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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轉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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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轉圜

沈聿很客氣:“豈敢, 只是幫大人找個更合適的去處而已。”

衛雲長停下手,盯著沈聿看了半響,笑笑說:“小子, 瑾王如今已經被你們逼到了這般田地, 你們竟還不肯放過, 是要趕盡殺絕嗎?”

這話雖是笑著說的,卻若隱若現一股殺氣。

沈聿滿手血汙,修長如玉的手指不緊不慢地在雞胸脯裏掏著, 淡淡答了一句:“百足之蟲,雖死不僵,誰敢說瑾王已經真的斷了念頭, 不再爭皇位了?”

衛雲長面無表情:“你們把他左膀右臂都斷了, 就算他想爭, 拿什麽爭?”

沈聿拎起手裏這只鮮血淋漓的雞,轉向衛雲長:“大人看這只雞,左膀右臂沒了又怎樣?照樣能活, 只有當這雞頭沒了, 那才是真的死幹凈了。大人以為,您之於瑾王,是左膀右臂,還是這雞頭?”

衛雲長瞇起眼:“你什麽意思?”

沈聿好整以暇:“沈某什麽意思, 瑾王又是什麽意思,大人難道不清楚?”

男人的聲音低沈有力,帶著莫測的意味,清清楚楚地傳過來, 如一道驚雷,在耳畔炸響。

衛雲長悚然一驚。

兩日前。

瑾王飛書來信, 他連夜趕往驪陰,在子夜時分秘密進了瑾王的桐恩閣。

趕到時,殿內僅有瑾王和趙梁二人。瑾王曲起一條腿向後靠在榻上,右手邊的小幾上放著一盞飲盡的茶,趙梁沈默地坐在他對面。

衛雲長腳步一頓:“董大人呢?”

趙梁沈著嗓子:“今天下午的消息,董大人突發心疾,已經過世了。”

衛雲長與趙梁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諱莫如深。

眼下時局動蕩,瞬息萬變,季祐風步步緊逼,董興彥身為瑾王的心腹,偏偏在這個時候死了,實在不能不讓人多想。

衛雲長沈默片刻:“殿下此行要我過來,所為何事?”

這次趙梁沒有說話,只是看向倚著軟枕一言不發的男人。

瑾王微微坐直了身子,隱在暗處的面容露了出來。

衛雲長這才驚覺,短短半月不見,瑾王竟瘦了這麽多,簡直像一件衣裳攤開搭在了軟枕上。

瑾王撐起手肘支著頭,神色平淡,甚至有些厭倦:“本王計劃這幾□□宮,你去準備一下。”

衛雲長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逼、逼宮?”

瑾王掃了他一眼。

衛雲長強咽下到嘴邊的粗口,果斷開口:“不行,風險太大。”

瑾王撩起眼皮:“誰跟你商量了?”

衛雲長忍不住了:“且不說翊王在旁虎視眈眈,就說如今咱們手上根本沒多少可用的軍隊,那王儼是個墻頭草,根本靠不住!咱們兵不夠,又不能裏應外合,逼宮就是死路一條!”

瑾王悠悠地說:“不至於,趁其不備攻其不意,總還有三兩分勝算。”

衛雲長差點吐血:“三兩分!你難道忘了上次我同你提逼宮的時候,你說擔心背負弒父弒君的千古罵名,怎麽,你現在不擔心了?!!”

瑾王瞥他一眼,仿佛在看一個蠢蛋:“此一時彼一時,這你都不懂?”

衛雲長:“……”

“臣確實不懂。”他索性敞開了說,“殿下想逆轉局面的心情我能理解,可逼宮實在不是合適的法子,你韜光養晦,哪怕是想辦法再殺掉季祐風,都未必不能再東山再起,亦或者你……”

“夠了!”

轟然一聲巨響,男人忽然暴起,一把掀翻手邊的茶桌,茶盞摔落在地,碎瓷迸裂。

他光著腳跳下榻,指著衛雲長的鼻子:“姓衛的你他媽少指點我,你聽不懂人話嗎?老子他媽的就要逼宮!!我就是要逼宮!!!”

男人的咆哮久久回蕩在空寂的殿中,衛雲長一時楞住了。

這張近在咫尺的面孔額角暴著青筋,眼底遍布血絲,卻兩頰消瘦,下巴冒著東倒西歪的胡茬,看起來像一頭暴躁又無能的獅子。

趙梁抿緊嘴唇沒說話,屋裏充斥著男人急促的呼氣聲,窗外萬籟俱寂,只能聽到夏蟲螽斯陣陣。

許久,衛雲長問:“為什麽?”

瑾王一屁股坐回榻上,不耐煩道:“少廢話,你就說你做不做?”

衛雲長在心裏罵了聲娘,最後說:“我聯絡一些人試試吧。”

趁著夜色,他沒驚動任何人,悄悄離開了桐恩閣。

這是兩日前的事情,衛雲長自認來去都足夠小心,絕不會有人窺探到他的行蹤。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年輕男人,一襲深青衣衫,氣度沈靜,情緒絲毫不外露,難以捉摸。若作為他的同僚定然十分安心,可若是作為他的對手,那便要徹夜難眠了。

衛雲長從銅盆裏撩著水凈手,眉眼間透著散漫:“你問的也是奇怪,以瑾王如今的局面,哪裏還能對翊王造成威脅?偏你不放心,懷疑這懷疑那,你若是來打探瑾王計劃的,我告訴你——沒門兒。”

沈聿八風不動:“哦?看不出大人對瑾王還挺有忠心,只是大人誤會了,在下今日拜訪其實不是為了打探什麽計劃,只是看大人明珠暗投實在可惜,希望大人能考慮考慮,脫離瑾王陣營。”

衛雲長一根一根地搓著手指,把指甲蓋裏的泥挑出來,道:“沈中尉,你這般小心謹慎,到底是為什麽?”

他漫不經心的眼底藏著探究:“你就對翊王能不能坐上太子之位如此在意嗎?還是你在意的是其他?”

說到這,衛雲長頓了頓,自言自語道:“也是,你那個養妹可是季祐風的王妃,季祐風完蛋了,第一個倒黴的就是她。”他微微一哂:“倒是看不出來,你跟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養妹還真有些情分在。”

沈聿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但他控制的很好,很快便握緊了刀,聲線很平穩地道:“和她沒關系。”

衛雲長神色忽而微妙起來。

兩人不再說話,衛雲長做菜是行家裏手,沈聿幹活也很利索,不到半個時辰,六菜一湯就備好了。

冒著熱氣的飯菜擺在院中大金桂下的那方石桌上,衛雲長高聲招呼著夫人孩子用飯,兩個男人小酌了幾杯,衛夫人不時懶懶搭幾句話,兩個孩子埋頭把雞骨頭啃得油光發亮。

用過飯,衛雲長起身送沈聿出門。

臨到門前,沈聿回身問:“大人當真不再考慮考慮我的建議?”

衛雲長沈默片刻,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其實瑾王挺可憐的。”

沈聿什麽都沒問,只道:“既是這樣,沈某告辭。”

“不過,看在當年你爹和我的交情的份上,我多說一句,”衛雲長看著男人停下腳,說,“能遇到一個喜歡的人不容易,別顧忌來顧忌去,最後反而抱憾終生。”

沈聿停了片刻,望著遠處低聲說:“是我過不去自己心裏那道坎兒。”

衛雲長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有時候你過不過得去不重要,她過得去就行了。”

沈聿眉心微動。

翌日午後,熾熱的日光經過一層層碧綠的葉子過濾,柔和地灑下來,沈憶吩咐阿宋提著備好的茶點,主仆二人往蒼梧書院去。

季祐風最近都在蒼梧書院接見大臣,處理好些皇帝那邊派過來的政事,儼然已經初具東宮太子的模樣。

兩人好幾天沒見,沈憶琢磨著這麽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得去這位未來的皇帝跟前刷刷存在感。

誰知出門走了沒幾步,忽然在幢幢花影裏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被濃密樹蔭覆蓋著的蜿蜒石子路的那頭,男人舉目望了過來。

他無比自然地出現在這裏,仿佛他就該出現在這裏,仿佛他從未刻意避開她。

沈聿看著女人穿著一襲清雅端莊得無可挑剔的淡藍色蓮紋宮裝,環佩叮當,筆直地朝他走來。

他的眼睛定在沈憶身上,在她走到跟前的時候,嘴唇翕動了一下。

下一刻,沈憶從他身邊走過,目不斜視,視若無睹。

沈聿:“……”

“阿憶。”兩人相隔幾步遠的時候,他低低喚了一聲。

“我有話跟你說,”他轉過身,日光下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沒有溫度的蒼白,眼神卻淬厲堅硬,直射向背對著他遠去的女人,“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麽——”

“不想知道了。”

夏風中吹來沈憶平淡又幹脆的聲線,短促的尾音帶著利刃一般的冰冷果斷。

男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連腳步都不曾片刻停頓。

沈非走過來,鎮定的神色中帶著嚴肅:“公子,那位從京城過來了,急著見你。”

沈聿看一眼路盡頭女人的背影,她即將從他的視線中消失。

胸口那口氣突然就散了,說不上是放松還是洩了力氣,樹葉的陰影遮住男人黑色的瞳孔,他垂下眼。也許時機還沒到,他想。

沈聿轉身,從路的另一頭離開。

一連好幾天,沈憶日日雷打不動地前往蒼梧書院送茶點,和季祐風在一眾大臣面前唱了場天衣無縫的舉案齊眉的深情戲碼。

皇帝器重,王妃溫柔體貼,大臣信服。連沈憶都覺得季祐風已經成為所有人心中最完美的太子殿下。

只差皇帝下旨。

只是沈憶沒想到,幾日後在蒼梧書院,沒有等到王儼送來立太子的聖旨,反而等來了一道晴天霹靂。

“殿下,瑾王率領叛軍圍在山腳下,此刻已在攻打宮門,意欲逼宮!如今行宮中兵力有限,瑾王來勢兇猛突然,行宮危在旦夕,陛下命您速去隆安殿面聖,不得延誤。”

季祐風合起奏折,語調還是沈穩的:“去請沈中尉過來。”

眼下行宮裏最能指揮軍隊抵禦瑾王的,除了沈聿,不做第二人想。

片刻,下人飛奔著來傳話:“沈中尉已於兩日前中午離開行宮,行蹤不明,至今未歸。”

沈憶倏然擡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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