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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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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風寒

聽見沈憶這話, 阿宋倒吸一口冷氣:“……不會吧。”

她疑惑地道:“阿淮是半點吃不得芫荽的,但從未聽說沈公子不能吃芫荽啊,方才那芫荽豬肝陰米粥, 沈公子眼都不眨就喝了。”

沈憶沒說話, 只是回身遠遠望了眼青桐齋的高低錯落的檐角。

天上不知不覺飄起了細細的雨絲, 青灰色的瓦片邊緣上長著深綠的青苔,在這迷蒙的夏雨裏如水墨一般漸濃漸淡地暈開了,雨霧橫生, 青桐齋在朦朦朧朧的水汽裏模糊了輪廓,若隱若現,瞧不真切。

她從未想過沈聿有可能是阿淮。

可當這個可能性如此血淋淋地擺在面前, 沈憶只感覺到了巨大的恐懼。

她甚至寧願阿淮已經死去, 都不願意會是這樣的局面。

她完全不敢想當年和阿淮不歡而散的她, 該以怎樣的面目面對這個多年之後重逢的故人,她更不敢去想沈聿是不是早就認出了她,他又是報著怎樣的心態接近她, 將她所有的情意都看在眼底, 卻又無動於衷。

沈憶看著青桐齋,後退兩步,逃一般地離開了這裏。

阿宋拔腿追上去,本想張口問到底, 可一看沈憶的神色,她又緊緊地閉上了嘴巴。

另一廂,青桐齋中。

衛雲長把油紙傘遞給廊下侍奉的丫鬟,拍去肩膀上的雨珠, 邁步進了臥房。

一進門,就瞧見沈聿在床上躺著, 什麽都沒有做,只是靜靜地看著帳頂,眼底空蕩蕩的,像一只把水都漏光的碎掉的茶盞。

他面前擺著矮桌,上面擺著數樣菜式,大多都沒有吃完,唯一吃得差不多的是一碗粥。

看見他來,沈聿也沒下床,只是淡淡地招呼了一句:“衛大人。”

衛雲長在床前坐下,隱隱皺了皺眉:“你尚在病中,底下人也太不小心了,怎麽在粥裏加芫荽?”

沈聿低頭看一眼盛粥的瓷碗,碗壁上沾了幾片芫荽葉子,這麽細細一看還真不少,可他方才竟半點沒嘗出來。他平靜地忍受著胃裏的翻江倒海,道:“翊王妃方才送來的,不怪她,她不知道。”

“你那養妹來過啊……”衛雲長意味深長,“我道你是怎麽了,原來是她來了。”

沈聿薄薄的目光掠過他。

衛雲長道:“嗐,別這麽看我,我別的不太行,談情說愛可是過來人。那天你來我家裏,我就看出來了。”

沈聿垂目斂睫,過了一會,他低啞著嗓子說:“我與她不曾有任何越矩之舉,是我單方面傾慕於她,她從未做對不起翊王的事,你莫要誤會。”

衛雲長挑了挑眉:“這種話,我一般都理解成,你倆之前各自都努力過,但是沒成功,現在徹底掰了。”

沈聿不由笑了笑:“可能是吧。”這笑意淡而短促,不過一息便從他面上消逝了。

衛雲長端詳著他的臉色,半是唏噓地道:“看起來很有希望,怎麽就掰了?”

沈聿望著窗外漸急的大雨,青桐樹的葉子被雨打得左搖右晃,落了滿地。他聲音如囈語一般,斷斷續續說:“我如今才明白,其實早在當年……那時候,我與她就不可能了。這一年以來,終究是我癡心妄想。”

衛雲長下意識想說,誰還沒個癡心妄想的時候了?可話到嘴邊,他看著男人灰寂的眸色,終是咽了下去。

他揚揚下巴,指著那粥碗:“她竟不知道你不吃芫荽?”

“以前知道,”沈聿說,“後來不知道了。”

這話說得大有意味,卻又意味不明,可沈聿顯然沒有要繼續說的意思,衛雲長看他一眼,最終什麽也沒問,只搖了搖頭。

窗外,瘦高的黑衣青年撐著傘一路踩著雨窪過來,不多時便到了屋門口。

沈非在門外收了傘,進門垂手而立,只稟了一件事:“公子,衛大人,隆安殿剛剛傳出來的消息,瑾王殿下被廢為庶人,即刻驅逐出京,非詔終生不得回京,府上奴仆家私皆充作國庫,王妃側妃可自行決定是否跟著瑾王。”

衛雲長嘖一聲:“咱們這陛下,處理這件事倒是雷厲風行。”

沈聿沒什麽表情:“再不處理,僅剩的三個兒子只怕就剩倆了。”

放眼魏楚兩國,再加上曾經的大梁,就沒有一個皇子逼宮之後還能活著走出京城的。皇帝這一回的決定,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考慮。

衛雲長眉梢微動,看了沈非一眼。

沈非極有眼色地立刻轉身出去了,臨走時還不忘把門帶上。

衛雲長沈默片刻,道:“我早該想到,禦前的話怎麽會隨隨便便就傳出來,定是有人故意為之。瑾王聽到的那句話根本不是陛下說的,而是季祐風。”

他長嘆:“若我當時能勸住他,他便不會逼宮,更不會走到這一步。”

沈聿卻道:“若你當時勸住他,來日他必死無疑。”

衛雲長不由笑笑:“也是,經此一役,我才發現這位翊王殿下實在不是個簡單人物,就瑾王那個性子,怎麽看都鬥不過他,早早離開京城這是非之地也好,起碼能保住一條命。”

沈聿忽然問:“那你呢?”

衛雲長裝傻:“我?我什麽?”

沈聿毫不客氣:“你背叛瑾王,雖然立了功,可心裏這滋味兒也不好受吧。”

衛雲長伸手點點他,沒好氣道:“心裏知道就行了,非要說出來?我衛雲長向來敢作敢當,逼宮這事的確是我不地道,可瑾王不仁在先,就別怪我不義,他若來找我,我也敢跟他正面對上。”

他翹腿坐著,語氣吊兒郎當,一副混不吝的模樣:“他要實在氣不過,我任他打一頓不還手,包他解氣。可這事兒,我絕不後悔。”

沈聿望著窗外,笑了笑:“大人和夫人的感情真好。”

這世上最叫人向往,哪怕鮮血淋漓遍體鱗傷也不肯放棄、試圖得到的,就是永遠堅定地、唯一地選擇,和被選擇。

曾有個人也無比堅定地選擇他,只是他,終究是辜負了。

“你也可以的。只要人沒死,你信我,這事兒就永遠沒完。”衛雲長站起身,“雨停了,你好好養傷,我回了。”

沈聿目送著男人高大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門前,心裏想著他最後那句話,半響,慘然一笑,闔眸睡去。

這一場夏雨來得悠閑,去得也黏連,斷斷續續,反覆了幾乎半個月,才算是雨過天晴。

陰雨天總叫人心情不好,如今天晴了,本該闔宮高興,誰料隆安殿傳來消息,皇帝染了場風寒,病倒了。

起初,包括太醫院在內的所有人都沒放在心上。皇帝體格強健,早年六藝精通,後來人到中年,也不曾山吃海喝發胖發福,身體各方面始終維持得極好,即便有個小災小病,要不了幾天就能好。

可這一次,皇帝病了半個多月都沒能痊愈,甚至有惡化之勢。

到八月末聖駕回鑾的時候,皇帝每日只能清醒兩三個時辰,大半的政事都已經移交到季祐風手上。

季祐風不止一次地召集太醫院細細詢問,可沒有一個太醫說得出來皇帝的病情為何愈演愈烈,只道是皇帝年歲漸長,近些年又忙於國事,漸漸掏空了底子。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細心將養著總能痊愈。

這日季祐風照常去隆安殿請安,門開,只見迎面婀娜裊裊地走來一位美人。

隔著幾步遠,美人向他見禮:“見過翊王殿下。”

季祐風點點頭:“溫婕妤,父皇今日怎麽樣?”

溫婕妤剛侍完疾,柔聲道:“陛下醒來之後精神還不錯,剛吃過藥,又睡下了。”

兩人也沒什麽好說的,就此別過。

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氣混合著清苦的藥香隨風飄了過來,幽幽不散,很好聞。

走出幾步,季祐風忽然停下腳,回身望了眼女人的背影。

他斂目思索片刻,推門進了隆安殿內。

屋裏靜悄悄的,皇帝正睡著,眉頭輕鎖,似乎睡得不太安穩。床前的雕花黃梨木書案上放著幾沓奏折,還有一只木托盤,上面擺著只剩淺淺藥底的瓷碗和一只湯匙,向來是溫婕妤留下的。

季祐風在書案前站了半響,走出隔斷,輕聲吩咐下人:“去請太醫院院長過來,孤有話要問。”

兩刻鐘後,張太醫跪在地上,收起手中的銀針,又仔細辨過藥底的成分,俯身下去:“殿下,依臣看,這藥的確沒問題,不僅無毒,且成分與臣等開的藥方一模一樣,確確實實是毫無問題啊。”

季祐風靠在椅子裏,手臂支在書案上,撐著額頭,沒說話。

張太醫吞吞吐吐地道:“殿下……莫不是懷疑……”

季祐風看了他一眼。

張太醫忙低頭:“有那麽多人小心照看著,陛下的飲食和湯藥應當並無問題,即便是有人想下毒……也很難尋到半分機會。”

季祐風沈默片刻,道:“孤讓你把最近一月裏從太醫院抓藥的名冊帶過來,帶過來沒有?”

“帶了帶了,”張太醫連聲道,忙從隨身藥箱中取出一本名冊,彎著腰呈了上去。

這一月來從太醫院抓藥的人並不算多,只有寥寥幾頁。

最新記錄的在最上面,季祐風一頁一頁往下翻,都是些看起來毫無破綻的理由和藥方子,且皆是只抓了兩三次藥就停了,藥量很少,幾乎沒可能用來下毒。

季祐風一條一條看下來,到最後已然有些心不在焉,他漫不經心地翻開最後一頁,視線掃到末尾時,手指忽然微微一頓。

在這一頁的最後,記錄著八月的第一天,第一個來太醫院抓藥的人。

在這條記錄的最後,寫的不是別人。

是沈憶。

季祐風盯著這兩個字,一瞬間便想起那日在藏書閣,沈憶提著劍,一眨不眨地看著皇帝的背影。

男人眸色漸暗,久久沒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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