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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畫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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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畫軸

簡單兩個字落地, 女人們忽然止住了哭聲,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起來。

雖然皇帝說的是“她”,可所有人都知道, 這個“她”指的是誰。

溫雪霏。

她竟不在這裏, 根本沒有人見過她。

漸漸的, 女人們本就因驚嚇而發白的臉色開始一點一點慘白下去。

眼下叛軍四處作亂,刀劍無眼,溫雪霏一個柔弱女人, 萬一落入叛軍手裏,後果不堪設想。

雖然皇帝只是淡淡問了這麽兩個字,可沒有人懷疑, 如果溫雪霏有什麽不測, 皇帝會讓逃到這裏的所有人為她陪葬。

秦德安臉上止不住地往下淌著汗, 他拿袖子擦著臉,上前道:“回皇上,奴才方才遣人去溫婕妤宮裏尋過了……沒找到, 奴才已經吩咐人去各處找了。”

皇帝卻忽然說:不用找了。”

秦德安一楞。

溫婕妤在皇帝心裏到底是什麽位置,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皇帝也並不解釋。他向來沒有解釋的習慣。他瞇著眼看向西北方向:“走吧。”

目送皇帝的儀仗走遠,眾人劫後餘生般長出一口氣。

走了約莫一刻鐘,蒼翠群山之下,終於看見藏書閣古樸厚重的木牌匾和樓體。

藏書閣位於行宮的西北角, 地勢平緩,易攻易守,算不上什麽戰略要地,也不知道瑾王為何獨獨選了這裏談判。

朱紅色的大門向兩側敞開著, 透過門向裏望去,藏書閣主樓的正前方的空地上用青磚鋪了一個巨大的兩儀八卦陣, 上面已經擺好了桌椅。瑾王一身銀甲,頭戴鐵盔,腳踩軍靴,身上臉上濺了大片黏稠的暗紅血跡。

他坐在其中一邊的椅子上,一改往日威嚴的模樣,懶散地靠著椅背,兩腿交叉翹在桌子上,垂眼看著桌面上一幅卷軸。

卷軸邊緣微微發黃,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也不知是什麽東西,瑾王看得入神,聽見皇帝來了他也沒有轉頭看過來。

叛軍和行宮禁軍遠遠站著,各自占領一邊,兩方將士都把手放在刀柄上,神色嚴肅。

天不知什麽時候完全陰了下來,呈現出一種冷沈的灰色,大風平地而起,軍旗獵獵作響,樹冠被刮得齊齊倒向一側,林濤陣陣,風聲在群山之間回蕩。

皇帝袍袖鼓蕩,迎著風一步一步走向瑾王。

季祐風正要邁步跟過去,瑾王忽然斜眼看過來,冷笑道:“好弟弟,這麽急著過來護駕?也不想想就你那身子骨,能護得了誰?”

季祐風微微一頓,停下腳,也不生氣,只笑笑說:“大哥說的是。”

瑾王不再理他,他轉過頭,專心致志地將目光凝聚在面前走來的皇帝身上,自下而上,一寸一寸地打量他。

一塵不染的黑靴,龍袍是簡簡單單的銀緞面,僅在袖口領口和下擺處密密地用金線繡了龍紋,腰間玉佩香囊一絲不亂,全身上下沒有一處贅餘,低調處盡是難以估量之數,透出尊貴到極致的簡潔。

自然,這身衣服也就只有皇帝能穿出這個效果。皇帝也曾經盼著他能穿出來這個效果,可瑾王知道,若他穿上,只會像是披了個麻袋。

他總叫他失望。

可他的父皇,不論在什麽時候,總是冷靜從容到殘忍。

瑾王努力維持著自己的松弛,想讓自己看起來一人當關萬夫莫開,讓自己看起來勝券在握滿不在乎,可當松弛需要努力的時候,便不可能再松弛。

皇帝向他走來,仿佛一座巨峰壓頂而來,每走近一步,瑾王感覺自己就變矮了一分,當皇帝最終站在他身前時,他仿佛站在山腳,仰望終其一生都無法翻越的高山。

瑾王垂下頭,歪了下嘴角,露出一個滑稽的弧度,不知在笑誰,但一轉眼他又擡起頭,恢覆了那副兇狠冷酷的模樣。

“父皇沒想到吧,兒臣會用這種方式和您見面。”

皇帝坐下來,手臂隨意搭在椅子扶手上,擡起眼,平靜地道:“是有些意外。”

聽到這句話,瑾王終於露出一點真切的笑意,他放慢語氣,悠悠道:“父皇有什麽想問的,兒臣必定知無不言。”

他緊緊盯住皇帝,眼中燃著一團火焰。

問一問他的計劃吧,問他怎麽有如此過人的膽量,問他如何悄無聲息地布置了這般隱秘周全的計劃,問他用了怎樣巧妙的作戰方法才如此順利地攻破宮門,暢通無阻地來到他面前。

然後他就可以在皇帝驚訝的目光裏故作輕松地說:“這算什麽?我會的多著呢。”

可皇帝眼中不曾流露出一絲驚訝,他只是淡淡地說:“你想要什麽?”

瑾王楞住了。

皇帝拎起茶壺倒了杯茶,往茶杯中瞥了一眼,茶水渾濁暗黃,離清透還差得遠,他收回手,沒再碰這杯茶。

瑾王神色僵了下,一時竟不知道皇帝是嫌棄茶還是嫌棄人。

他深吸口氣,盡力維持著語氣的平穩:“你就沒有,別的想問的?”

或者問一問他為什麽要逼宮呢?問他怎麽就走到了這一步,哪怕是問問他有沒有想過這樣做的下場,有沒有想過,如果失敗了他可能會死?

問一問吧……求你了,求你了啊……

男人的眼睛一點一點黯淡下去,最後只殘存些微亮光,狼狽又無助地掙紮著,不肯徹底熄滅。

他站在皇帝對面,像只渴望被人發現的螞蟻。

“別的?”皇帝皺起眉,十分罕見地如此直接地表現出不悅,他冷冷地道,“怎麽,不過是抓住朕一個妃子,就這麽迫不及待地到朕跟前顯擺?”

“也罷,朕就順你的意思,朕問你,溫雪霏呢?”

瑾王眼中閃過一瞬間的迷茫和疑惑,隨即便反應了過來。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

這笑聲越來越大,在這空曠之地響起了回聲,裹挾著尖嘯的山風,透著令人心悸的蒼涼。

皇帝端坐不動:“你笑什麽。”

瑾王漸漸收了笑,無聲地看向皇帝。

皇帝眸光微停。

他這個總是端的十分老成的兒子,竟在這一刻絕無僅有地紅了眼睛,眸光死一般寂靜地望著他。

瑾王抹了下眼角,擡起頭:“我笑什麽?我當然是覺得可笑。”

“可笑我跟你做了二十多年父子,我不曾看清你,而你也未看清過我,不,其實是你——你他媽從來不曾睜眼看過我!”

最後一個音落地,砰地一聲,男人猛然飛起一腳,踹翻了腳邊的圈椅!

幾乎是同時,刀鋒與鞘壁摩擦的尖銳之聲整齊劃一地自遠處傳來,金戈嗡鳴,刀尖閃寒光,殺氣四溢。

所有禁衛軍拔刀出鞘,對準了瑾王。

皇帝揮揮手,齊刷刷的鏗鏘一聲,所有禁軍收刀入鞘。

皇帝難得沈默片刻,終於,他看著這個兒子,問:“你到底想說什麽?”

瑾王仰天大笑:“我想說什麽?哈!我沒什麽想說的,因為太多了,我不知道說什麽,更不知道從何說起!我只知道我惡心你!我惡心當你兒子!我惡心出生在這個皇宮裏!!!”

皇帝的瞳孔微微一跳。

瑾王一甩袖子,在桌子這側走來走去,唾沫橫飛:“從小到大,不管我多努力達到你的要求,你永遠不滿意。努力?哈,努力哪是聰明人需要做的事?只有我這種蠢貨才需要努力!我當時小,不明白,以為只要我夠努力,你就能誇誇我,可現在我知道了,我越努力,你越他媽看不起我!”

說到這,他低低一笑,停下腳,望向皇帝:“不過沒關系,我後來想通了,你就是這麽冷漠一人,對誰都這樣,沒辦法,誰讓我投胎做了你兒子?可季祐風出生之後,我才知道我錯了。”

“你不是看不上你的兒子,你只是看不上我。”

他聲音不大不小,足夠季祐風聽得清清楚楚。

季祐風微一挑眉,停頓片刻,邁步走了過去。

沈憶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瑾王這次似乎沒註意到兩人過來,他伸出手,指尖緩緩劃過桌上那副始終不曾打開的畫軸。

皇帝的語調仍然平穩,只是有些緩慢:“他身子弱,年紀小,又是你弟弟,朕自然要多看顧他。”

季祐風輕聲道:“大哥,你實在誤會父皇了,他其實——”

“你閉嘴!”瑾王一聲暴喝,手指下意識用力,將卷軸握出了深深的褶皺,猛然拔高聲音,“我誤會?我誤會他什麽了?從小到大說我不如你聰明的人是不是他!對我百般挑剔對你卻一句重話都不舍得說的人是不是他!決定讓你當太子之後也不肯安慰我一句,說我根本不重要,是不是他!”

男人破碎嘶啞的咆哮響徹四方,萬籟俱寂,灰色天幕低得仿佛伸手可及,黑雲翻滾,只有風聲尖號淒切。

季祐風神色平靜,未有絲毫變化,反是皇帝聽見之後,眉梢微動,側頭忽然看了眼季祐風,而後慢慢地闔了闔眼。

皇帝的聲音忽然疲憊下來:“所以你今□□宮,就是因為聽說朕說你不重要。”

瑾王紅著眼,咬牙說:“是又怎樣?左右我在你心裏也不重要,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扶不上墻的爛泥!一個每天等著你施舍的傻子!你別以為你在我心裏多重要,隨便你怎麽說,我才不在乎。我根本不在乎!”

話這樣說著,兩行淚頃刻間淌下,劃過男人的面容,掉在地上,瞬間浸進泥土裏,消失不見。

瑾王立刻仰起頭,狠狠抹了把臉。

也就是這一仰頭,他沒有看到皇帝的眼睛,也沒有看到皇帝衣領上,忽然出現的一滴很小很小的被浸濕的深色水漬。

只有沈憶看到了,她終於意識到——皇帝的反應,不太對勁。

沈憶下意識去看季祐風,才發現這人從頭到尾簡直平靜得過頭,仿佛對一切都毫不意外,早有預料。

沈憶慢慢明白了。

皇帝卻突然沒了耐心:“別演了。”

瑾王握著卷軸的手一緊,眼神茫然:“演?”

“說這麽多,不就是想全都推到朕頭上?”男人的唇牽出涼薄譏誚的諷笑,“就按你說的,都是朕不好,朕忽略你偏心翊王,你逼宮逼的正大光明,你逼宮逼的合情合理,你師出有名,你光明正大,你全是不得已的苦衷——演得都挺好,可朕告訴你,沒用。”

他面無表情:“你想以此讓朕讓步,主動補償你,不可能。把溫雪霏帶上來吧,朕只看你實打實的籌碼。”

瑾王忽然笑出聲來。

“你覺得我說這麽多,只是為了給逼宮找個理由,”他彎腰笑得不可自抑,“父皇,你總能出乎我的意料,每一次我覺得你要給我些許回應的時候,你都能狠狠扇我一巴掌,讓我知道自己有多麽癡心妄想。”

說完他笑聲忽然停了,聲音忽然低下來,嗓音沙啞,輕不可聞:“……我真是愚不可及,才會跟你談感情。”

“你說對了,”下一刻,瑾王直起身大聲說,但他側過了身子,只留給皇帝他側臉的鼻尖和下巴,不肯讓對方看到自己的臉,“我的確是想跟你打感情牌讓你愧疚,父皇就是父皇,一眼就識破了,既然這樣——來人,把溫婕妤請過來。”

很快,兩個侍衛把溫雪霏帶到了瑾王身後,一人持刀橫在女人脖間,另一人牢牢跟在身側。

瑾王轉身面對著皇帝,他前所未有地冷靜,頭腦再沒有任何時候比這一刻更清楚了,跟方才幾乎判若兩人:“端午的時候,父皇為了她,可是跟兒臣發了好大的脾氣,既然這女人這麽重要,那兒臣想做個太子不過分吧?兒臣請父皇退位當太上皇,也不過分吧?”

如今再說起某某比他重要之類的話,他的語氣已然稀松平常,甚至帶著倦怠的笑意:“自然,如果父皇覺得過分,那也沒關系,兒臣只會覺得這女人其實對父皇來說不重要,不重要的話,兒臣不管是送她去見閻王爺還是去見兒臣手下幾個月沒見過女人的兵,想必父皇都沒意見。”

皇帝擡眼看向溫雪霏。

女人宮裝整齊,只是鬢發微亂,白皙纖細的脖頸微微揚起,每一寸都美得惹人憐惜,叫人想撕爛她的衣服,掐住她的脖子看她哭泣。

只是她並沒有看他,她美麗漆黑的眼睛看著遠處某個地方出神,瞳孔中透著沈寂的死氣和令人沈醉的幽光,仿佛她在人間之外,仿佛無人在她眼前。

皇帝瞇眼看著溫雪霏,無聲無息地握緊扶手,良久,一個字一個字地對瑾王說:“好啊,隨你。”

女人仍然沒有反應。

瑾王一挑眉,揮揮手說:“好吧,既然這樣,那兒臣就不客氣了——動手吧。”

話音落地,侍衛扶住溫雪霏的身體,握緊刀柄。

下一瞬,刀光閃過——!

伴隨著一道令人目眩的白光,眼前閃過模糊的人影,耳邊仿佛還有利箭穿空而過。

瑾王定睛一看,瞳孔微縮!

不知從何處射來兩只箭羽,兩個侍衛被當胸穿過,已經軟倒在地不知生死,而原本侍衛的位置,竟赫然站著沈憶。

在利箭射中侍衛的那一瞬間,她便反應極快地一個撐手從桌子這邊翻過去,到了溫雪霏旁邊,還順手從其中一個侍衛腰間抽出了劍。

沈憶一把攬住溫雪霏,帶著她後退數步,一直到行宮禁軍附近才停下。

眼看溫雪霏安全了,沈憶挽一個劍花將劍負在身後,這才不緊不慢走了回去。

直到她走回來,瑾王才有些回過神來,不陰不陽地笑道:“看不出來翊王妃竟有如此好身手。”他又看向箭羽射來的方向,那人面色慘白,身材頎長,一襲青衫在風中擺動,冷白勁瘦的手掌握著弓。不是別人,正是梁頌。

瑾王瞇起眼:“向來只道梁少卿這雙手執筆很適宜,未想過有一天,執起弓來亦很合適。”

皇帝意味不明地遠遠看一眼梁頌,未置一詞,轉頭淡淡道:“你是自己認罪,還是朕著人把你押進天牢問罪?”

瑾王不緊不慢地道:“父皇急什麽,眼下咱們兵力相差無幾,真說起來,我的確弱一些,可——”

他話鋒一轉,好整以暇:“我也沒說過,我就這麽點兒兵力吧?”

隨即,瑾王將目光轉向藏書閣的大門,含笑道:“喏,這不就來了。”

幾人循聲望去,只見大敞的朱門之間,高大的男人手扶腰間佩劍,大步走了過來。

瑾王已經懶得再去看皇帝的臉色,徑自坐下:“衛卿,之前聯絡的援軍已經都帶到了?”

衛雲長的目光一一掃過皇帝,翊王,沈憶,最後低頭道:“是。”

“很好。”

瑾王手指一勾,終於解開了那副被他攥了很久的畫軸的系帶。

他擡手一滾,卷軸轉動,一副臨帖出現在眾人眼前。

字跡十分奇怪,若說稚嫩,可筆鋒走勢之間隱見淩厲蒼勁,可若說成熟,卻又能明顯感覺到筆力虛浮,顯然是腕力不夠。

瑾王掏出一個東西,淡淡地道:“這是我開蒙第一年,來行宮時你握著我的手寫的字,也是我長這麽大以來唯一一副。我當年從行宮走時忘了帶,後來惦記很多年,卻再沒有找到,今日手下人在藏書閣瞎翻騰,倒是找出來了,可,我不想要了。”

說完,他點亮手裏的東西,扔了下去。

那是一個火折子,落到紙面上瞬間燒起了一片火海,宣紙團起,凝縮,焦黃,枯黑,回憶藏在字跡裏,在大火裏無聲落淚,嘶啞著掙紮,直至平息,安靜地等待被焚燒,最後只剩灰燼。

一陣風吹來,吹起紙灰,了無痕跡。

“我給過你機會的,”瑾王笑笑,面上不見喜色,亦無悲意,只剩冷漠,“但現在結束了,父皇。”

皇帝看著灰撲撲的桌面,不知在想什麽,沒有說話。

沈憶終於沈不住氣了。

她當真是大意了,只顧著計劃朝中的勢力,竟完全忘了防瑾王。

破釜沈舟,狗急跳墻。她早該知道的。

她掂量掂量手中的劍,瞇著眼想,若是她現在拼著被衛雲長砍個重傷翻過去,有沒有命能一劍捅死瑾王?

可眼下也唯有這一個辦法了,沈憶凝住神色,握緊劍。

然而就在這時,身後忽然響起男人的聲音,音色低沈醇厚,像最厚重飽滿的鐘聲,一陣一陣傳到人心底去——

“殿下現在說結束,太早了吧。”

沈憶生生止住身子,楞了一瞬,猛然回頭。

——這是她第一次親眼見到沈聿渾身是血的模樣。

墨色的發,蒼白的臉,鮮紅的血。大風吹起他的長發,玄衣冷肅,在空中獵獵擺動,男人單手提劍,鮮血順著他雪白的手指和冰冷的劍身滴下,洇進泥土裏,在他身後,一串深紅色腳印蜿蜒著,一直到視野盡頭。

可他仿佛沒有痛覺,仍是極其淡漠無謂的神色,目光隔著眾多將士,深邃平靜地向她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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