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6章 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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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舊夢

是夜雨聲入夢。

七年前, 立夏。

上京入夏的第一場雨,煙雨濛濛,翠柳深深, 淺碧黛青如水墨般暈開。黑瓦紅墻的梁宮矗立在雨中, 飛閣流丹, 虹橋覆道,在雨中勾出一抹淺淡陳舊的紅。

如煙似霧的細雨裏,少女一襲大紅牡丹裙踏雨而來, 水花濺起,裙邊被雨水洇成深紅色,飄蕩錯落的裙擺下, 不時露出一雙穿著木屐的雪白玉足。

木屐踩過厚厚的青石板路, 一路篤篤空響至和光堂, 少女一手撐著紙傘,一手緩緩推開大門。

滿庭清雨,正對著大門的屋子敞著窗, 水珠順著屋檐的黑瓦淌下, 形成一道細密的水簾,少年穿著素色竹葉紋緞裳臨窗而坐,雪白袍袖在榻上四散鋪開,他身姿端正挺拔, 手中執卷,墨色的眉眼沈靜專註。

沈憶放輕了腳步。

阿淮看書時總是很入神,她不想擾他。

一路走過來,腳上難免會沾些泥水, 沈憶沖過腳才進屋去了。

果然,一直到她在他對面坐下, 他才察覺到她來,從書頁上擡起了眼。

沈憶以手支頤,笑瞇瞇看他:“雨斜風急,不問問我為什麽過來?”

少年一雙黑眸定在她面上,她額前墜了枚紅寶石,艷麗奪目,隨著她的動作晃晃悠悠,連帶著他的心也一起七上八下,幾乎快聽不見她在說什麽。

他伸出手指,將這寶石墜子扶了一下,低聲道:“來做什麽?”

她促狹一笑,眨眨眼,反問他說:“難道你不想我?”

阿淮看著她明媚嫣然的笑靨,這才發現原來亂他心神的不是那寶石墜子,是她。

他拍拍身前的坐席:“過來。”

少女乖乖地起身坐過去。

阿淮又將她往上提了提,讓她大半個身子都坐到榻上,然後彎下腰,為她褪去木屐,一雙骨節如玉的手掌覆在了她冰涼的雙足上。

她一到雨天就只愛穿木屐,連羅襪都不穿,總是凍得腳丫子冰涼,偏她死性不改。

少年溫熱寬大的手掌攏住這一雙圓潤的雪足,他瞥她一眼,淡聲道:“下次若還這樣走過來,這一旬的課業便自己寫吧。”

沈憶哼唧了兩聲作為回應。

她知道他只是嘴上說說。

源源不斷的溫熱順著腳心流淌到全身,沈憶放松了身子,向後倚在靠枕上,像只貓兒般舒服地瞇起了眼睛。

她手肘擱在身側的矮桌上,手指來回摩挲著下巴,看少年半響,驀然一笑,暧昧地道:“那我要是渾身上下都淋濕了過來……你準備怎麽給我暖啊?”

阿淮的手倏然一頓,他擡起頭,眸中帶著不可捉摸的幽深莫測看向她。

沈憶歡快地朝他眨眨眼。

她慣來膽大,什麽話都敢往外說,他早知道的。

喉結微不可查地上下滾了兩下,手掌不知不覺握緊幾分,他平靜地回看過去,嗓音啞了幾分,盯著她緩緩道:“你可以試試。”

沈憶看著少年幽幽的雙眸,明明他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她卻忽然覺得腳上那雙手燙得驚人,臉頰也仿佛快要燒起來,她飄開眼神,胡亂嗯了幾聲,連忙轉過了頭。

眼角餘光瞥到桌上的書卷,她仿佛突然之間有了莫大的興趣,捧在手中來回翻著,不住讚道:“這書寫得真有趣,好書!”

少年清冷的聲音響起:“你拿倒了。”

“……”

她終於氣不過,惱羞成怒地朝他喊了聲:“你閉嘴!”

阿淮朝她挑了挑眉,從善如流,沒再開口。

沈憶橫他一眼,順手又翻了兩頁。

翻著翻著,她咦了聲:“這不是你之前看完的那本兵法麽?怎麽又翻出來看了?”

阿淮頓了片刻,道:“你不是說這是好書麽,好書,就該常看常新。”

沈憶狐疑地看他一眼:“不對吧。”

她往前直起身子,湊近看著他,認真地問:“你是不是書看完了,已經沒書可看了?”

阿淮沈默片刻,無意誆她,如實道:“帶來的書的確是看完了,但也並非沒書可看,舊書新讀,同樣有收獲。”

沈憶慢慢坐回去,低著頭沒說話。

因著阿淮身份特殊,梁帝嚴令不許他在宮中隨意走動,他也沒說過什麽,平時就待在和光堂裏讀書練劍。沈憶前幾日剛因為此事與梁帝大吵過一架,梁帝一向寵她,可在這件事上卻絲毫不肯退讓,她在這件事上完全幫不上他。

而現在,他平日裏唯一的消遣也沒了。

片刻,沈憶擡起頭:“我知道有個地方,肯定有你喜歡看的書。”

阿淮輕聲道:“無妨,現在就很好。”

沈憶根本不聽他說什麽,自顧自道:“但是這個地方白天不能去,我們得等晚上沒人了偷偷去,你今晚記得別睡太早。”

她下定決心的事情,誰也改變不了,阿淮失笑,只好應下。

入夜,沈憶準時來尋他。

這一次,她領著他走了一條與出宮時截然不同的密道。

從密道口出來,兩人站在了漆黑空蕩的大殿之中。

擡眼望去,窗上一道一道黑乎乎的全是外面禁軍守衛的影子。

阿淮楞了片刻,看向沈憶:“這是崇德殿?”

崇德殿是梁帝日常處理政務的地方,相當於魏宮的禦書房,其機密隱秘自是不用多說。

視野黢黑,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聽到她聲音含笑,似是完全沒覺得這有什麽:“噓,這裏不能點燈,我們去裏面。”

她牽起他的手向前走去。

不料轉彎時,黑燈瞎火的,沈憶沒留意墻根下一尊香爐,腳尖不小心踢了一下。

嗡然一聲悶響。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門外侍衛已經破門而入,黑夜裏錚然亮起一道劍光,伴隨著厲聲低喝:“誰!”

沈憶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阿淮躲進了碧紗櫥和博古架之間的空隙裏。

侍衛緩慢謹慎的腳步聲逐漸向這邊逼近。

兩人藏身之處並不完全隱蔽,侍衛但凡仔細搜索一下,就會發現他們。

沈憶用氣音道:“你別動,我出去。”

她自己出去,侍衛不會為難她,最多第二日被父皇罵幾句再禁足,但阿淮就不一樣了,他的身份終究還是有些敏感,若是同她一起出現在這裏,那可真是要說不清了。

說著,她就要走出去。

誰知阿淮長臂一伸,又將她一把撈了回來。

兩人身子緊貼著,少年的呼吸低低拂過她耳畔:“別動。”

沈憶半邊身子驀然一僵。

發髻一松,阿淮自她發間抽出一只寶石簪子,在指間轉了一下,借著透窗而入的朦朧月色,他瞇起眼看向香爐正上方那盞六方宮燈,然後透過碧紗櫥的間隙觀察著那侍衛。

趁著侍衛扭頭觀察另一邊的空擋,他一抖手腕,信手將簪子擲了出去。

簪子在空中劃出利落的弧線,迅速鋒利地戳斷宮燈一角墜著鎏金銅珠的流蘇,銅珠極速落下,掉在厚厚的地毯上,簪子亦悄無聲息地沒進墻上垂掛的紗簾中。

一切皆在瞬息之間發生。

侍衛毫無察覺,已經走到兩人身前兩步遠的地方。

他再往前走一步,扭一下頭,他們就會被發現。

沈憶屏住了呼吸。

這時,侍衛忽然停下腳,低頭看向自己右腳,他挪開腳,看到腳底踩著的一段墜著鎏金銅珠的流蘇。

他仰頭望了望香爐上方的宮燈,似乎也松了口氣,低聲自言自語:“原來是這東西掉下來砸到了香爐。”

說著,侍衛不再向前,轉身大步離開。

腳步聲越來越遠,隨後砰的一聲悶響,門從外面關上了。

殿內驟然被寂靜籠罩,只有窗外夏蟲安靜低語般的輕鳴,愈顯長夜悄寂。

角落裏,沈憶無聲松了口氣,可隨即便感覺了到兩人緊緊相貼的身子。

聽覺和知覺瞬間被無限放大。

耳邊低緩的呼吸,有力蓬勃的心跳,緊緊箍在她腰間的手掌,少年勁瘦緊繃的胸膛。

幽涼的空氣開始升溫。

沈憶身子不動,悄悄擡起眼。

月色如霜,映在少年棱角分明的面龐上,在他眉弓和臉頰兩側投下陰影,愈發顯得輪廓冷峻削薄。他冷白的肌膚在月光下幾近透明,高挺的眉弓和鼻梁在眼窩處投下暗影,他垂目靜看著她,她看不清他那沈沈無光的眼底。

可她知道,那雙眼疏冷依舊,沒有半分欲/念。

沈憶仰頭望著他,輕喃著道:“……離這麽近,你竟不想做點什麽嗎?”

少年忽然闔了闔眼。

沈憶輕哼了聲,一掌拍開他的手,扭頭就走:“罷了,走吧!我看你還是覺得書更重要。”

誰知剛轉過身,攔在腰上的手臂驟然收緊,一把將她扯了回去。

身體重重跌入一個懷抱,少年微涼的手撫上她左側臉頰,擡起了她的臉,一個吻猝不及防地壓了下來。

沈憶身子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他的手繞到她腦後,用力將她壓向他,閉著眼睛,吻得投入強勢,幾乎令她窒息。

沈憶暈了一會兒,反應過來,她眼底閃過笑意,擡起雙臂水蛇一般纏上少年的脖頸,整個身子貼了上去。

阿淮握在她腰間的手瞬間又緊幾分,深而狠地吻她。

不知過了多久,沈憶終是敗下陣來。她軟綿綿地趴在他懷裏,幾乎快站不穩。

阿淮撐住她,終於放開,擡起頭來,一張臉在月光下像結了冷霜的冰面,看上去竟和方才沒什麽不同,只是氣息略微有些不穩。

沈憶環著他,腦袋在他胸膛上蹭了蹭:“我還要~”

臉頰下的軀體忽然僵住了。

兩人貼得太緊,緊到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出少年身體每一處的變化。

沈憶的耳朵悄悄紅了。

春/宮圖裏看到,和身體力行地感覺到,完全是兩碼事。

阿淮低頭看她,還是一副雷打不動的冷心冷情模樣,只是眸色極暗,嗓音格外低沈:“你,確,定?”

沈憶心臟狂跳,若無其事地回看過去:“確定又怎樣?”

阿淮幽幽地說:“不怎樣,就是擔心你一會兒站不穩,徹底走不動路了。”

他有意無意地咬重“徹底”二字,意有所指。

沈憶與他對視幾息,臉頰噌地燒了起來。

她終於意識到,阿淮大她兩歲,已經是個半大青年,她知道的,他全都知道,甚至更多。

只不過他太過熟悉自己的身體,也善於掌控欲/望,才不顯山不露水,給她一種他很好撩撥的錯覺。

她終於偃旗息鼓,無奈說:“好吧。”

少年喉嚨裏逸出一聲低笑。

只是隨即,便見她擡起臉湊近他,盯著他的眼睛,認真地問:“那你忍不住了要自行紓解的時候,會在腦子裏想著我紓解嗎?”

阿淮瞠目,眸光凝滯住。

少女瞧見他通紅的耳朵,瞬間笑彎了眼。

他明白過來,伸手去逮她,咬牙切齒地壓低嗓音喊她:“宋行野!”

她卻早有預料,如一尾狡猾的魚從他手中溜走,只剩空氣中一道狡黠的笑聲。

少年望著前方那惱人的身影,無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兩人最後走到了崇德殿的小書房。

此處本是梁帝的休憩之所,並不算很大,墻上沒有安窗,私密性極佳。後來梁帝又搬了許多私藏書籍來,將此處開辟為了小書房,閑暇時候便在此處歇著,可攬卷聽雨,也可品茶手談。

沈憶摸索出火折子,點起一盞燈。

燈火映亮四周。

沈憶指著整整一面墻的古籍,道:“喏,這都是我父皇搜集來的,其中不乏許多名家孤本,只可惜不能帶出去,而我若向他借來,他回頭定要考校我閱後心得了。”她想想就覺得頭疼,總結道:“所以只能帶你過來看了。”

她又指了指側面一道小門:“這裏面全是很重要的輿圖,父皇看得跟命根子一樣,你可千萬別進去弄亂了,被他發現就完蛋了。”

阿淮笑了笑:“好。”

沈憶打個長長的哈欠,在榻上躺下:“你且先看,想走了就喊我。”

阿淮走過來,俯身在她額上落下一吻,揉了揉她的腦袋:“睡吧。”

沈憶朝他撅了撅紅唇,眨眨眼。

少年無奈,又低頭吻了吻她的唇。

誰知她伸出手臂抱住他,好一番毫無章法卻又叫人欲/罷/不能的含/弄吮吸。

他幾乎是用全身的力氣克制著抽身起來,不去碰她。

他冷靜地閉上眼,緩緩吐氣調息。

好容易壓下去,垂眼去看她,少女偏著頭,安然合目,已經沈沈睡去。

少年失笑,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其實還是沒開竅,親完就不想別的了。

他斂了神,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坐在書案前翻看起來。

燈火綽綽,拉長少年挺拔端正的身影,室內唯有翻書時的簌簌輕響和少女綿長均勻的呼吸聲。

燈花無聲落下。

良久,隔墻傳來一聲遙遠的更鼓,少年恍然擡頭,凝神聽了片刻,算著將近兩個時辰已過。

估摸著天色將曉,阿淮合上書,將一切都歸到原位,坐在榻邊低聲喚她:“阿野,該走了。”

少女咕噥一聲,翻了個身,將臉埋進靠枕。

阿淮無法,只好先熄了燈,然後過來背她。

小小的人兒,在他背上縮成軟軟一團,他牢牢地背著她,一步一步,走得平穩緩慢。

他背著她,一路穿過輝煌華麗的殿宇,路過天光乍破的窗邊,走過漫長昏暗的沈寂密道。

她始終睡得很熟,呼吸一下一下拂過他的脖頸,若有若無的馨香盈他滿袖。

他心裏無邊寧靜平和,很踏實。

此後數個長夜,他都這樣背著她緩緩穿行在潮悶寂靜的地下,踩著將破的黎明天光送她回殿。

沈憶嘗試過晚上撐著不睡,陪阿淮一起走回來。

奈何越來越多的事情交到她手裏,她要學著治國理政,還要學著與世家周旋,白日裏甚至已經抽不出時間去和光堂,一到晚上恨不得整個人長在床榻上,實在是撐不住不睡。

時光彈指而過,轉眼已是入秋。

沈憶發覺阿淮和那個叫沈安的侍從似乎開始頻繁地起沖突,但每次他們正吵著,她一進去,兩人便閉口不談。

沈憶私下問過阿淮,少年只冷冷道:“他想回大魏了。”

沈憶便想到一年之期將近,阿淮馬上就要離開梁宮,也長久沈默下去。

她分身乏術,無暇顧及他們主仆兩人的關系,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們又不再吵架了。

但阿淮不知什麽時候起開始變得沈默。

崇德殿小書房裏,她強忍著困意爬起來,過去親了親他:“是不是因為一年之期將近,大魏來信讓你回去?放心吧,我誰也不嫁,就等你回來做我的王夫。”

他一言不發,忽然起身將她打橫抱到榻上,俯下身深深吻她許久,直至她喘不過氣來,最後指尖輕輕撫摸她臉頰,低聲說:“好。”

她安心睡去。

只是後來,有時她夜半醒來,滿室空寂,那盞燈下沒有了熟悉的身影,他不知去了何處。

沈憶掙紮著掀開眼皮看一眼,不覺有異,翻個身重新睡去。

回殿的路上,她伏在少年結實寬闊的背上,迷迷糊糊地醒來,湊在他頸邊輕啄兩口,下意識收緊手臂抱緊他,含糊不清地道:“阿淮,有你真好。”

阿淮忽然停下腳步,過了許久,他才重新邁開步子。

沈憶早已睡著。

她不知道,少年自始至終再沒有回應她這句話。

突如其來的轉折發生在大魏使官來梁的那個下午。

沈憶一心惦記著要和阿淮說這樁事,一刻不停地把所有事盡早處理完,趕在薄暮時踏進了和光堂。

一推門,淩厲劍氣迎面蕩來。

橙紅色的碩大夕陽墜在殿頂,萬裏紅霞如血,傾瀉無際淒美秋光,身著霜色衣衫的少年立在暮色裏,手執長劍,眉目冷寂,轉身間掠起驚鴻劍風,黃葉如流蝶飛散。

沈憶扶門而立,被各路人馬吵了一整天的腦袋忽然靜了下來。

阿淮前些日子同她說,返魏在即,他想多練練劍法,晚上就不去崇德殿看書了。

沈憶自然說好。

瞧見她的身影,少年止步收劍,眼簾掀起,淡淡向她看來。

他最近總是瞧著郁郁的樣子,沈憶旁敲側擊過,也直言問過,皆沒得到什麽有用的回答,只好當他是返魏在即,不舍得她。

她走過去,先捧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我今日來的這麽早,開心嗎?”

少年看著她,輕聲問:“大魏來人了?”

沈憶一怔:“……你怎知道?”

阿淮望向遠處的殿脊,過了好一會,說:“操辦筵席的太監宮女路過門前,聽見他們說的。”

沈憶沒細想和光堂如此偏僻的角落到底會不會有人路過,慢慢地道:“是,大魏使官已經到了,他們……來接你回去。”

阿淮嗯了一聲。

沈憶上前兩步抱住他,把腦袋埋在他懷裏,嘟囔著說:“回了大魏,記得每天想我。”

少年沒有回抱她,也沒有應聲。

她的手指心不在焉地在他背上游移,自顧自道:“你父皇要是給你指婚,你不許應。”

她語氣蠻橫霸道起來:“若有姑娘倒貼你,你不許看,你要告訴她,你已經名花有主了。”

少年雙目逐漸失焦。

“同樣的,我也不會答應父皇指婚,”她又放輕聲音,“我會跟他們說,我有你了。”

“阿淮。”

她珍重咬字:“我等你回來娶我。”

前襟微濕,是她的淚。

少年終於闔上雙目。

她正貪戀不舍地倚在他懷中,溫軟玲瓏的身子,烏鬢間的茉莉清香縈繞在他鼻底,魂牽夢縈般久久不散。

仿佛過了一輩子那麽久,他擡起僵硬的手指,緩慢地握住她手臂,將她一寸,一寸推離他身體。

沈憶不明所以地擡起頭。

他望進她眼底,眸色比秋色蕭索,說:“別等了。”

淚水凝在睫上,她烏黑的瞳仁緩慢地轉了一下,似乎這句話理解起來十分費勁。

他又重覆一遍:“別等我了。”

沈憶呆呆地看著他:“為什麽?”

少年面無表情:“因為我不會回來了。”

腦袋嗡的一聲,她驀然瞪大眼睛:“你之前答應我的……”

“以前是以前,如今我反悔了。”阿淮冷冷打斷她。

沈憶茫然無措看他半響,道:“是不是我最近太忙了沒顧上你,你生我氣了。”

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愧疚道:“對不起,我最近事情真是太多了,對不起,別生氣了好不好?”她抱著他的胳膊,聲線抖得一塌糊塗:“我、我日後抽時間多來看看你,成婚之後我不會這樣的,你不要生氣,還來娶我好不好?阿淮,你難道不喜歡我了嗎?”

她仰著臉,哀求一般地看著他。

可少年並不看她,他的目光定在很遠的地方,眼中空空蕩蕩,沒什麽情緒地道:“我喜歡你,但我不可能娶你,我回大魏是要繼承帝位的,我憑什麽放棄皇位,來當你的王夫?”

沈憶終於怔住。

片刻,她死死咬牙:“我不信。”

“我不信!”

她眸底漸紅:“你別想糊弄我!到底是因為什麽?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

少年抿著唇,不說話。

沈憶眸中燃起一絲期冀:“你還是生氣了對不對?你就是生氣了,我可以給你道歉,我可以承諾你,我可以哄你,你把那句話收回去好不好?好不好?”

她低下頭,淚珠連成串落下,打濕地面,阿淮看都不看,冷淡地自她手中抽去袖子。

他背對著她:“走吧,別再來了。”

沈憶擡腳就要追過去。

誰知這時,殿門被砰砰拍響。

不等人回應,門從外面推開,探出阿宋焦急的面容:“殿下,東南世族叛亂,陛下讓你趕快去崇德殿!”

沈憶立刻轉身往殿門走。

走到一半,她倏然止步,背對著少年冷靜地道:“我明日再來,你一日不說清楚,我便一日不放你回去,就算你回了魏國——”

她一字一字道:“我殺穿大魏也要去京都問你個明白。”

沒等他回應,沈憶一步跨出殿門,匆匆往崇德殿趕去。

她身後,和光堂。

少年獨立良久,輕點腳尖,如一只白色的大鳥展翅飛上屋頂。

他立在最高的屋脊處,朝沈憶離開的方向遠望,目送著她一步一步穿過被落日殘暉鋪滿的宮道長街,最後拐進偏門,徹底消失不見。

他仍然沒有收回視線。

他知道,如今他們兩個,已是見一面,少一面。

*

沈憶到了崇德殿,與梁帝和幾個大臣一同商量出平叛人選,待大臣離開,她對梁帝說:“我要把魏質子扣在大梁。”

梁帝看她一眼,他這個寶貝女兒的確是塊治國理政的料,可幹的事兒也確實夠駭人聽聞了。

他直接說:“不行。”

沈憶充耳不聞:“可以對大魏使官報他病逝,然後找一具屍體假扮他,並不難辦,父皇,交給我。”

梁帝長嘆:“不行就是不行!”

兩人大吵一架,不歡而散,最後誰都沒妥協。

翌日暴雨如註,雨水澆了一整天。

沈憶換上木屐,拿好傘,誰知推開門,門外守衛五步一人,守衛森嚴。

瞧見她出門,守在門口的侍衛道:“殿下請回,陛下口諭,請公主閉門思過三日。”

沈憶面無表情,反手砰地把門甩得震天響。

她去看密道,果然,從她殿內往外的路已經不通了。

實在沒辦法,她等了一天,終於在傍晚尋到機會,穿著阿宋的侍女服飾,隨便把臉抹黑了些,混在宮人堆裏溜了出去。

漆黑的夜,風大雨急,驚雷滾過殿脊。

沈憶撐傘,一路淌著水,走到和光堂門前時,傘早已被吹壞,她渾身濕透,沈甸甸地掛著一身水推門進去。

庭院寂寂,屋子裏也沒有點燈。

一片漆黑。

雷聲大作,粗大的閃電劈下,有一瞬照亮少女慘白的臉。

她緩慢地邁上臺階,沈默擡手推門。

門不動,從裏面關上了。

她用力砸門。

無人回應。

她眼淚瞬間流下來,提起一腳飛踹上門,陳舊的木門發出牙酸的咯吱聲響。

可不論她怎樣用力捶打腳踢,威脅哀求,門自始至終沒有開。

又一道閃電劃過。

映亮屋內床榻上,少年雪白的衣角。

狂風裹挾著冰涼的雨水刮到檐下,沈憶面無血色,緩緩軟倒在門前,她身上一陣冷過一陣,唇瓣凍得青紫,渾身不受控制地打顫。

為什麽……

她仰頭望著這扇冷酷無情的門,眼淚已經幹涸。

她沒有力氣了。

從僅有的一絲期望,到失望,再到絕望。

她扶著門框,嘗試著爬起來,跪得太久,腿已經僵硬麻木,失去知覺,她一點一點試著,終於站起來。

最後回頭望一眼漆黑的窗。

一眼回眸,無盡荒涼。

瓢潑大雨在她身後落下。

她闔目,轉身,頭也不回,踉蹌離去。

沈憶撐著僅剩的力氣走出和光堂,她不願倒在他眼前。

她連方向都辨不清了,渾渾噩噩不知在雨中走了多久,手中唯一的傘不知去向,她渾身已經冷得麻木。

沈憶最後昏倒在一處不知名的宮殿。

再次醒來,已是三日後。

阿宋對她說,最後是天色將明的時候,巡防的侍衛在一處廢棄的宮殿門前發現了她,彼時她高熱不退,渾身滾燙驚人,再加上急火攻心,若是再遲一會兒,只怕會病死在殿階前。

沈憶輕聲問:“他走了嗎?”

阿宋說:“……走了。”

良久,少女唇邊落下薄笑:“也好。”

她再沒有向任何人探聽他的消息。

沈憶按時吃藥休息,用膳一頓不落,很快就把身體養好了。

她去拜見梁帝。

她想學更多的東西,她不怕累。

沈憶對梁帝說:“日後,我要把大魏變成大梁的國土。”

他不是看重他的皇位嗎?

那她就亡了他的國,做他的王。

她要讓他跪在她面前俯首稱臣。

她要讓他這輩子無處可去,只能待在她身邊。

只是從那個秋日昏黃的下午開始,老天似乎開始同她開一場荒唐巨大的玩笑。

一切好像突然被抽去了正中橫梁的魯班鎖,搖搖欲墜,荒誕不經卻又真實無比走向無可挽回的崩塌。

後來的一切就像一場夢。

不過兩月,邊關急報。大魏名將沈庭植陳兵五十萬於魏梁邊境,勢不可擋,已連下大梁三城。

大梁危在旦夕。

梁帝連發十八道帝令去往魏都,試圖和談,但全部石沈大海。

大魏的意圖已然清晰——

他們要滅梁。

梁帝無法,只得以舉國之力對抗,無數將領被派往戰場,但皆是勝少敗多。大魏如有神助,他們凜冽鋒利的刀鋒和鐵騎無情沖撞著大梁這座將頹的廣廈,每一次收割,都是數座城池和成千上萬條人命。

戰敗的消息雪花一般自前線飛來,無數人死去,又有無數人被派去。

每日崇德殿裏都充滿了焦躁,不安,爭吵,指責。

沈憶發覺每每她進門,殿內總會詭異地安靜一瞬,接下來,大家仿佛心照不宣,重新開啟一個新的話題。

角落裏,有人望向她的目光隱隱藏著憎恨。

她不知道為什麽。

只有梁帝溫和的眼神能稍微令她安定。

可最壞的結果還是發生了。

那一天,大魏的鐵騎來到了上京城門前。

沈庭植的軍隊從魏梁淮水之畔一路攻來,走到現在,人數已經增長到恐怖的七十萬。

幾月來,沈庭植一邊率軍蠶食大梁的國土,一邊從四面八方切斷上京與各個城池的聯系。

等到他兵臨城下的那一天,上京已是一座岌岌可危的孤島,他們圍困其中,無路可逃。

除了不會武功的宋玟清,沈憶所有的兄長皆被派上城樓,殊死一搏。

他們全部戰死。

城破的那一刻,殺紅眼的饑渴魏國士兵蝗蟲一般擁入上京,擠進宮門。

宮女太監四散逃命,可還走不出幾步,便被捅死或被流矢射死。

沈憶和阿宋被送進密道,梁帝堅持不讓她走之前熟悉的出宮密道,而是告訴了她一條從未聽說過的路。

他對她說,他和母後準備好替死的屍體就立刻來找她。

但沈憶坐在密道出口等了三天三夜,沒有等到人,只等到遠處濃黑的夜幕下,鮮艷如血的潑天火光。

濃黑硝煙飄散在空中。

她沒能稱王稱帝,卻成為了孤家寡人。

夢醒。

沈憶披衣而起,眉目平靜。

她執起酒壺倒酒,杯口微傾,灑在地上,以此一杯酒,遙祭她遠去的故國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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