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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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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情定

七年前, 大梁皇宮。

少女繃著臉走進和光堂,一擡眼看到樹下正在看書的少年,臉色這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少年挪開書, 輕輕挑了下眉, 沒說話, 擡手倒了杯茶給她,悠悠地道:“這一回,是少傅布置的課業太多, 還是你父皇又不讓你溜出宮玩兒了?”

沈憶握著茶杯一口飲盡,遲疑了一下,說:“他們知道我經常來這找你了, 以後不許我再來。”

少年頓了頓, 問:“他們?”

沈憶說:“我父皇, 母後,還有幾個哥哥……”她語氣煩躁:“反正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阿淮不動聲色地道:“為什麽?”

沈憶坐不住了,站起身背對著他, 手指唰地捋了一把頭頂的槐樹紙條, 兇狠又軟弱地道:“他們說你是魏國皇子,而我是大梁的公主,我不應該喜——不應該跟你走太近,你會對大梁不利。”

說到這, 她垂下頭,腳尖來回碾著地上的落葉,含糊地說:“他們說我們、我們沒有以後……我跟他們吵了一架,跑出來了。”

她背對著少年, 看不到他握著書卷的手微不可查地緊了緊,瞳孔染上了失神。

沈憶忍不住了, 轉過身看著他:“你說話啊。”

少年垂下眼,掩住眸底的所有情緒,語氣平靜:“他們說得沒錯,你應該聽他們的話。”

“——什麽?”沈憶楞住了,不可置信,“你說什麽?”

阿淮擡起眼,不閃不避地看著她,仍是往日裏冷淡理智的模樣:“我是魏人,你是梁人,你父皇和我爹是死敵,指不定以後哪天你我就會在戰場上兵戎相見,趁現在情誼尚淺,聽你父皇的話早早斷了,也好。”

少女怔怔地看著他,幾乎是一瞬間就紅了眼眶:“情、誼、尚、淺?”

她聲音忍不住發顫:“你竟跟我說情誼尚淺?你居然跟我說情誼尚淺!在你心裏,我就這麽可有可無,說斷就能斷?!”

少年緊緊抿著唇,別開臉。

她狠狠看著他,仿佛要在他臉上盯出一個窟窿:“我日日來這裏尋你,難不成你以為我只是為了讓你幫我寫課業?!還是你覺得我在宮裏連一個玩伴都沒有,才無聊到跑來這偏僻的地方跟你作伴!”

她往前一步,揪住少年的衣領,仰起臉看著他,一聲又一聲地道:“我喜歡你啊,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歡你!!!”

顫抖的尾音砸在地上,少年頓了一下,終於回過頭看向她,目光所及之處,卻是少女滿面的淚痕。

他仿佛被這淚光燙到,手指猛地瑟縮了一下,低低道:“阿野……”

沈憶攥著他衣領的手指指尖發白,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問:“你喜不喜歡我。”

她流淚的面容近在咫尺,少年連呼吸都在發顫,良久,他閉上眼,如認命一般,輕輕地說:“……阿野,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沈憶一怔,在意識反應過來之前,面上已經破涕為笑。她上前圈住少年的脖子,眸中還帶著淚光,亮晶晶地殷殷看著他:“真的呀?”

阿淮低頭看著她,眸色漸深。

咫尺之間,呼吸可聞。

沈憶身子僵了下,後知後覺他們此刻的距離實在太近了些,但她沒有退後,手臂仍然環著阿淮,羞澀緊張又大膽地直視著他的眼睛,像是期待,又像是鼓勵。

阿淮默不作聲地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扶在她的腦後,雋秀的面容慢慢靠近。

沈憶下意識收緊手臂,一顆心都快要跳出來。

在阿淮的唇即將碰到她時,他忽然轉頭,目光淩厲地看向旁邊的屋門。

與此同時,他往前邁了一小步,不動聲色地將沈憶擋在了身後。

沈憶的視線越過少年的肩膀,看到屋門前站著一個瘦高的青年,看年紀約莫比她和阿淮都年長幾歲,手中捧著一張托盤,上面放著茶水和幾樣簡單的點心,看樣子是給他們準備的。

阿淮孤身一人來大梁為質,身邊沒有好友更沒有家人,唯一作伴的便是眼前這名為沈安的長隨。

按理來說這主仆二人在這異國他鄉裏相依為命一年,多少該生出些過命的交情,可不知為什麽,沈憶竟覺得這兩人日益生疏起來,現在瞧著還不如剛來的時候感情好。

“回屋去。”阿淮冷淡地道。

沈安什麽話都沒說,轉身進屋了。

這麽一打岔,兩人之間旖旎的氛圍瞬間蕩然無存,沈憶若無其事地撤回手臂,道:“他做錯事惹你不高興了?”

阿淮停頓片刻,說:“沒有。”

他似乎不想跟她多說,轉開了話頭:“你父皇那邊,怎麽辦?”

沈憶揚起頭:“我就要跟你在一起,他能拿我怎麽辦?!”

她抱住少年的手臂,臉頰在上面蹭了蹭,像一只貪戀的小獸,她輕輕地說:“我不怕他們反對,有什麽問題我都不怕,只要你肯跟我一起面對一起解決,一直在我身邊陪著我,阿淮,我什麽都不怕。”

少年垂眸看著她,良久,他將她拉到身前,擡起手抱住了她。

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他將她整個人環在懷中,抱得那樣緊,那樣用力,幾乎是要將她揉碎了,深刻地融進他的每一寸每一滴骨血裏。

那是沈憶記憶中,最幸福的時刻。

可這幸福並沒能持續太久。

兩日之後的下午,沈憶如往常一樣去和光堂,大老遠就看見殿門緊閉。有時候阿淮不願好奇的宮人誤入,便虛掩著殿門,所以沈憶沒放心上。

可待到了門前,伸手去推,門竟紋絲不動,從裏面關得嚴嚴實實。

沈憶這才認識到不對。

心一瞬間就提起來了。

助跑幾步,腳用力扒住墻,沈憶雙手一撐就上了宮墻。

越過墻頭去看,沈憶瞳孔皺縮。

院子裏面對面站著兩撥人,一邊是她的大哥、二哥和四哥,以大哥為首,二哥、四哥以及數名禁廷死士站在他身後,聲勢浩大。沈憶知道這些死士,皆是殺人不眨眼,常年刀口舔血的主兒,大哥竟特意出動了他們!

而另一邊,只有兩個人——阿淮,沈安。

阿淮扶著腹部勉強以劍支地,一張臉慘白慘白的,沒有半絲血色,沈安一手扶著他,一手持劍對著他們。

鮮艷濃稠的血從少年蒼白的指縫間溢出,大滴大滴地落在地上。

沈憶翻上墻頭的時候,正聽見她向來溫文爾雅的大哥冷漠的聲音:“你來大梁心裏懷的什麽鬼胎,永昭不知道,不代表我們不知道。一年之期將近,你趁早滾回你們魏國,若叫我們知道你還意欲勾引永昭,下次,這把劍割的就是你的腦袋!”

沈憶飛快地跳下墻,厲喝:“你們做什麽!”

院子裏的人都看了過來。

大哥板著一張臉:“永昭,聽話,跟我們回去,以後不要再來了。”

沈憶盯了他一眼,飛奔著過去扶著阿淮。

這一眼帶著徹骨的憤怒和失望,大皇子宋元臻從未被自己的妹妹這樣看過,一時不由有些晃神。

沈憶緊緊抓著阿淮的手臂,看著他幾乎站都站不穩,眼淚差點掉出來。

阿淮輕聲說:“別哭,阿野,我沒事。”

沈憶猛地轉過頭,厲聲道:“大哥,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不該跟他在一起,可我問你,他來我大梁大半年,可曾做過一件半件對我大梁不利之事?!可曾利用過我絲毫?!可曾有半分強求我跟他在一起?!沒有!是我非要對他好,也是我非要跟他在一起!你為何傷他,不來傷我?!”

她聲聲詰問,字字錐心,宋元臻一時啞然,最終只能苦笑著搖頭:“永昭,你還不肯放棄,你未來是要做女帝的,和他一個魏國的皇子根本就不可能!長痛不如短痛,我們是為了你好!”

沈憶昂著頭,面上還帶著淚痕,神色卻冷靜得可怕:“我不需要這種對我好。可不可能是我和他說了算,到底算不算對我好,是我說了算。”

宋元臻怔然良久,最終搖了搖頭:“也罷,從小到大,你就是那個最有主意的,我只盼著來日你不會後悔。今日之事是我的不是,抱歉。”

沈憶轉過臉看著另一個方向:“不送。”

宋元臻帶著人離開了。

這些人前腳剛離開,阿淮後腳就倒了下去。

沈憶一張臉嚇得血色盡失,立刻抽出腰牌扔給沈安:“去!請太醫!”

沈安接住腰牌,即刻起身出門。

阿淮按住她的手:“別擔心……我就是站得有點暈,坐下來躺會兒。”

沈憶惡狠狠地看著他:“剛才站著做什麽?你就倒下來能死啊?”

少年笑笑:“總歸是你的娘家人,不能讓他們覺得我身體很虛一樣。”

沈憶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可笑著笑著,大滴的淚落下來。

阿淮擡起手,指尖溫柔地撫過她的臉頰,他低聲說:“別哭,跟我在一起光哭可不行。”

這句話一出來,沈憶眼淚流得更兇,在失控之前,她緊緊抱住他,把臉埋進了他懷裏,隨即,壓抑的哭聲傳出來。

阿淮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

不知過了多久,沈憶從他懷裏擡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等我當上女帝,你來梁國,我嫁給你,你做我最能幹得力的王夫,我們再也不分開,好不好?”

可能是怕他拒絕,她急急補充道:“你想什麽時候回魏國就回去,我如果得空就陪你一起,好不好?”

少年看著她,淺淺地笑了起來,幾乎沒有猶豫半分,道:“好。”

他摸著她的長發:“皇帝不是那麽好當的,尤其對一個女子來說,但我相信你可以,而且有我陪你,臟活累活我來幹,你只需要負責光風霽月。”

沈憶緊緊抱住他。

後來太醫趕到,給阿淮快速地處理了腹部的傷口。那是一個深可見骨的貫穿傷,已經在他身上形成了一個鮮血淋漓的血洞,沈憶硬是按著阿淮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月才準他下床在院子裏走走。

可即便後來痊愈,他腰腹間還是永遠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疤痕。

後來沈憶尋了個時機,心平氣和地同父皇母後以及兄長們談了她和阿淮以後的打算,總算是暫時讓他們沒有那麽反對兩人的事了。

如果這件事在這裏就結束,還能算是有了一個不錯的結局。

可事實卻是,後來發生的事情,是沈憶回憶裏最不可觸碰之傷,是她數個深夜裏輾轉難眠,永生都不得消解的難言之痛。

沈憶強行將回憶切斷,停在那一天,看到阿淮身上留下的疤痕的那一刻。

這一幕反反覆覆地在眼前回放,一遍又一遍,直到幾乎與方才看到的沈聿身上傷疤那一幕重疊。

一個驚人的想法漸漸浮現在腦海之中。

沈憶怔怔道:“……難道阿淮,其實是沈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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