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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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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父子

沈憶和季祐風到隆安殿的時候, 正午的日光透過綠琉璃窗扇打進來,殿內光塵飛舞,秦德安正握著金匙往青花海水紋香爐裏添香料, 淡淡青煙中, 皇帝執著朱筆批折子。

兩人先後行了禮, 皇帝擡起眼:“過來了。”他擺擺手:“賜座。”

緊接著後面跟了一句:“你出去。”

這屋裏除了季祐風,就只剩了沈憶和秦德安,沈憶一福身, 心裏翻個白眼,轉身出去了。

皇帝擱筆起身,拿起剪刀走到書案旁邊的五針松盆景前, 漫不經心地修著枝葉:“祐兒, 子嗣可有消息了?”

親兒子都打到家門口了, 皇帝竟和他談這個。

季祐風跟在他身後兩步,搖搖頭,面露恰到好處的赧然:“回父皇, 兒臣和王妃能做的都做了, 可惜一直沒孩子的動靜,王妃昨日還說去求一尊送子觀音拜一拜。”

他說這話面不改色,泰然自若,仿佛這話是真的一樣。

皇帝垂著眼修枝, 面上看不出喜怒:“子嗣之事也講緣分,一時沒有也無妨,倒是朕上次同你說的事,你考慮的怎樣了?”

季祐風心中一沈。

上次的事還能是什麽事, 當然是以“去母留子”為條件讓他做太子的事。

衣袖遮蓋下的手指不自覺摩挲起來,季祐風試探著開口:“兒臣知道, 父皇是擔心待來日沈憶誕下嫡子,兒臣身子又不好,屆時幼子登基,子弱母強,沈家勢大,會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可兒臣以為,沈聿性情中正平和,絕非狼子野心之輩,若是父皇實在信不過他,兒臣大可收回他的兵權,他沒了倚仗,自然無法幹政,至於沈憶……”

季祐風細細觀察著皇帝的神色,說出早就在心裏翻來覆去琢磨八百遍的話,語氣卻是輕松隨意的:“她不過是個婦道人家,素日就愛繡花彈琴的,哪懂什麽朝政?若是父皇實在不放心,兒臣覺得與其除去她,不如……直接除去沈聿。”

“哢嚓”一聲輕響,剪刀刃咬合,斜出的一只細細的松枝落在地上,斷口平整利落。

皇帝挪開手,繼續修剪旁邊的雜枝,沒說話。

沈默如漲潮的海水,一點一點漫進殿內,幾乎把人淹沒。

“父皇,”季祐風看著皇帝平靜深沈的側臉,幾乎把整顆心懸到了嗓子眼,艱難緩慢地一字一字低聲道,“兒臣很小的時候,母妃便病逝了,兒臣甚至不記得娘親長什麽樣子,兒臣不希望……未來兒臣的孩子也不知道自己母親長什麽樣子,甚至一生下來就見不到娘。”

皇帝終於停下手,側過臉看向季祐風,片刻,他忽然淡淡笑了笑,眼角泛開淺淺的皺紋,殿內霎時如春風過境,寒冬解凍。

他拍拍季祐風的肩膀,溫和地道:“是朕不好,叫你為難了。”

季祐風身子一僵。

自他弱冠,皇帝再沒有對他這般親昵過。

季祐風不自然地笑了笑,身子一動都不敢動,手心全是汗,許久,他遲疑地道:“兒臣……沒有埋怨父皇的意思,只是想把兒臣心中所想告訴您,和您商量商量……”

皇帝一笑:“朕知道。”

他回過頭,接著修起松枝:“祐兒,朕的皇孫誕生那日,就是你入主東宮之時,至於你那王妃,你自便吧。”

季祐風面上瞬間綻開笑意,他立刻跪下,雙手高舉過頭頂,俯身以額觸地,聲音微微顫抖:“兒臣,謝父皇!”

一個頭磕在地上,兩個人的視野完全錯開。

季祐風沒有看到皇帝唇邊一抹似有若無的冷笑。

皇帝也沒有看到季祐風在磕下頭的那一瞬間,面上驟然消失的笑容。

遠處嘶吼的人聲驟依稀闖入寂靜的殿中,隱約夾雜著刀劍相擊的金戈之聲,還有女人驚慌失措的尖叫。

驪陰行宮依山而建,皇帝的隆安殿是整個行宮地勢最高的居所,若是連這裏都能聽到兩軍拼殺的聲音,那只能說明……瑾王極有可能已經攻破宮門,正往隆安殿逼近。

季祐風望向窗外,低喃道:“……怎麽會這麽快。”

皇帝淡淡道:“朕上月秘密將京中一半兵力調去了西北,如今不僅是這裏,整個京城的守衛都十分薄弱,本想著沒人敢在京城放肆,誰知到頭來——”

皇帝意味不明地笑了聲:“竟是朕低估了他的膽量。”

季祐風忽然打了個冷顫。

他近來把持朝政,翻手為雲,本以為大權在握,朝局盡在眼裏,已經穩坐太子之位,可皇帝把半數兵力調去西北之事,他竟半點風聲都沒聽到。

酷暑的夏日,他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季祐風彎下腰,姿態愈發恭敬:“眼下局勢不明,父皇不能不顧自己的安危,兒臣請父皇移駕密室,待兒臣斬殺逆賊,再請父皇出來。”

“不必,”皇帝道,“朕就在這裏,哪都不去。”

“可萬一瑾王闖宮成功——”

“他不敢,”皇帝握著剪刀,面色終於漫上些許陰沈,仿若山雨欲來,他冷冷地道,“就算朕把刀遞給他,他也不敢殺朕。”

“好了,這沒你的事了,下去吧。”皇帝揮揮手。

季祐風只好躬身告退。

他走後,皇帝端詳著這株被他修建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片多餘葉子的五針松,神色一點一點沈了下來。

他撂下剪刀:“秦德安。”

皇帝負起手,淡淡地道:“翊王妃誕下皇孫之後,朕不想再看到她,這件事,你親自去辦,若被翊王發現任何不對,朕拿你是問。”

男人平緩的嗓音劃過空中,帶著隱藏的殺機,未留下半絲痕跡。

季祐風邁出殿門時,陽光刺向視野,他眼前一片恍惚,腿一軟,差點沒站穩倒下去。

等在殿門口的季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一陣風撲過來,季祐風握拳咳了兩聲,低啞著嗓子吩咐道:“今日若能平安無事,季安,你去幫我查一件事。”

季安:“殿下要查什麽?”

季祐風壓低聲音:“去查我母妃,當年到底是不是真的病逝。”

季安差點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量:“——什麽?!”

季祐風喃喃道:“……我只願不是我想的那樣。”

“殿下!”

一道清脆的女聲傳入耳膜,仿佛鎮退邪祟的清心鈴音,季祐風驟然回神。

他擡眼看去,只見殿門口臺階下一片蔥郁清新的綠意中,沈憶揚起手臂,正笑著朝他揮手。

她眼神明亮,臉頰紅潤飽滿,神采奕奕,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仿佛在陽光下閃著光。

明明最近日日都見到她,怎麽會在這一刻,還是覺得她美到了極點。

季祐風穩住身形,定定神,邁開步子走過去,溫聲道:“天氣熱,怎麽不回去等?”

沈憶眨眨眼,聲音含笑,面上卻一本正經地道:“眼下情況特殊,我還是守著殿下比較好。”

明知她大抵是在開玩笑,季祐風心裏卻像溺進了蜜糖裏,手腳都開始發軟。

算了。他想。

自那夜沈憶主動想和他圓房起,季祐風胸口一直憋了口氣,如今,這口氣終於散了。

她不喜歡自己又怎樣,他喜歡她就夠了,好在她是他的妻,以後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足夠他去愛她,足夠他……等她愛上他。

如果她到最後也不愛他,那……也沒關系。

見他不說話,沈憶關切問道:“殿下臉色怎麽這樣白?陛下跟你說什麽了?”

季祐風笑笑:“沒什麽,只是父皇說,即便咱們沒有子嗣,他也決定立我為太子,阿憶,你不用急著圓房了。”

沈憶心裏松了口氣,一時也沒有仔細分辨這話的真實性,笑道:“是嗎?那也挺好的。”

“阿憶,”季祐風擡手撫上她的臉,慢慢摩挲兩下,輕聲說,“……如今我只有你了。”

所以,在查明他母妃死因之前,在確保萬無一失之前,就算不做這個太子,他也絕不會讓她生孩子。

沈憶怔了一瞬,垂下眼,沒有躲開他的手。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兩人身邊掠過,直朝殿門而去。

沈憶看過去,只見一個高大的男人背影,看打扮應該是行宮的禁軍,背影匆忙,殿門開合,這人很快消失在門後。

沈憶蹙起眉:“瑾王有備而來,看樣子是破釜沈舟,大不了拼個魚死網破,可行宮兵力不足,負責指揮的禁軍統領作戰經驗也並不豐富,皇上還真坐得住……”

季祐風看著殿門:“父皇他,向來很坐得住。”

不多時,門開,內侍魚貫而出,禁衛軍走出來,後面是秦德安,而在秦德安的後面,竟是皇帝的身影。

打扇的打扇,舉黃蓋的舉黃蓋,儀仗簇擁著皇帝向外走去,井然有序,浩浩蕩蕩。

秦德安小跑著過來,朝兩人行禮:“殿下,王妃,瑾王要陛下前去藏書閣談判,陛下準備過去,讓二位也一塊過來。”

季祐風變了神色:“去見瑾王?這怎麽行?萬一那有埋伏——”

秦德安抹了抹額上的汗:“奴才也是這麽說的,可陛下執意如此,誰能勸得動!”

季祐風沈默片刻,道:“孤一塊過去看看吧。”

沒多久,儀仗出了宮門。

門開,沈憶一擡眼,眼皮微微一跳。

宮門前的石階上竟站滿了人。

怪不得她方才在裏面一直聽見女人的哭聲,原來是從這傳過去的。

三宮六院的妃子只怕都在這裏了,除此之外還有不少太監和丫鬟,想必是都知道皇帝的隆安殿是最安全的,所以都逃到了這裏。

越靠近宮門的妃子品級越高,離得越遠品級越低,可不管是品級多高的妃子,也不曾有一個人去拍這扇近在咫尺的宮門。

哪怕現在見到了皇帝本尊,也沒人敢撲上來扯著皇帝說害怕,甚至皇帝出現之後,哭聲反而弱了許多,女人們不敢大聲哭,空氣裏此起彼伏地響起女人壓抑的抽泣。

沈憶眸光劃過人群,電光火石之間,她眼神微變。

不,並不是所有嬪妃都在這裏。

——有一個人不在。

恰在此時,皇帝淡漠的聲音響起,聽不出什麽情緒:“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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