮禦書房西暖閣,阿宋又將消息說了一遍:“咱們的人已經私下尋宋一尋了許久,一直找不到,這才沒辦法報了上來。”

“而且和宋一一起失蹤的,好像還有月燈。”

沈憶坐在書案後,眉心微皺。

這段日子她在宮中處理各項政務,一個頭兩個大,宋十二衛都被她派到京中或外地出任務,的確是許久沒有聯系過了。

不曾想,竟是出事了。

沈憶站起身往門外走:“先讓他們接著找,若有線索及時稟報,我眼下有事,暫時先顧不了那麽多。”

阿宋跟上去:“姑娘這是要去哪兒?”

沈憶腳步不停,眉眼間隱隱透著疲倦:“方才無意間翻到衛雲長之前提交給陛下的辭呈,陛下竟給批了!這不成,我得去勸勸他,你讓他們準備快些,也不知現在人還在不在京中。”

兩刻鐘後,城東門。

天色漸暗,已經臨近閉城,進出的行人已經不多,因而在這稀稀拉拉的行客中,好幾輛寬敞的馬車極其惹眼。

守衛一一檢查了路引,對高坐在馬上的男人一拱手:“大人慢走,一路順風。”

衛雲長笑著點頭:“以後可就不是大人嘍,無官一身輕,豈不快哉。”

守衛們也笑。

衛大人不似別的將軍,總是樂呵呵的,沒什麽架子,叫人看著很是親近。

方才聽說他卸甲歸田的時候,守衛們都還覺得可惜。

可看衛雲長瀟灑自在的模樣,又釋然了,忍不住為他高興起來。

男人催了聲馬,優哉游哉地向前走去。

熟料這時,後方遠遠傳來一聲高呼。

“——將軍留步!”

衛雲長回頭看去。

只見一頂平平無奇的馬車直沖而來,駕車的馬夫竟是個年紀輕輕的女子,眼看臨到跟前,她一聲呼哨,收緊韁繩,楞是將馬車穩穩停了下來。

好厲害的車技!衛雲長心中讚了一句。

下一刻,便見這女車夫撩起車簾,恭恭敬敬地請裏面的人下車來。

入目先是一雙墜著東珠的碧色雲紋繡鞋。

衛雲長瞬間明了來人身份。

待那女子下了車,衛雲長暗嘆一聲。

“皇後娘娘,有何貴幹?”

沈憶怕人認出,戴了頂帷帽,白紗飄飄蕩蕩,她往前走了兩步,在男人面前站定,不徐不疾的嗓音從白紗下傳出來:“將軍何故辭職?現今武官人才雕敝,正是需要將軍的時候。”

未等衛雲長開口,她又道:“將軍是擔心受瑾王牽連,陛下疑心於你?本宮可以向將軍保證,能說服陛下全心全意地接受將軍。”

“除此之外,將軍還有什麽條件,本宮亦全部應允。”

“升官加爵,丹書鐵券,”女人低柔清晰的聲線隨著晚風徐徐飄來,仿佛帶著無盡的誘惑力,“本宮希望大人別急著作出決定,認真考慮一下這個提議。”

衛雲長失笑。

這其實是他第一次正面接觸這位大名鼎鼎的皇後娘娘。

可這樣果決幹脆,一旦出手就勢必將對方拿下的做派,倒是頗為熟悉。

“草民什麽都不想要,娘娘。”衛雲長笑說,“草民只想回老家,依山傍水,種花種田,陪夫人孩子逍遙快活。”

“這是我曾應允我妻子的,我要說到做到。”

語畢,衛雲長感到隔著白紗,女人兩道審視銳利的視線落在他面上。

“王權富貴,將相侯爵,換蒔花弄草,種瓜種豆……”她輕聲問,“值得嗎?”

衛雲長驀然朗聲一笑。

男人恣意渾厚的笑聲回蕩在暮色裏。

他毫不猶豫,異常認真:“值得。”

沈憶沈默。

世間最好的愛情,不外如是。

只可惜,她這輩子是無緣消受了。

良久,她道:“既是如此,不再久留,願大人順心遂意,無憂無懼。”

沈憶轉過身,毫不留戀,向馬車走去。

衛雲長看著女人的身影,思索片刻,忽然開口喚住她。

“娘娘既成全草民,作為回報,草民也有一事望娘娘知曉。”

男人聲線中帶著些微難以察覺的意味深長。

他決定幫他們一把。

沈憶站定不動,頭也不回:“何事?”

衛雲長搖頭,無奈笑道:“日後可別再給你那兄長熬什麽芫荽豬肝陰米粥了。”

“其實他,”衛雲長頓了頓,“根本吃不得芫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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