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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 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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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 舊傷

夜涼如水。

“吱呀”一聲輕響, 隆安殿的殿門被人推開,輕薄的紗衣掃過門檻,隨著女人輕緩的步子, 水一般無聲地流進門內。

秦德安伸手合上門, 罕見地沒有跟進去, 而是守在了門外。

他雙手攏袖,擡頭望了眼不遠處廊下的一道靜立的青衣人影,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一門之隔。

珠簾輕晃, 清脆作響。

皇帝坐在書案前,擡起頭,目光一寸一寸劃過女人的身體:“來了。”

溫雪霏福身:“參見陛下。”

皇帝擱下筆, 向後一靠, 手指敲了敲書案:“過來。”

溫雪霏停了一瞬, 垂著眼走了過來。

她規規矩矩地停在皇帝身邊,鴉羽般的黑睫垂下,自始至終沒有看他。

皇帝擡起手, 將她拽到自己腿上。

溫雪霏一寸一寸軟下身子, 柔順地貼在男人懷裏。

常年握筆批折子的粗糲指尖流連在女人細白的臉頰上,皇帝笑意淡淡:“梁頌今日挽弓搭箭救你,你方才在門口碰到他,有沒有道謝, 嗯?”

過了一會,溫雪霏輕聲說:“梁大人站得遠,沒來得及過去,改日吧。”

皇帝擡起女人的下巴, 看進她的眼睛:“愛妃準備如何報答梁愛卿?”

溫雪霏穩著聲線:“道謝即可。”

皇帝把玩著她的耳垂:“這樣大的救命之恩,只是道謝, 不合適吧。”

女人長睫一顫。

皇帝附在她耳邊,漫不經心地說:“朕幫你回禮,如何?”

沒等她回應,皇帝收緊手臂,將她打橫抱起,放在書案上。

溫雪霏坐在書案邊上,雙腿懸空,細白的手指撐著冰冷的桌面,皇帝捏起她的下巴,她被迫仰起臉。

男人摩挲著她的下頜,語氣淡到極點:“聽說上次因為被梁愛卿聽到承歡的聲音,你連著好幾日茶飯不思,怎麽,是因為覺得自己叫得不夠好聽?”

長長的指甲劃過桌面,發出尖利的聲音,女人如水的眸子映出驚顫,“……嬪妾不懂皇帝在說什麽。”

“聽不懂沒關系,”皇帝俯下身,沈沈笑了聲:“愛妃承歡時嗓音宛如天籟,朕就賞梁愛卿再聽一次,以報答他救你的恩情,可好?”

溫雪霏的神色瞬間凝固住了,同他對視數息後,她的身子止不住地打了個寒顫,水光一點一點漫進眼眶裏,她淚眼盈盈地看著皇帝:“皇上一定要如此折辱嬪妾嗎?”

皇帝用手背劃過她的臉,絲毫不為所動,溫和地道:“你如果不出聲,朕就殺了他。”

話音落地,兩廂對視。

女人眼眶裏的淚水忽然止住了,她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只是眉眼微微動了動。

只是這一動,她整個人的氣質和神態便與之前迥然不同。

柔媚和可憐都退去,剩下的只有平靜和冷漠,溫雪霏睜著眼,眸光猶如實質一般,面無表情地盯著男人。

皇帝卻笑了,他擡手松松掐住她仰起的脖頸,看著溫雪霏的眼睛,輕聲說:“你知道朕最喜歡你什麽?”

刺啦一聲,紗衣被撕碎,輕飄飄落在男人腳下。

他的唇貼過去,一字一字附在她耳邊說:“朕最喜歡你一邊恨不得殺了朕,一邊又不得不迎/合朕。”

衣袖揮過,嘩啦幾聲,滿案奏折如大小雨珠砸落地面。

大手按在女人腰後,一把將她的身子帶過來,一/沖//而/入,緊密貼/合,愈來愈深。

指甲帶著濃烈的恨意無聲嵌進男人的背,留下斑駁血痕。

燭光穩定而明亮,窗扇上映出兩個人抵死纏綿的清晰剪影。

女人破碎的口申/口今哀求隨著夜風一點點飄出窗來,若有若無地纏繞在廊下。

守在門前的內侍無一例外地垂下頭,屏氣凝神。唯有不遠處那青衣男人擡頭看著那扇窗,右手握成拳負在身後,自始至終一動不動。

月光黯淡,只能看到男人清瘦的臉頰輪廓,眼睛隱深邃眉弓的陰影下,陰翳深沈,沒有一絲光亮。

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沈憶一大早便起床,帶著阿宋往小廚房去了。

雖然昨晚提前吩咐過,但沈憶還是早來了大半個時辰,親眼看著廚娘一樣一樣把她要的菜式都做好,熱氣騰騰地裝進三層高的漆木雕花大食盒裏。

昨日她眼看著季祐風的臉色不太對,一時也沒敢往沈聿那邊去,一直到沈聿被人擡走,她都沒能過去看上一眼。

直到昨日深夜阿宋悄悄打探了消息來回稟,說沈聿已經沒什麽大礙,接下來只需要靜養,沈憶才總算是安下心。

阿宋穩穩當當地拎起食盒跟在沈憶身後,小聲嘀咕:“姑娘這早膳,十個沈公子來了也吃不完,更別說人家還受傷了,哪受得了這麽補。”

沈憶瞥她:“誰說非要他吃完了?能吃一點算一點。”

阿宋無語望天:“沈公子好歹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在這次平叛裏更是立了大功,膳房難不成還會虧待他?你還非要親自過去送飯。”

沈憶淡淡地說:“不是怕膳房虧待他,是怕他虧待他自己。這世上,也就他不把他自己當成一回事。”

阿宋一怔。

姑娘這話,怎麽無端聽出來一股傷感?

她偷偷覷了眼沈憶,少女冷眉艷目,看起來依舊是記憶中那個沈穩冷靜,殺伐果斷的宋行野,可阿宋知道,以前的宋行野,絕說不出如此柔軟的話。

以前的宋行野,滿身戾氣,手段狠絕,從不在乎別人的命,也不在乎自己的命。

可如今,這個一直理智冷漠得仿佛沒有任何情感的姑娘,竟也有了一舉一動都叫她牽腸掛肚的牽絆。

阿宋一時竟不知道這對於仍背負著血仇的沈憶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多時,兩人走到了沈聿住的青桐齋。

下人說沈聿這會正在用早膳,一路引著兩人進了臥房。

進了門,沈聿靠在床頭,身前放了一個矮木桌,上面擺著一碟青菜,一小碗粟米粥,還有一盅清澈見底的雞湯,最上面飄著零星的油點。

沈聿執著筷子,難得楞了下:“你怎麽來了?”

沈憶掃一眼矮桌,即便早有預料,心底的火還是噌地冒了上來,她冷笑:“來看看你死了沒。”

“……”沈聿順著她看向矮桌面,心底了然,慢慢舀了勺粟米粥送進嘴裏,“胃口不好,只想吃清淡的。”

沈憶沖阿宋擺擺手,在床前站定,看著沈聿說:“你當我眼瞎嗎?清淡還是簡單都看不出來?若是禦膳房只能把清淡做成這樣,我看他們也不用幹了。”

沈聿眼看著阿宋幹脆利落地把桌面掃蕩一空,只給他留了一雙筷子和一只碟子,然後又打開那只巨大的食盒,有條不紊地從裏面端出一只又一只精致小巧的碟子,每只碟子裏都只裝了幾口的量。沒多久,十幾樣菜滿滿當當地擺在了桌子上,色澤鮮亮,看得人再沒胃口也有了胃口。

沈聿看著這滿滿一桌,一時沒說話。

沈憶在床邊坐下,執起筷子,若無其事:“我還沒用早膳,一起吃吧,讓你沾沾我的光。”

沈聿擡起眼看著她:“我以為,你不會再見我了。”

“是不準備再見你了,”想起來上次兩人在竹林裏說的話,沈憶冷笑,“這不是看你快死了,來給你送送終嗎。”

沈聿沈默片刻,靜靜地說:“抱歉。”

他沒有說具體是對什麽抱歉,便叫人覺得他是對她和他之間的所有一切都抱歉。

實在叫人惱火。

沈憶去夾菜的手停在空中,片刻,她嗤笑一聲:“哪能吶?是我得謝謝沈大將軍您,謝謝您這麽不要命把衛雲長爭取過來,謝謝您這麽出生入死,謝謝您默默付出,謝謝您把我看得比你的命還重要,可以了嗎?夠了嗎?還想聽我說什麽?”

沈聿的聲音懨懨的:“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我是這個意思。”沈憶說。

她面上的戲謔譏笑瞬間消失了,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沈聿,你既然不能讓我對你負責,就不要幹這種讓我欠你一條命的事,你是能豁得出去,可我受不起。我不想以後的路是踩著你的血走過來的,沈聿,我真的會受不了……我想想就害怕,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話再也說不下去了,沈憶朝著旁邊仰起臉,用手指迅速抹去了眼角溢出的淚,下頜繃得緊緊的,硬是沒發出半聲哽咽。

沈聿望著她冷白肌膚上通紅的眼角,只覺喉嚨被堵住了一般,他啞著聲音,仿佛說出每一個字都用了莫大的力氣,一字一句道:“阿憶,我之所以那日跟你那樣說,其實是因為——”

“你不用說了,我說過,我已經不想知道了,”沈憶回過頭,果斷地打斷他,她已經迅速地收拾好了神色,除了眼眶有些紅,完全看不出方才哭過,她冷靜地握住勺子盛粥,“這個原因,我猜,和你之前喜歡的那個人有關吧,但不管怎樣,你既然心有芥蒂,那我強求亦是無用,不會有結果的。”

她把粥推過去,輕聲說:“沈聿,我想好了,以後,我會和季祐風好好過日子。”

這一瞬間,面前的人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雲不再走,鳥鳴和風聲銷聲匿跡,數十年光陰仿佛定格在這一刻。

沈憶望著眼前的男人,他散落著長發,穿著雪白的裏衣斜斜靠在床頭,面龐不見半分血色,眼眸如一片無盡無際的沈寂之海,怔忪愴然地看著她。

她最看不得他這個樣子,可這一次,她沒有再移開眼睛,而是執拗地看著他,為自己等一個答案。

許久,沈聿啞聲道:“也好。”

聽見這話,沈憶胸口像是終於松了口氣,整個人都覺得輕松了,可一顆心卻永無止境地沈沈墜落下去,仿佛沒有盡頭,沈憶無動於衷地坐著,如自虐一般,清醒而平靜地等待這感覺漸漸平息,消失,直到徹底從她體內剝離。

她輕聲囑咐:“你也不要再這麽拼命了,好好吃飯,好好愛惜自己,不要什麽事都自己扛著,好不好?”

沈聿終於垂下眼,看著這碗熬得清香粘稠的芫荽豬肝陰米粥,良久,他動作遲緩地舀起一勺送到嘴裏,咽下,慢慢地道:“好。”

沈憶又想了想:“要是累了疼了,不要總是忍到撐不住了再說,別人才不會覺得你厲害,他們只會背地裏笑你傻。”

一碗粥很快見了底,沈聿握著勺子,嘴唇有些發白:“好。”

沈憶站起身:“那,你好好養傷,我走啦。”

沈聿倚在床頭,擡眼看著她,神色還是平靜的,聲音很輕:“好。”

沈憶示意阿宋把食盒收好。

這時,沈非叩門進來,手裏拿著藥瓶:“公子,該上藥了。”

沈聿把矮桌收起放到一邊,低聲說:“來吧。”

沈憶帶著阿宋向門外走去。

走出幾步,沈憶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床榻上,男人垂著頭解開裏衣,一低頭時從眉眼到鼻梁的線條冷峻鋒利,依舊好看得叫人移不開眼睛,接著,他脫去裏衣,所有疤痕毫無保留地袒露在她眼前。

結實勁瘦的肌肉上,大大小小的疤痕縱橫錯雜著,有還在滲著血的,還有已經愈合到只剩淺淺一道印跡的陳年舊傷。

沈憶掃了一眼,匆匆回過頭,不忍再看:“……走。”

她快步走出臥房。

一口氣走出青桐齋,沈憶才漸漸放慢步子,整個人像脫力一般,雙腿軟綿綿地使不上力氣。

阿宋看得忍不住在心裏嘆氣,只好上前扶著她慢慢地走。

只是走出幾步,沈憶忽然停下腳。

她自幼過目不忘,所以哪怕方才只看了一眼,她也已經清清楚楚記住了沈聿身上所有的傷疤。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在沈聿右側腹部,胸部往下三寸左右的地方,那個毫不起眼的樹杈形狀的、看起來早已愈合的陳年傷口。

沈憶皺起眉頭。

她分明記得,在當年的阿淮身上,一模一樣的位置——

也有一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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